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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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炮 莫言-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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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肉。黄彪用这些肉来喂那条拴在伙房门前的狗。那条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对扔
在它面前的肉,仅仅是挑挑拣拣地吃了一点,然后就不吃了。我对这条狗心怀不满,
你实在是太过分了吧,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人根本捞不到吃肉,你一条其貌不扬
的杂种狗,竟然对肉表现出一副冷淡的狗模样。

  我不屑于和一条庸俗的狗斗气,把眼收回来,看到屋子里,发生了新的情况。
母亲用一块很干净的白布,仔细地擦了一遍桌子,又在桌子上铺上了一块蓝色的绒
布。然后母亲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副浅黄色的麻将牌。我知道村子里曾经有
人打过麻将,而且是赢钱的。但我的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沾过这玩意儿。我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时候学会了玩麻将。我知道我们村子里的人因为玩麻将赌博,曾经被公
安局带走过。我还记得父亲母亲都对玩麻将表示过极大的反感。我还记得有一次跟
随着母亲从老兰家东厢房外边的胡同里走过时,听到从那里边传出一阵哗啦哗啦的
洗牌声。母亲不屑地撇撇嘴,低声对我说:儿子,你要记住,什么都可以学,惟有
这赌博不能学。母亲对我说这话时的严肃表情我还牢记着不忘,但她自己已经很熟
练地码牌了。

  母亲、父亲、老兰、老韩,四个人围着牌桌坐好。那个穿着与老韩同样制服的
小伙子——是老韩的侄子也是老韩的部下——殷勤地给他们四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然后就退到一边,坐着抽烟。我看到牌桌上摆着几盒很高级的烟,每一盒都可以换
来半个猪头。父亲、老兰、老韩都是烟鬼,母亲是不抽烟的,但也装模作样地点上
了一支。母亲叼着烟卷、熟练地整理着眼前的牌阵,那副样子,有点像一个在老电
影里经常能看到的女特务。我想不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母亲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
化,那个衣衫不整、头发蓬乱、整天倒腾破烂南杨玉珍,已经不存在了。母亲的变
化,就像从毛毛虫到蝴蝶的变化那样巨大和不可想象。

  他们不是一般的玩麻将。他们在赌博,而且赌注很大。我看到每个人的面前都
放着一摞钱,最小的面额是十元。有人和牌后,这些票子就交叉着飞舞。我看到老
韩面前的票子越摞越高,父亲、母亲和老兰面前的票子越来越低。老韩脸上油光焕
发,还不时地挽袖子搓手,头上的大檐帽也摘下来扔到身后的沙发上。老兰保持着
微笑,父亲面色冷漠。只有母亲在不时地嘟哝着。我感到母亲的不高兴是装出来的,
是为了让老韩赢得心安理得。后来母亲说:“不玩了,不玩了,手气不好。”

  老韩将面前的钱整理起来,点数着说:“弟妹,是不是要我返还给你一部分? ”

  “去你的吧,老韩,今天先让你得意一次,下次我要捞本的,”母亲说,“当
心我把你这身衣裳都赢来。”

  “吹牛吧,你就,”老韩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老韩在情场上永远失意,
所以在赌场上永远得意。”

  我始终注意着老韩点钱的手,我知道,在短短两个小时里,他赢了九千元。

  大道对面的烤肉场上,烟熏火燎,人声喧哗,场面十分火爆。可是庙宇院子里
这四个烧烤摊子前,只有兰老大的四个保镖抄着手站着,兰老大在庙门前来回走动。
他眉头紧蹙,似乎心事重重。大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食客,都把目光投过来,但却
没有一个走过来。烤肉的厨师,不时地用铲子翻着铁板上焦糊冒烟的肉,脸上流露
出懊恼的表情,但当兰老大的保镖将目光斜过去时,他们脸上的懊恼表情立即就被
谄媚的笑容覆盖。

