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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力地把手机重新放回到床头柜上,然后就这样睁着眼呆呆地凝视黑暗中深灰的天花板。
他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他唯一清楚地听见的心声,就是:
现在……哪怕只有一晚都好,也请允许他稍微任性一下。
因为,他也有不知该怎样面对的“明天”啊。
可惜,世事总不能如愿。
手机再次疯狂地震颤起来,一部接一部,闪烁的荧光像是暗夜里跳动的鬼火,让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害怕。他几乎是不由自主更用力地搂紧了怀中的身体,在那热乎乎的发丝中吮吸着支撑他心跳的力量。
——不想放手,一点也不想。
但突然从门口传来的拍打声,还是让他不得不去面对他必须要面对的现实——其实他早就清楚地知道,会有这样一刻了。
于是,出现在打开的门里和松冈凛急剧收缩的瞳仁中的人,是他,橘真琴。
是赤|裸着上身的、神色复杂的橘真琴。
“……凛。”
“你们……”
“……对不——凛!”
几乎是毫无防备地,真琴被凛用力推到了一边,狠狠撞在玄关柜上。顾不上生疼的后背,他急忙爬起来追向里间,而那个夜闯入室的男人已经看到了一切。
凌乱的床单,丢在地上的衣服,还有……裹在被窝里熟睡着的、同样赤|裸着上身的人。
——刚才没顾上好好帮人盖牢被子,所以遥光滑的后背露出了一点儿,正好看得见他腰际深蓝色的裤头。
真琴心里一阵异样,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松冈凛根本不及他辩驳,已经颤抖着退了一步,跟着一个转身,冲了出去。
“凛!”真琴叫了一声,但还是本能地压低了音量。正迈出一步要追,他又顿了一下,还是先回到床头随便捞了件外套披上,接着尽量轻手轻脚为床上的人掖好被窝,再次确认了一遍遥的手机已经设成了震动,随后捞起自己的那支手机塞入衣袋。
这一连串的动作简直像设定好的电脑程序一样,滴水不漏完美到位,甚至前后用时不到十秒。然后,他终于匆忙追了出去——也仍没忘记把房门锁好。
……
黎明即将到来。所以现在的夜色尤其墨黑。
居民区里零落的路灯照不淡这重浓浓的夜雾,但一闪一闪的监控设备还是模糊地记录下了两个在雾中穿行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狼狈逃窜,一个紧追不舍。
“凛……凛!”
橘真琴追着松冈凛跑过一个街区,眼看那人转过墙角不见了身影,急忙再次呼唤起来。
“凛!我和遥……唔!”
他完全没料到背后那突如其来的撞击,这一下用力很猛,把他撞得乱了阵脚、跌进了旁边的小巷,甚至一头栽倒在地上。
“真……橘真琴!混蛋!!你做了什么?!”猛地从身后蹿出来的凛根本不等真琴撑起身来,已经扑过去揪起对方的衣领,凑到面前大声吼道,“你怎么能这样!!趁人之危吗橘真琴?!没想到你是这种下流的混账!!”
被拽紧领口而几乎喘不上气来,橘真琴费了好大力气才扒开一点那由于过分用力而发颤的指节。
“凛,冷……冷静一点。是我错。但我们……”
“‘我们’?你凭什么说‘我们’!遥是我的!!”凛却更加暴躁了,他的吼声已经走了样,变得尖锐而锋利,就像一头随时会撕裂猎物而发出嘶吼的猛兽。“我真是愚蠢,我怎么可以叫你看着遥……我居然忘了你也在盯着他!……这么多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他,你明明认输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
“松冈凛!这不是比赛,根本没有什么输赢!你给我认清这一点!”橘真琴也难得气恼,失声反驳起来,“我是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但弄丢了遥的人是你!伤害了他的人是你!”
“所以你才趁虚而入吗你这个混蛋——!!”
凛的怒火已经几乎烧光了他的理智。他大吼着再次撞向真琴,而真琴这次可不由着他乱来。比凛更高大的身躯紧绷起来,立刻犹如立在对方面前的一堵墙,让凛撞击过来时只略微晃动了一下他的上身,双腿和腰际仍然纹丝不动。
“凛!给我冷静一点!”趁对方一击未成反而落入他的捕捉范围,真琴一把扣住凛的双肩用力地按住。“你要揍我可以!但不是现在……”
“哈?!这种时候你叫我冷静?还是说你在讨饶?!”即便被对方强行按住,松冈凛还是在奋力挣扎,吼着吼着,他竟然大笑起来,“哈哈哈,这种事情!不能……不可能原谅!我会杀了你,橘真琴!我会杀了你!!”
暗淡的光线中,真琴还是觉得自己清楚看见了面对自己咆哮的那张扭曲了的脸。他感到震惊。凛竟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根本就听不见他说话,也拒绝听下去了!
“凛!请你清醒一点!!我和遥……呃!!”
