听完姐姐的打算和原因,齐孜也不得不承认住到长庆村去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尤其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打算把皇孙丢给佟家照看,自己隔三差五出去逍遥,两个小的,看着也不省心。又要隐住身份,又要保护他们安全,又要让他们自由自在,也只有那四下环山,方圆百里都是佟家势力的地方了。
再一想祖辈父辈力求低调的目的,不过是避免猜疑。皇上真有心探查,岂能不知那个山谷?君子坦荡荡,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让皇家人进去住几个月。最不会害佟家的皇家人就属姐夫姐姐和外甥了。
轻车从简地登岸,在杭州爹与父亲继母弟弟妹妹团聚几日,见过亲近的几家,没给弘旺弘历到西湖划船的机会,秦思又带着他们,由齐孜陪着乘船继续南下。
江南河流众多,水道纵横交错,乘船可一直走到长庆村下游的集镇。从此往上,大半地方狭窄湍急,水位不高,难以行船。
仲春已过,天气越来越温暖湿润,又还没热起来,正是江南最美丽的时节。远处点点青山,近处绿柳流水。经过乡间,两岸野花缤纷,偶见农人扶犁,一派春耕的田园景色。经过城镇,绿树粉墙,白屋黑瓦,小桥人家,时而有孩子们笑闹着跑过,岸边常有妇人浣纱洗衣,热闹又悠闲。
徐伯程叔是熟门熟路的老江湖,寻来时鲜野菜河鲜野味,各色特产,新巧点心,每日换着花样吃。齐孜给两个小的买了好些带着野趣的乡土玩意。
不赶日子,船只且停且走,大大小小闲来无事,依窗看风景,坐在船头喝茶晒太阳,慵懒舒服,好像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唯一可算正事的就是变着法子陪小阿哥玩。弘旺弘历乐不思蜀,连老爹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不要说以前从未出过京城的四大丫头,就连曾来江南办过差的侍卫也感叹不已:扬州江宁一带的官府衙门富商庭院固然富丽堂皇,奢侈精致,寻常小镇普通人家,才是真正江南韵味。
弃舟登车,顺河而上,走了大半天才到长庆村。长庆村坐落在山谷之中,谷底宽阔平坦,四周的山不高,一侧山势平缓,一侧略微陡峭。来时那条河从山谷中间蜿蜒穿过,两边高高低低地建这许多房舍。
佟家庄院在村子中间,离河略远,顺着较为陡峭的那侧山坡往上,一共盖了七进。庄院之中居然有一股活水,从岩石中冒出的山泉被引着流过七进院子,既是方便的水源,又平添了灵气和活力。几处景致也依这股活水而建,宛若天成。
弘旺弘历在车中睡着,被抱进收拾好的居室。其他人自去安顿。齐孜陪着秦思登上最后一进的最高处。
据高远眺,对面山坡,靠近山顶处还是原来的树木植被,往下是茶园,果园,菜田,井井有条,再看这边,稻田,鱼塘,桑林,竹林,清清楚楚,谷中道路桥梁房屋,错落有致,显然也经过仔细规划。秦思啧啧惊叹:“渔耕农蚕茶都齐了,真是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是谁的手笔?”
