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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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莫言-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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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天下最有福的人了。

  我吃你们。我流着眼泪吃你们。我听到你们在我的口腔里哭泣,但我知道这是
幸福的哭泣。哭泣着的我吃着哭泣的肉,我感到吃肉的过程,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
交流。这是我从前没有体验过的啊,从此之后,我对肉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从此之后,我对人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我听南山深处一个白胡子老人说,人
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成仙得道。我问他,通过吃肉也可以吗? 他冷冷地说:通过吃屎
也可以。于是我就明白了,自从我能够听到肉的语言后,我已经跟常人不一样了。
这也是我离开学校的一个原因,我已经可以与肉进行交流了,还有什么老师能够教
我呢? 在我吃肉的过程中,黄彪站在一边傻乎乎地看着我。我根本没有精力和兴趣
去看他,当我与肉进行着如此亲密无问的交流时,伙房里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
只是在我抬头喘息的时候,他鬼火般闪烁着的小眼睛,才让我想起这是个活物。

  盆子里的肉逐渐减少,肚子里的肉逐渐增多。渐渐沉重起来的肚腹告诉我不能
再吃了。再吃下去我就无法呼吸了。但盘子里的肉还在呼唤着我,大锅里的肉也在
我身后发出怨恨交加的哭叫。在这种情况下,我体会到了我的肚腹有限大而世问的
肉无穷多所导致的痛苦。天下的肉都盼望着我吃它们,我也梦想着吃天下的肉,不
要让它们落到那些根本不懂肉的皮囊里,但这是不可能的。为了今后还能吃肉,我
闭住了还渴望着咬肉的嘴巴,试图站起来。但是,我没有站起来。我艰难地低下头,
看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高高地鼓了起来。我听到盆子里的肉还在用甜蜜凄然的声音呼
唤着我,但我知道如果再吃下去,我就毁了。我手扶着凳子的边缘,终于站了起来。
我感到有点头晕,我知道这是吃肉吃多了的现象,这是“肉晕”,一种很舒服的感
觉。黄彪伸手搀扶了我一把,用一种无比钦佩的口气说:“爷儿们,果然是名不虚
传,你让小的开了眼界了。”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能吃肉、会吃肉、馋肉吃的名声,在屠宰村已经家喻户晓。

  “吃肉,是要有肚腹的,”他说,“您生来就是虎狼肚子,爷儿们,天老爷把
您弄到人间,就是让您来吃肉的。”

  我知道他恭维我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我吃肉的本事让他开了眼界,从心底里
佩服;还有一层就是,他要用好话堵住我的嘴,不让我把他往肉里撒尿的事情捅出
去。

  “爷儿们,肉进了您的肚子,就像美女嫁给了英雄,雕鞍配给了骏马,吃到那
些人的肚子里,白白地糟蹋了。”他说,“爷儿们,从今往后,您只要想吃肉了,
就来找我,我每天都给您留出来。”他又说,“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是爬墙吗? ”

  我不愿意理睬他,拉开伙房的门,双手托着肚腹,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我听
到他在我身后喊:“爷儿们,明天你就不用钻阴沟了,中午十二点,我准时把肉给
你放在那里。”

  我的腿脚发软,目光迷蒙,沉重的肚子使我的步伐有点踉跄。我感到此时的我
是为肚子里的肉存在的,我只能感到肚子里的肉存在着。这种感觉幸福无比,忽忽
悠悠,如同梦游。我在父亲的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从一个车间,到另一个车间。

  每一个车间都大门紧闭,里边仿佛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把脸贴到门缝上,
试图窥测里边的情景,但里边黑乎乎的,活动着一些大影子,我猜想那里边是等待
屠宰的肉牛,后来证明了.里边果然是牛。父亲的加工厂里,有四个屠宰车间,一
个是宰牛的,一个是杀猪的,一个是杀羊的,还有一个是杀狗的。