  烧烤鹅崽的那位,右手笼罩着一支香烟,趁人不注意就匆匆举到嘴边,深深地
吸上一口。对面的烤肉场上,缠绵的歌声,萦绕不绝,那是一个台湾女歌星三十年
前演唱的歌曲K母枭谖一故且桓鲂『⒆拥氖焙颍涸欢确缑夜哟蟪?
市到小城市,从小城市到乡村。老兰说过,这个歌星,是他的三叔一手扶植起来的。
现在,她的歌声又响起来,时光倒流,一副纯情少女模样的她,穿着黑裙白褂,额
前留着齐眉短发,像一只可爱的小燕子,从大道上飞跑过来。她投进了兰老大的怀
抱。

  她娇嗲嗲地高叫着兰大哥投进了兰老大的怀抱。兰老大抱着她转了几个圈子就
把她扔在了地上。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有凤凰戏牡丹的大幅图案,色
彩艳丽,非同一般。在水晶大吊灯的照耀下,歌星玉体横陈,目光迷离。兰老大背
着手,绕着歌星转圈子,转了许多圈,就像一只消化不良的老虎,围着猎物转圈子
一样。歌星跪起来,娇嗔道:大哥,你怎么还不来啊? 兰老大盘腿坐在地毯上,仔
细地研究着歌星的身体。他西装革履,她一丝不挂,形成了很有意思的对照。兰大
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歌星噘着嘴巴,不高兴地说。在她之前,我有过很多女人,
兰老大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那时候,大老板每月给我五万美金的活动经费,我花
不完这些钱,大老板就骂我是个笨蛋。这个大老板,亲爱的大和尚,我不能对您说
出他的名字,我对老兰发过重誓,只要说出他的名字,就会断子绝孙。兰老大说,
很快地我就学会了挥金如土,女人像走马灯一样轮换。但自从有了她之后,你是第
一个在我的面前脱了衣服的女人。她是一道分界线。因为你是她之后的第一个女人,
所以我要对你说明白。但今后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了。你愿意做她的替身吗? 你
愿意我干你的时候喊叫着她的名字、想象着她的身体吗? 歌星思考了片刻,郑重地
说:兰大哥,我愿意,只要你喜欢,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你让我去死,我也不会
犹豫。兰老大将歌星抱在怀里,深情地呢喃着:瑶瑶……等他们在地毯上翻滚折叠
一个小时之后,歌星头发凌乱,唇红褪尽,嘴巴里叼着一支长长的女士烟卷,手中
端着一杯红酒仰在沙发上,当两股白烟从她的嘴巴里汹涌地喷出时,岁月在她的脸
上,已经留下来难以磨灭的痕迹。大和尚,这个女歌星,只跟兰老大做了一个小时
的爱,怎么就红颜尽失,满面沧桑了呢? 难道这就是“山中方十日,世上已千年”
吗? 老兰说:我三叔对那沈瑶瑶,是一往情深;那歌星对我三叔,也是一往情深。
对我三叔一往情深的女人,足可以编成一个师! 我知道老兰是在吹牛,大和尚,你
就当笑话听着吧。

 



                第三十炮

  华昌肉类联合加工厂开业大典那天,父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起来的时候
也顺便把我和妹妹叫了起来。我知道这个日子对我们屠宰村、对父母亲、对老兰,
都很重要。

  大和尚嘴角撇撇,使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枯涩的笑意。

  这说明,我看到的情景他也看到了,我听到的话语他也听到了。

  但也许他的笑意与我看到的和与我听到的毫无关系。他是另有所思,另有所笑。
不管有没有关系,大和尚,让我们进入另一个更为宏大辉煌的场景:兰老大豪华公
馆的大门外,停满了豪华轿车,身穿绿色制服的门房,戴着洁白的手套,彬彬有礼
地指挥着刚到的车辆。灯火辉煌的大厅里,已经站满了名媛淑女,高官富豪。女人
们都穿着晚礼服,宛如百花园里的鲜花争艳斗奇。男人们都穿着名贵的西服,只有
一个由两个珠光宝气的女人搀扶着的老头子,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唐装,下巴上
一部白色的胡须,飘飘然有仙人之姿。大厅的正面,高高地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大寿
字,寿字下边的条案上,展示着成堆的寿礼,还供养着一篮努着粉红嘴儿的仙桃,
十几盆艳丽的山茶花,分散摆布在大厅里。兰老大穿着一套明亮的白色西装,扎一
个红色的蝴蝶结儿,稀薄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放射着红光。