明明那头猛兽还在自己的控制中才对,但突然砸来的一拳还是让真琴猝不及防,正中鼻梁,将他打得一个扭头,不由得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摇晃着倒退了几步。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下意识地向身后探去,不经意间触到了冰凉的墙砖,又碰到了一根尖锐的什么东西。
“凛,遥他只是——”
这一句却戛然而止。
下文也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种从没有体验过的……冰凉。
从后背穿过胸腔再透出心口的、瞬间就感觉到生命迅速抽离的冰凉。
真琴蓦地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再次扑倒在他身上的人。但也就在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抓了一下那人的胳膊,本能地利用剩下的全部力气,去阻止对方随着惯性俯冲下来的身体。
他成功了。
那突兀地将要夺走他一切的利刃,堪堪差了一毫,总算没有再伤到另一个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松冈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先是一僵,撑在真琴身上的双手则转而紧揪着对方的衣服,像是要试图把人拉起来。
但他失败了。
也许对橘真琴来说,让他保持现在的样子,反而……更……
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因为刚刚他一拉不起,这个举动反令对方一个痉挛,甚至“呃!”地喷出一口——
血。一定是血。虽然看不清楚,但那浓烈的腥味……
凛的瞳孔又一次骤然收缩,随即却……渐渐放大。
他的两腿开始打战,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
斜靠在墙角的人无力地望着僵硬了全部动作的另一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那只会带来更为汹涌的血腥味。
极静的环境里只听得见两个频率不同,但一样混乱的喘息声。一个逐渐减弱,一个却越来越急促而沉重。
时间好像在这方暗夜深巷里凝固了一般。但没有。它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带着某个正在枯竭的青年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真琴终于拼了命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伸出手来,像是要拉住对面的人——
凛却像触电一般猛地弹了起来,向后跳了一大步,接着“啊——”地狂吼了一声,转身就跑。那背影那么仓皇失措,如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不停地追赶着一般。
凛……
徒劳地张了张手,还是无力地放下了。真琴已经发不出声音,因为喉咙里只要动一下,就全是呼噜呼噜的鲜血喷涌的声响。
——凛,不要这样……
这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的错啊。
而且,我和遥……
有好多话想要说,但到了最后,却一句也没有成功地传达出去。这让已经渐渐迷失意识的真琴,还在模糊地感到苦恼。
——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私心啊。
我确实想就这样抱着他,一直这样下去,企盼着黎明永不到来。
而现在,果然是……再也见不到黎明了吧,对我来说。
但是……凛,你还有明天,还有不能因为我而被毁灭的未来啊。
怎么办。
……还有,遥。
事情竟然演变成这样……遥又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明明已经快要断掉的思维,一想到那个名字,记忆却像是突然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陪伴、在或灿烂或黯淡的光阴中|共同的成长、始终都心有灵犀而无需言语就能补完的交流、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和难得见到的那抹微笑……
阳光中的石阶。樱花飘落的泳池。黄昏时分的海岸。星夜下的绮梦。桥头上的微笑。
欢游的金鱼。绚烂的花火……
都市平静的生活。
一瞬间,过往的所有片段根本不受控制地闪现眼前,也完全没有混入一丁点不纯的色彩。而这些光影流转到最后,则汇聚在了那双熟悉到令他心痛的、沉迷到无法自拔的湛蓝眼眸中。
——只可惜,他知道,这不过是临终的幻觉而已。
“……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真的好吗,遥?
但是现在,我……
他的心头蓦然涌出了一片恐慌。这是他有生以来体验过的,最深重、最大的恐慌。这层无限放大的苍凉,甚至很快取代了那重排山倒海的剧痛。
橘真琴眨了眨眼睛,积聚起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从衣袋里颤巍巍地掏出了那支手机。
手机却“啪嗒”地一声,从他的手心滑落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迷蒙的视线已无力挪动。他所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染血的暗夜尽头,那一缕越来越微弱的晖光。
……
***
刺耳的刹车声从不知多远的地方传来,但真琴已经听不到了。
倒映在他眼中最后的风景,是微亮的黎明时分,那片暗红的血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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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 Part OF Haru】
回国的这天晚上,七濑遥果然还是感冒了。大约是因为旅途劳顿又泡澡太久……以及心头那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的火。
大约……睡一觉就会好吧。
会过去的。生病或者一切的麻烦事。
都已经向真琴承诺过了。
遥浑浑噩噩地睡着,心头模糊而反复地浮现着这几句话。混沌的大脑大概知道自己发了烧,浑身不断地发冷打颤,整个人却又只是放弃一般地躺在床上,没力气起来,也不想起来。
直到……莫名感到自己被温暖的水包围一般,心内的火苗又渐渐燃起了一星儿,体表又冷又烫的难受劲也悄悄地消退了一些。
于是,遥从昏沉中清醒了一点,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
窝在真琴的怀里。
坦诚相对。
从小就是如此。
遥很少生病,所以一旦病起来就非常厉害。他会特别怕冷,而现在又是寒冬。如果这个时候真琴在旁边,就会……
明明没有裸|睡习惯的真琴会帮他褪去衣物,然后用相贴的肌肤给他最合适的温度……
就像今天这样。
这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默契,但这确实非常奏效,可以让他最快地摆脱难受的感觉,并迅速进入安稳的梦乡。这也确实成为了融入他灵魂的习惯……之一。
没有开灯,天也还没亮。
真琴紧紧地搂着遥,下巴轻轻地点在他的头顶上。
遥只能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