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道:“你可希望朕用何打赏你?”我心道:如何打赏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就算一顿板子我也得谢恩。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敢逾矩:“贱民不希求。”
“哦?既然你不要赏,那么就来谈谈怎么罚吧。”我听到这一句,顿时瞪大了眼睛看向皇帝,又慌忙垂下了眼帘。皇帝单手支着下颚,眼睛发红,看上去很是疲惫。手下朱笔却仍在不停地写着什么。
我一颤,腿一软,险些跪下去道:“贱贱民不知”
“不知?”那皇帝漫不经心地道,“冒充凉夏公主,你可知罪?”
这大好的天气蓦然间就降了温。我感到冷汗瞬间从背上渗了出来滑下去。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嗓音都有些不稳,却竭力冷然道:“贱民不知。”
那皇帝放下了那只支着下颚的手,看了我一眼,眼光盯在我头顶。我感到冷汗下得更多了。他冷笑了一声。“你道朕真认不出一个戏子和凉夏公主之别么?”我心中涌起了一股绝望。我早应知道这皇帝精明,哪怕一点儿小小的差错想要在这皇帝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也着实难了。
事到如此,我却冷静了下来,对皇上道:“皇上明鉴,我一个戏子当日在庭下为公主演奏,如何又扮作了公主?假使给九袖十个胆子,九袖也不敢犯这欺君罔上之罪!”
那皇帝却冷哼一声道:“你的胆子怕是不止十个。朕听萧乐师的曲子也有数年,你当朕分辨不出么?而况再怎么像,一个男人的骨架子终究不得模仿女人。”我听这话,心里已然凉了一半,却依旧挣扎道:“皇上又怎么知道贱民冒充公主?这可是丢脑袋的事!”
“你也知晓这是丢脑袋的事?公主失踪你胆敢冒充,”那皇帝的口气里含着浓重的嘲讽,“如何认定是你?”他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来到我面前,托起了我的下巴,“你那身公主的衣裙,后腰那朵青莲朕还不认得么?”我的心蓦然全凉透了。总觉得当初那身衣服不妥当,我却一时忘记了那纹身。公主的衣裙在腰腹上是空的,我竟然忽略了这!我浑身颤抖起来,不敢迎上那皇帝的目光,只感到嘲讽的意味愈来愈浓,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你知道公主失踪了?”
那皇帝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冷笑道:“自然。是朕请公主在御花园游乐一番的”
我猛然惊起:“你”
“公主想要散心,朕让湘王替她寻了门路。公主自己贪玩忘却了时辰罢了。”我听到这话顿然一阵心惊。敢情这皇帝早知公主来此和亲心不甘情不愿,正利用了这一点让公主干脆来了个失踪。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无疑会将矛头指向凉夏,使两国的关系趋于恶化,说不定征战便由此始
慢着。矛头指向凉夏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惊疑不定地看着那皇帝。那皇帝也正盯着我。
我的脸色由白转青,再变白,沉思了数个弹指时间,忽道:“皇上方才不是问贱民要何嘉赏么?”那皇帝的笑变为讥讽。“怎么?现在倒想到了?”我面不改色地道:“贱民贱民欲求一官职。”我一拜而下,额头紧紧磕地。大约是我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上面迟迟没有声音。我心里忐忑,仿佛有十几只兔子窜上窜下。我心里明白,这一个不好,这皇帝就能将我拖出去腰斩。气氛顿时僵着起来。待我背后的内衫全然被浸湿,我才听那皇帝缓缓地道:“我要你一个戏子做什么用?”我心中蓦然一喜。皇帝说:我要你一个戏子做什么用。而非:大楚命官怎可以是一个戏子。这口气便令我明白——有门。
“贱民自然会证明对皇上的大有用处。”我直起身来,语气笃定地道。
那皇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看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一眼,甩袖转身。“你可知这句话够杀你数十次?”
我抖了一下,沉声道:“皇上可是欲图对凉夏出兵?”
那皇帝的背影忽然僵住了,他猛然回过身来,双目射出利刃,直刺向我。“谁对你说?”
“皇上不必试探我。您让凉夏公主失踪,不就是为了挑起两国矛盾么?在这关口上凉夏失了大礼,皇上自然有大好借口出兵凉夏。皇上可是想要一统天下了?”我直视着那皇帝的双眼,心知自己在玩火。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若是让第二个人听到了,我的脑袋怕是下半刻就不在脖子上。可我赌的正是这。现下没有旁人,这皇帝的举动自然不必顾及许多,此刻的我说出任何逾距的话来,都有几分生还的把握。如那皇帝所说,单单是我冒充公主,就够将我凌迟,自荐做官,又足够给我下数十道杀无赦了。可皇帝却继续任由我胆大包天地胡说八道。我知道只能在此一搏,没有下一次机会能让我如现下这般同皇帝直言不讳。
皇帝的目光如同尖锥一般,扎得我双目生疼。我不敢眨眼,怕这一眨就失去了与他对峙的气势。我怕得全身都在抖,却拚死了不挪开目光。一瞬间我想到了阿林,想到了伍爷子,想到了戏班和大伙儿。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脑袋滚了下来,鲜血溅得四处都是。
那皇帝忽然轻声地道:“朕要你何用?”他的下颚微微昂起来,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看。我依旧跪着,缓缓开口道:“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九袖愿听皇上之令,永不违逆!