  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像一群小鸟,笑着,叫着,扑上去,争抢着兰老大的腮
帮子,把自己猩红的嘴唇吻上去。片刻工夫,他的脸上,就是重重叠叠的唇印了。
他就这样戴着满脸的红唇印走到了那个白胡子老者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干
爹,请受儿右话荨@险哂檬种械墓展髑崆岬卮链晾祭洗蟮南ジ牵匦干?
用铜锣一样的嗓子说:好小子,今年几岁了? 兰老大谦恭地说:干爹,小的虚长了
五十岁。老者感慨地说:长大了,成人了,不要我操心了。兰老大说:干爹,您可
别这么说,您不替我操心,我可就没了主心骨了。老者笑着说:狡猾,小兰子,你
没有官运,但是你有财运,有桃花运。老者用拐棍指点着簇拥在兰老大身后的美色
女子,眼睛放着光说:她们,都是你的相好? 兰老大笑着说:她们都是我的姑奶奶,
都管着我。老者感慨地说: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你就替我好好侍候她们吧。
兰老大说:干爹放心,我会让她们个个满意。——我们不满意,我们一点也不满意
——那些女子撒起娇痴来。老者笑着说:过去的皇上,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也
比不上你小兰子啊。全都是托了干爹您的福气,兰老大说。我教你的功夫还练着吗
? 老者问。兰老大往后退了几步,道:干爹看着。然后他就坐在地毯上,将身体慢
慢地折叠起来,将脑袋扎在自己的裤裆里,屁股像小马一样撅起来,嘴巴绰绰有余
地触到了鸡巴的位置。好! 老者用拐棍戳了一下地面,高声喊着。跟随着他,众人
齐声喝彩。女人们可能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大部分捂着嘴巴,红着脸儿,哧哧地笑
起来。只有少数几个,张大嘴巴,无所顾忌地哈哈大笑。老者感叹地说:小兰子,
你是一夜采尽满城花啊,可我,只剩下摸摸她们的小手的本事了。

  说着,竟然眼泪汪汪起来。兰老大身旁的司仪高声说:奏乐,舞会开始! 静静
地呆在大厅一角的乐队接了命令,立即就吹奏起来。乐曲欢快,乐曲缠绵,乐曲热
烈,兰老大和那些女人轮番起舞。一个最为妖艳的女子,被白胡子老者搂在怀里,
磨磨蹭蹭,与其说是在跳舞,不如说是在蹭痒。

  父亲在母亲的催促下,穿上了那套灰色西装,并且在母亲的帮助下扎上了一根
红色的领带。我看到这领带的颜色就想到了屠宰牲畜时从刀口里涌出来的那些血的
颜色,心中产生了不太舒服的感觉。我很想让父亲换一根领带,但是我没有说。其
实母亲也不会扎领带。父亲的领带是老兰帮助扎好的,母亲做的工作就是把扎好的
领带套在父亲的脖子上,然后再帮助他抽紧。母亲在帮助父亲把领带抽紧时,父亲
仰起脖子,闭着眼,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仿佛一只被吊起来的鹅。我听到父
亲低声嘟哝着:“妈的,什么人发明了这样的衣裳! ”

  “行了,”母亲说,“别嘟哝了,你要习惯,今后穿这衣裳的机会多着呢,你
看看人家老兰。”

  “我怎么能跟他比? 他是董事长、总经理! ”父亲用古怪的腔调说。

  “你是厂长。”母亲说。

  “我算什么厂长? ”父亲说,“帮人家扛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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