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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潮而不祥的念头钻进大脑:难道真有要那万圆赏银的故乡人吗?两条大汉待要动手,那女的护着高个子,另两个男的不费吹灰之力就降伏了两条大汉。来人恭手说,冒犯了,我家主人有请。
他们四人被客气地带到一个叫黑王庄令人恐怖的村子。进了一个高台阶的大门口,相待如宾地引入一间富丽考究水烟袋香气弥漫的小客厅。
端着水烟袋的主人毕恭毕敬地说,及时雨,受惊了。在下石敬斋,得罪,得罪。
松了一口气的鹿地半信半疑地瞥一眼自称石敬斋的先生。他穿的是西装裤却罩上蓝士林的长袍。大襟上端挂着一支时髦的钢笔。四十出头的年纪,梳油亮的分头,蓄短胡须。是个心想赶潮流却留恋老古董的半新潮派。紫檀木的桌椅,散发着乾清的古朴,几案上却摆着东洋出品的留声机和用洋烟待客。显示新气派的土豪华。
探幽索隐的及时雨敲敲鼓边说,石先生,莫非对那万圆小钱发生兴趣?
这句长刺的话扎脸扎耳又扎心,不住点摇头的石敬斋红胀了颧骨。他半生澡身浴德修行明经身不染浊,于是,羞愧难当地说,羞煞在下,羞煞在下。接着石先生亲昵地牵着及时雨的手说,请到后堂一叙。转身对管家说,去,把那筐黄蟹买来。管家应声而去。
老宅深处的后堂,有一间天迷迷地迷迷的密室。云边缎子面的棉门帘子呱嗒一响,就像宣读一篇欢迎词,迎出两位熟悉难找的陌生人来。他们就是乐亭失守那年失踪的第一任抗日县政府县长红鲤鱼刘子瑞、抗日联军第八总队长黑头鸭张老八张盛瑞。大家久别重逢,热烈握手。这四位就是双头鹿及时雨鹿地、一阵风易翠屏、双枪手狮子王殿、一棵草蒲公英易向道。他们去太行开会,领了新任务绕道归来。在二瑞的眼里,他们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圣贤,开了新纪元的主儿。自去年大暴动失败,队伍被打散,家被抄被封,东躲西藏,与及时雨失掉联络,成了没娘的孩儿,每日苦眉愁脸,望云生叹。今日见了亲人,扑簌簌激动不已又欢快无穷的眼泪忍不住地连滚带爬滴在手背上衣襟上,揉了一腮帮子,仿佛画家泼在宣纸上的水洇墨,大饸饹套小圈儿的,美不胜收。
几个亲密的战友几分钟的会面,宛如度过人类文明的几个世纪,表达几辈子的情感。友情的波涛卷入平静的海湾。他们促膝相谈,憋了一肚子的话,就要爆炸,导火索吱吱作响,引出连绵不断的话题。因而,忘了礼仪,晒起了主人石敬斋。
插不进嘴去的石敬斋知趣地说,几位慢慢拉,我去料理一下午饭。不管他们听见没听见,就欣然退下。
红鲤鱼刘子瑞说,司令,只要你不露面,这里最安全。你们休息数日,养精蓄锐,再图抗日大业。
双头鹿及时雨说,不,咱们的部队大都在铁道北,我们得赶紧回去。
黑头鸭张盛瑞说,也好,我们必须告诉你的是,令慈大人及妻儿是我俩把她们转移出来,经过石敬斋斡旋藏到丰润县稻地镇边庄子边醉月家。她们隐姓埋名,生活费用由石先生包着,按时供给钱粮。
一棵草蒲公英舒了一口气。一阵风易翠屏也露出微笑。狮子王殿欣然如释重负。及时雨问,老三呢?
刘子瑞说,我们联络了十几个人,老三也在我们这儿,可是……
及时雨不停地念道,可是什么……
刘子瑞说,你不能见她们,不要打搅她们,不要写信,不要捎东西。你必须把母子之情、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埋在心里。不能表达,不能流露,不能发泄。一旦你不能控制自己,那就意味着她们有生命危险。
一阵风易翠屏眼圈红一阵白一阵,不停地唏嘘。
张盛瑞说,是啊,这件事必须保密。当初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老三回来就被鬼子抓去审问,逼他说出老太太的下落。老三是好样的,宁肯牺牲自己也不说出老太太的去处。结果,鬼子决定杀他的头。
蒲公英问,老三死了?