“ 是早年祖父身边的两位幕僚,都是学富五车,有大见识的。并不是有意弄成每样一点,实在是当初那些人不善农事,不知道该种什么才好,就每样弄一点,都分配了人手,试试,不想此处山灵水秀,竟是种什么长什么,养什么活什么,就一直这么下来。也不真能自给自足。这谷里适合种稻的地方少,产的米只够一成口粮,还得定期去下面镇子买粮食。若是样样折成银钱,略微有些盈余。”
“两位老人家还在么?能不能见上一面?”如果尚且耳聪目明,请来给弘旺弘历做老师不错。
“都不在了。”猜到她的心思,齐孜笑道:“如今学堂里的两位先生,一位是周老的女婿,一位是梁老的孙子,都曾受教于两位,学问都是不错的,把村童教成掌柜管事,绰绰有余,但不知教不教得皇孙。”
秦思肯定地说:“更加绰绰有余。这皇孙两字,可别再提,我已经跟弘旺弘历说好,侍卫丫头那里也打足了招呼。在这里,我们就是姓洪的,你姐夫就一四处跑腿的小官。”
“是。按照姐姐吩咐,我已经同六姑母,还有几位管事说了。”想起他们姓洪的来历,齐孜偷偷一笑,又有些不安。
这谷中众人,对佟氏家族的了解,怕不比她还多!真正的身份不能用,连佟都不好姓,秦思决定暂时跟继母姓陈。亲表姐弟的关系,让七少爷齐孜巴巴相陪,倒也说得过去。接下来,就该替胤祥编个身分来历。
编么,就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京城人氏,和佟家一样的世勋大族,也是锦衣玉食地长大的,早几年嫡出兄长因故获罪,家道中落,大不如前,年前外放了个巡按的官,品阶不高,还辛苦,不好带着家眷,只得拜托妻子娘家姑母。姓么,就用胤祥早先跑市井时用的“石”吧。废太子妃石佳氏母家与佟家是姻亲,可料想江南这边佟家家人不可能数清石家人口。
秦思盘算的挺好,却不想弘旺弘历这关先过不去。
“我们不要姓石,石头有什么好姓的?”
“这个,说好了隐姓埋名,总不能跟人说你们姓爱新觉罗吧?一听这个,人家赶紧给你们磕头行礼,然后就不跟你们玩了,还有什么趣?爱新觉罗是金姓,金石原本差不多。”秦思不去想她问什么不喜欢化名姓金:“还有,你们爹爹早些年行走民间时,就是自称姓石,石三爷。儿子跟爹爹,你们在民间行走时也姓石。”
两个小子听了,更不乐意:“爹排行十三,叫石三爷还罢了。就我们兄弟俩,石大爷石二爷地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娘还给我们生了九个哥哥呢。”
一屋子人都愣了愣,拼命憋住了没笑。秦思托着额头问:“咱们家小大爷小二爷想姓啥?”
弘旺弘历嘀嘀咕咕商量一阵,给出了答案:“姓弘。嗯,好像没听说姓弘的,就姓洪吧。我们叫洪旺洪历。”
“你们爹爹怎么办?”
“爹跟我们姓,就叫洪祥。”
她是无所谓,胤祥生生被降了一辈,必不乐意。秦思揉着额头说:“你们爹爹不喜欢,咱们另外想一个吧。”
“爹为什么不喜欢?我们问问爹好了。”
弘旺扯着嗓子大声叫:“爹,我们姓洪,你不喜欢么?”
屋里七八个大人全晕了,才要提醒说:“你爹弄不好还在江宁,离得老远,听不见你说话。”就听弘旺咕噜道:“爹没说不喜欢么。”
他又抬高嗓门问道:“爹,你若是不说话,我们就当你喜欢姓洪了啊。”
胤祥没有顺风耳,也不会千里传音,自然没法说话。弘旺等了会儿,笑嘻嘻地对母亲说:“爹乐意姓洪。”
所有人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好半天,秦思声音飘缈地问:“弘旺,你从哪里学来这个?”
“娘,”弘历小心地问:“我们是不是定了姓洪了?”
秦思窒了窒,点点头:“依你们,姓洪。可你们得告诉娘,从哪里学来这赖皮法子?”