  宰牛杀猪的车间最大,杀羊的车间比较小,杀狗的车间最小。

  这四个车间里的情景容我以后再说吧,大和尚,现在我想说的是,我在父亲的
加工厂里无目的地转悠,因为满肚子是肉,我忘记了从学校里逃出来的事情,更把
中午要去育红班接上妹妹然后去老兰家吃饭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幸福地转悠
着,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很气派的大圆桌,桌子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盘里碗里是肉,
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第二十九炮

  那只金黄色的肥鹅,眼见着就成了一堆骨头。孩子将肥大的身体往后一仰,长
长地吐出来一口气,脸上浮现着饱食之后那种心醉神迷的表情。灿烂的阳光照在他
的脸上,焕发出迷人的光彩。兰老大走上前,弯下腰,亲切地问:乖乖,吃饱了吗
? 孩子翻了一个白眼,打了一个饱嗝,闭上了眼睛。兰老大直起腰,对着他的随从
们,做了一个手势。一个保姆小心翼翼地解下孩子的围嘴,另一个保姆用一条洁白
的毛巾,擦拭着孩子嘴巴上的油腻。孩子厌烦地拨着保姆的手,嘴巴里发出一些简
短而含糊的音节。轿夫们抬起孩子,往大道走去。两个保姆护卫在轿子的两边,因
为不能和轿夫的步伐合拍,显得腿脚忙乱。

  父亲站起来,将酒杯举到韩大叔面前,说:“韩站长,我敬您一杯。”

  我心中纳闷,但我马上就明白了。几个月前还是镇食堂管理员的韩大叔,已经
是肉类检疫站的站长了。我看到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制服,肩膀上挂着大红的肩章,
头上戴着一顶大檐帽子,帽子上缀着一个巨大的徽章。他好像不情愿地欠起身,把
手中的酒杯与父亲举到他面前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他就坐下了。我感到韩大叔穿
上这身服装显得很不自然,仿佛这身服装是用很硬的纸剪成的。我听到父亲说:“
韩站长,今后还望您多多关照。”韩大叔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夹起一块长条状的狗
肉,塞进嘴巴,一边咀嚼着,一边呜呜噜噜地说:“老罗,关照嘛,那是自然的。
这家肉类加工厂,不但是你们村的,也是我们镇的,甚至是我们市的,你们生产出
来的肉,那是要走向五湖四5模稻浯蠡埃芸赡苁〕ぱ缜胪獗龅牟妥郎希陀?
你们生产的肉。因此,所以,我们怎么敢不关照呢? ”

  父亲望望端坐在主位上的老兰,似乎有所企求。但老兰只是微笑着,一副胸有
成竹的样子。紧靠着老兰坐着的母亲,给老韩的杯子里斟满酒,端起酒杯,站起来,
说:“韩站长,韩大哥,您坐着,不用起来,我敬您一杯,祝贺您荣升站长。”

  “弟妹,”老韩站起来说,“与罗通喝酒我可以不站起来,与你喝酒,我怎么
敢不站起来? ”老韩意味深长地说,“谁不知道,罗通过的是老婆的日子? 这家厂
子,名义上罗通是厂长,其实,主事的是你。”

  “韩站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母亲说,“说破天,我杨玉珍也是个女流之辈,
女人,小打小闹还可以,干大事,还要你们男人。”