刘子瑞说,多亏县衙里一位女子冒死放了老三。现在,他去稻地给她们娘几个送口粮去了。
不爱动感情的及时雨此时此刻也不能平静,把交织在心头的爱与恨深深地埋藏、埋藏、再埋藏。易翠屏拿出老三那只被人踩扁了的唢呐,在手中摩挲,顿时,从天上隐隐约约传来老三吹奏的唢呐曲《麒麟送子》,缭绕在夕阳落日中。
自愧无山珍娱客的石敬斋只得批风判月,以家乡特产的黄蟹招待归来的游子。后堂的暗室雅静而不与世隔绝,保险而不能久居。虽然在地下,而有阳光透进来。设计得巧妙而别具风采,敢同欧洲拜占庭建筑相媲美。他们几个煮酒把蟹论天下。好客的主人石敬斋带头拿了一蟹,掀开两头尖的蟹盖子,吮吸蟹壳中的清汤,发出吱吱的嗍啦声,仿佛扯布头的声响。味道鲜美,美得他咧嘴,心到口到地顺口吟道:
无肠公子固称美,
弗使当道禁横行。
狠咬一口蟹掌的刘子瑞以他强壮的牙齿嘣嘣地大嚼说,我让你横行霸道。借题发挥发泄心头之恨。
一阵风易翠屏拨了蟹肉悄悄给了及时雨说,鹿哥,你吃。
一棵草蒲公英说,管他有肠无肠。
狮子双枪手王殿饿了双手运作,猛吃一个点。
鹿地说,《山海经》上说,古代有个无肠国,国人长得细纤而没有肠子。书上注曰,无肠国在深目以东。也就是在中国以东。如今无肠国的无肠公子到中国当道横行,有肠的中国人岂能袖手旁观?
五体投地的石敬斋自谦说,注得好。不愧是走南闯北的大将风度。在下只会读死书。只能读那些〃黄凝白嫩红芽脆,窗外芍药伴酒香〃〃把蟹赏菊,菊黄蟹肥〃之类的闲情小志之句。最多读举人史梦兰先生的〃侬意只怜公子蟹,阿郎偏爱美人蛏〃这等儿女私情的小诗。迂腐,迂腐。
鹿地说,史梦兰也是乐亭的光荣,是直隶第一人。中举后给个县令也不当,以著述自娱。在诗、文、史、地、风俗、方志等方面的专著三百余卷。他在《金史宫词》中说,〃金銮自有文臣赋,独为将军换道服〃在民族危亡之际思良将的心情难能可贵。肥如人才济济,而今良将安在?
一阵风易翠屏抢嘴说,大哥就是良将。
大家附和着说,就是,就是。深谙乡土文化的石敬斋说,是啊,肥如只出文化人,举人高懔皓中举后看到清廷腐败,无心政界。却居家编著影卷自娱自乐。如《绿珠坠楼》、《邵玉兰救夫》、《庚娘传》、《武家坡》、《大登殿》等,今日还在流传。
精于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的鹿地头头是道地说,高先生是拥护共和的,孙中山先生推翻了清廷,该有心政事了吧,可是他不。对彻底推翻清廷还耿耿于怀,作诗云:莫分种族相排挤,草底乾坤各自由。你看满清皇上又在东北登基了。我们乐亭有一位全国第一人,他就是李大钊,字守常,留日,出任北大教授。他倡导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他在《新青年》上发表文章《青春》。文章气势磅礴,冲决历史之网罗,破坏陈腐学说之囵圄,进前而勿顾后,背黑暗而向光明。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为世界进文明,为人类造幸福。诸君有此雅兴否?