“前天上岸溜达,看见几个人争吵,有个人就是这么说的。”
秦思无语以对。想让他们看看普通人的生活,甚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一段日子,可没想到小孩子的鉴别能力这么低,模仿能力这么高。这才几岁,就让老妈品尝家庭民主的苦果,往后——她的教育方针到底对不对?适不适合这个时代?会不会到头来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弘旺弘历没心没肺地跑开玩去了。留下一屋子呆呆的大人。
眼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的程度都让那“蓝”发愁了,齐孜心里更发毛。
他年纪小,不记得秦思小时候在家与他母亲淘气的情形。秦思被皇上丢在杭州交给家里管教,心事重重,怏怏不乐,自然安分。再到进京时相见,秦思已是皇子福晋,再怎么着也有那么点架子必须端住。齐孜印象里的姐姐就是端庄大方,聪慧体贴。听多了旁人的称赞,直将这个姐姐当作了理想女性的化身。对十三阿哥这个姐夫的才学为人,他和哥哥真心仰慕。能让十三阿哥死心塌地,姐姐自然是好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年纪渐大,佟家声望财力日盛,有个皇子福晋的姐姐,本人又俊逸稳重,少年老成,明着暗着想把女儿嫁给他的人家很不少。每每听人称赞哪家姑娘,他总是淡淡一笑,总想着所谓多才多艺,不过会认几个字吟几首诗,再了不得弹琴下棋,再不能比姐姐聪明灵巧。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齐孜有点偶像破灭的伤感。姐姐还是那个姐姐,还是端庄大方,聪慧体贴,可就是有点不对劲,让人不放心。
突然就想起听外人夸赞姐姐时,几个哥哥从来都是含笑听着,从不接话。以前还以为是谦逊低调。听说姐姐要回来省亲,与他同胞的老五,刚从南洋回来没几天,又带着一条船出海了。
接待十三阿哥十三福晋是佟家的一件大事,几个哥哥不知怎的,最近都忙得不行,这差事才落到了刚刚开始学着管事的他的头上。
所谓兄友弟恭,一旦面对苦差累活,就成了以大欺小。欺负他年少无知!初识人间险恶,齐孜暗地里磨了多少遍牙,吞了多少次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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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又改了,下章再坦白吧。坦白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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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虽然还有很多可写的,这剩饭越炒越没劲,老大们差不多放我一码。过一阵,正经在开个古代坑,怎么样?
嗯,嗯,不要太贪心,什么都要的结果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哦。
坦白(完)
在此处坐镇的“主子”是齐孜口中的六姑母。这位佟氏是佟世海同一位曾祖父的远房堂妹,随丈夫游宦迁居江南。丈夫因病客死他乡,宦囊微薄,孤儿寡母的生活便有些艰难起来。佟氏从未去过丈夫家乡,早听得本家人丁单薄,在原籍已没有三代内的近亲。在江南生活了十年,大女儿嫁在这边,二女儿许的人家也在这边,佟氏自不愿远迁。
佟氏在家时就读过《烈女传》《女训》,又嫁了个谨慎守礼的读书人,待人接物越发仔细。佟世海夫妇怜她孤寡,也爱她夫妻为人,便将她母子接到杭州居住,多方照顾。却有一两个不省事的老姨奶奶唠叨起来,佟世海夫妻不当回事,却怕佟氏听说却不自在。正好那年轮到老五晋牧到长庆村管事,他心心念念要出海,总往船厂码头跑,经常不在这边。为着准备下南洋,从长庆村抽走了几个年富力强的管家管事。佟世海干脆请佟氏到长庆村坐镇,日常事务全都交由她决断。
血缘不远,又是佟世海兄弟亲自吩咐,这便留下来的几位老管家倒是很尊重这位姑太太。佟氏识文断字,也是官太太出身,见过世面,也有些手段,把长庆村大小事宜管理的停停当当。齐孜在这边的日子,就是读书游逛,轻松得很。
佟氏与佟世海妻陈氏交好,听说来的是陈氏娘家侄女,半点不看轻,反倒多了两分亲近,再听说她丈夫官小职卑,竟连安置家眷的地方也没有,又生出两分同病相怜的爱惜。冷眼看跟来的丫头随从俱都不俗,随身用品岁不华贵却讲究精致,佟氏猜想她夫家也是世家大族,落到这般境地,只怕另有内情,却也不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