“九袖乃一戏子,不为礼法所容,皇上若引我做臣,可施以间计。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
“皇上身居高危,朝廷明暗势力错综有所不察,若用九袖,自能得知消息。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馀不足之处。
“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而况九袖犯大错在前,皇上有我把柄,随时掌控贱民生杀大权,不敢稍有二心。皇上自可放心!”我一揖到底,只待皇帝发声。
青砖地面照着我模模糊糊的影,我看到那抹明黄纹丝不动地站着。此时周遭一片寂静,竟然连一声风声也听不到。外头的光被窗扉稍掩着,投下些许阴暗,射在砖面上的反光映衬着皇帝的袍角,显出一种微微泛光的错觉。那道黄影稍稍摇晃了一下,接着皇帝开口了。“你方才所说是何家兵法?”我心道着皇帝好歹也能听出些门道,于是答非所问道:“皇上现下可察出贱民于皇上有益否?”
那皇帝沉默着,小半晌后,他道:“你——还要什么?”
我脑中紧绷的弦顿时松了开来,险些绷断。我重重地喘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双眼。这皇帝的眼睛锋利,能时时刻刻看出我在想什么。我完全没有作掩饰的必要。我软坐在地上道:“贱民贱民只愿皇上能许伍戏班出宫。”
那皇帝似乎未曾料到我会提出如此条件,他略显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道:“伍戏班本生于草野,本也只应为百姓演戏。却阴差阳错被关入这金笼子。若再不放出这只鸟儿,伍戏班,它便要死了。会和这笼子一起腐坏在这地方!”许是我这话说得重了,那皇帝露出了些不好看的脸色,随即又一片深思。我已然无力气去掩饰,心道随着皇帝怎么想罢,只要给了我官职,放了伍戏班,便是要我的脑袋,我也应了。
那皇帝转过身,冷眼轻声道:“你倒聪敏。”遂重又回到御案旁,微微挑高了声音道:“来人!”
外头进来了一个小太监。我看皇帝的眼色行事,掸了掸衣裳立起来,转身便要走。皇帝在我背后道:“伍戏班的事且停着,你,明日来御书房伺候笔墨吧。”
作者有话要说:马上要和阿林说拜拜了咋办舍不得这娃
48
48、第四十六章 。。。
皇帝传召伍戏班绝韵九袖。这消息也不知怎的,顷刻间就传遍了整个梨园。我尚未回到苑子,就已发觉周遭宫女见我的眼色古怪。待我回了苑子,乐然等更是直接扑了上来。罗七拽着我的衣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面色颇有几分紧迫。我一把将他拽下来疑惑道:“你这又发什么癫呢?”罗七的眼睛里带上了几分纳罕之色。“不是被皇上叫去了么?怎么也没有赏你些什么?”
我一巴掌拍在了他脑勺上。“赏?想得倒美。没把我的脑袋搬了已是谢天谢地!”
罗七扁扁嘴道:“昨晚咱们演得这般精彩,皇上也不打赏些什么么?”
“就是,九袖的琵琶弹得那样好听,圣上也没有什么奖赏么?”阿莫在一旁拽着我的衣角道。我微微一愣,料想大伙儿都没有认出扮作我的桂师父和扮作公主的我。也对。这公主失踪的事儿自然不能让人人都知晓了。我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些雕虫小技哪里能入皇上的眼?皇上是来问我昨晚那演胡姬的人是谁呢。”我心里好奇那跳舞的人是谁,可这话一说出来,罗七却忽然打了个寒噤。他睁大了双眼,眼中微微带了几分不欲让人深究的恐惧道:“皇皇上问的?”
我心里一动,装作随口道:“不,厉王问的。就是那昨晚坐在凉夏公主上首那位。”罗七猛然抖了一下,双目顿然黯淡下去,他垂下了双睫,微微退开了一些,掩饰道:“我我去看看午膳怎么样了。”
我见到他这模样,心中已然知晓了一半。我遂笑道:“开玩笑呢。皇上不过是好奇昨晚戏上谁跳的胡舞,厉王那是压根儿没有的事儿。”我这话一说出口,罗七立刻上来作势打我,我忙躲开,嬉笑着道:“你这般在乎那厉王爷么?也对,那般一个英气偏偏的”“九袖!看你再胡说八道!”罗七像只炸了毛的猴子,扑上来就打。我和他扭作了一团,将旁人都挤到了一边。我和他扭打的一瞬,嘴角擦过他耳畔,轻声道:“今后莫演旦角,厉王已盯上你了。”罗七浑身一震,撑大了双眼看着我,见到我不似玩笑的深情,神色变了几变,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我恢复常色,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还没告诉我呢,昨晚是谁替的你?”我这一问将大伙儿的注意力又引到了这上面来。阿青道:“九袖你又打趣我们。不是九袖你将她带来的么?说是请桂师父替你寻来的。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我一愣,忙转而道:“没错没错只是我不曾同那美人儿深交,真是可惜了”
乐然笑嘻嘻地道:“我可见你同她亲得紧。时刻不离呢。桂师父也真绝了,寻来这样漂亮的美女。同那凉夏公主都有几分相似呢!”我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这话题却被错到了另一头。“说到那凉夏公主,哟,真美呆了!”长叔忽然插进来道,“你看那小蛮腰扭的嘶——真叫一个带劲儿!”我顿然感到额头上有些冷汗,默然退了开去。
“九袖你就在那公主下头弹琵琶,可看到她真容了?”乐然兴致高昂地扑上来问。我支吾道:“我这不是在下头么怎么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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