二瑞异口同声说,我们也感觉青春了,年轻了,欲试而跃跃了。
已经被这种声音振聋发聩焕发青春活力的石敬斋器重乡贤地说,但愿本县多出铁肩人。说着他拍拍手,管家应声端来一件盛礼物的铁皮彩盒放在桌上。石敬斋亲手打开,取出一件精制的铁笤帚。约巴掌大小,是用头发丝粗细的铁丝编制而成。他把闪闪发光的铁笤帚举到鹿地的面前说,及时雨乃为当今良将也。只有你才佩当长城的铁笤帚。你出身黄埔,参加秋收起义,在南方领兵打仗。去年在长城一声号令,数十万人应声参加抗日起义,横扫落叶,当此重任,非君莫属。愿君横扫东洋,扫出一个新中国来。
盛情难却的鹿地恭手拜谢说,不敢当,不敢当。
一阵风易翠屏早就接过铁笤帚在手上玩赏。这把精美玲珑的小铁笤帚每根笤帚苗都是一根琴弦,轻轻一碰发出嗡嗡的优美动听的音乐。她眺望窗外的夜空,东方又升起一颗金灿灿的明星。
在石敬斋家吃饱喝足睡够的及时雨四人黎明前告别故乡北上。他们在会里渡口等待从王八湾姜各庄一带开来的小客船,直等到破晓。顿时,朝霞漫天,映红了滦河的浑水。小型客船驾着发动机的马达,踩着水面哒哒地姗姗来迟,徐徐靠岸。换了西装的鹿地、易翠屏、王殿、蒲公英向送行的刘子瑞、张盛瑞、石敬斋道别。穿了旗袍的易翠屏最后上了船,又想起什么,跳下船对二瑞说,刚才司令嘱咐的话别忘了。你俩可就在东南沿海一带游击,放开手脚,扩大我军,创建海上抗日游击根据地。
石敬斋掏出一盒他的名片交给易翠屏说,这个在路上也许有用。
船家吆喝,开船了,快上船。
一阵风易翠屏接过名片说声谢谢就上了船,他们四人向岸上的朋友挥挥手就进入低矮的船舱,选定座位,就开船了。
爱施舍的太阳大公慷慨地洒了一河金箔,在水面上闪烁,令人眼花缭乱。小船渐渐驶近掐住滦河脖子的汀流河镇。充满凶兆的刘家大院耸立起高高的炮楼,宛如把门的狮子狗,耷拉着脑袋的日本国旗斜插在枪眼里,炮楼的垛口闪烁着占领军黄色的飞檐钢盔,仿佛那是一个汉字的宝盖字头。一挺咬人的机枪,张着黑嘴,居高临下,直对着滦河航道。
小船上的乘客寥寥无几,泰然处之的鹿地买了一张天津《益世报》,打开一看还是半年前出版的旧报。顿生被捉弄感的鹿地招回卖报人。易翠屏指责卖报人说,别那么黑心。卖报人自知骗术不高露了马脚,他连连道歉退还那张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劣质钞票。需要了解长城渤海新动态的鹿地和蔼可亲地一笑说,你误会了。你的旧报我一样买一张。易翠屏说,你明白了吗?还愣什么?
卖报人如罪犯获释高兴得手舞足蹈,捻着一张张报纸。先生太太胡乱叫得口流,殷勤而不讨厌。曾当过报人的鹿地深知报纸就是世道人心的镜子,便如饥似渴地读下去。卖报人不厌其烦地甘作详尽的注释。重点处又作驴唇不对马嘴的眉批。尽管句句是鲁鱼亥豕、别风淮雨,也比报上的新闻诚实易懂。
一个醒目的大字标题活蹦乱跳起来:开发长城,造福长城的福音,长城划入大东亚共荣圈,华北垦业有限公司滦县农场于昨成立,驻农场日本稻田领事馆举行酒会……
鹿地问,今年的收成好吗?
多嘴多舌的卖报人戛然不语。可见他不是那种粜风卖雨的铁指甲人,于不语处言道不可上报纸的新闻。霎时,一阵巨响的马达声从滦河上游传来,一条机轮船拉着数只满载物资的拖船呼啸而过。小客船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大船上用中日两种文字显赫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