  “谦虚! ”老韩把母亲手中的杯子碰得响亮,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
老兰,当着你们诸位的面,我今天也给你们交个底。镇上让我干这个差事,不是随
随便便的,那是经过了认真考虑的。其实,任命我这个站长,镇上是没有权力的,
镇上只有提名权,我的任命是市里下的。”老韩环顾全桌,严肃地说,“为什么要
选我? 那是因为我对你们屠宰村十分地了解,那是因为我是肉类的专家,什么是好
肉,什么是坏肉,根本瞒不过我的眼睛,即便能瞒过我的眼睛,也瞒不过我的鼻子。
你们屠宰村的发财门路,还有老兰你那点猫儿腻,我老韩是一清二楚。不但我老韩
清楚,镇上、市里,都知道你们往肉里注水,往水里加药。你们还把死猫烂狗、瘟
鸡病鸭,处理成好肉,卖到城里去。这些年,你们发黑心财发够了吧? ”老韩看看
老兰,老兰微笑不语,老韩继续说,“老兰,你的不凡就在于你能看清大局,你知
道这样偷鸡摸狗的干活,终究成不了大气候,所以你在政府动手之前,自己把村子
里的个体屠宰户全部取缔,成立了这家肉类联合加工厂。你这一步棋走得好,走得
妙,你算是搔到了领导的痒处,他们构思的蓝图是:要把咱们这里,办成全省最大
的肉类生产基地,让全省、全国、全世界,都吃咱们生产出来的肉! 老兰,你他妈
的是个土匪一样的大手笔,要干就干大的,抢劫皇家库房,调戏正宫娘娘。小打小
闹,老鼠偷油,没劲。所以,老韩还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个肉类联合加工厂,
也就不会有这个肉类检疫站,没有这个肉类检疫站,自然也就没有我这个肉类检疫
站的正科级站长。来吧,我敬你们一杯! ”老韩站起来,端起酒杯,与桌子周围的
人一一相碰,然后一仰脖子干了,说,“好酒! ”

  黄彪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进来。盘子里盛着半个涂满了酱红色浆汁的猪
头。香气扑鼻。加了这么多调料的猪头,其实已经丧失了猪头的原味,真正吃肉的
人其实并不喜欢在肉里添加过多的调料。我看到老韩的眼睛一亮,问道:“黄彪,
这猪头里注水了没有啊? ”

  黄彪恭敬地说:“韩站长,这是我们厂长特意安排我去南山采购的野猪,注水
没注水,您老一尝就知道了。能瞒过您的眼睛,也瞒不过您的嘴巴。”

  “说的挺好。

  “您是真正的行家,黄彪不敢在您的面前卖弄口舌。”

  “好吧,让我尝尝,”老韩拿起一根筷子,往猪头上一插一搅,猪头上的肉就
纷纷地离了骨头。他夹起猪腮帮子上那块像小老鼠一样的瘦肉,一口吞掉,自己的
腮帮子鼓起老高,眼睛时睁时闭,咀嚼一会,咕噜一声咽下。然后他用餐巾纸擦擦
嘴巴,说:“还不错,不过,比起野骡子的猪头肉,那还差点味儿! ”

我看到父亲脸上出现了尴尬的表情,母亲脸上也不太自然。

  老兰大声说:“吃肉,吃肉,趁热吃,凉了就不是味了。”

  “对,趁热吃肉。”老韩也跟着说。

  在众人的筷子对准盘中的猪肉伸出时,黄彪悄悄地溜了出来。他没有发现藏在
窗外的我,但是我能看到他。我看到他一出门,就把满脸谦恭的笑容收敛,换上一
副奸邪凶狠的笑容。

  他的表情变换之迅速让我大吃一惊。我听到他低声说:“孙子们,吃了老子的
尿了。”

  我觉得黄彪往肉里撒尿的事情已经发生在很久以前了,很虚,很幻,仿佛一个
梦境。我还感到,那盘色彩鲜艳、气味芬芳的猪头肉,即便是被黄彪的尿浇灌过也
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的父亲吃了它,我的母亲也吃了它,都没有什么了不起。我根本没有必要去
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肉里有黄彪的尿。他们也只配吃这样的肉。事实上他们都吃
得很香,他们嘴唇都像新鲜的樱桃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很快就酒足肉饱,脸上泛起酒足肉饱后特有的鲜艳明亮的光彩。

  黄彪把圆桌上的东西撤下去,包括那许多冷却了的肉。可惜了啊那许多的优质
的肉。黄彪用这些肉来喂那条拴在伙房门前的狗。那条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对扔
在它面前的肉,仅仅是挑挑拣拣地吃了一点,然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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