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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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之终-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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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开灯,天也还没亮。
  真琴紧紧地搂着遥,下巴轻轻地点在他的头顶上。
  遥只能依据对真琴身形的熟悉度,大约地猜测,自己此刻应该是窝在对方胸前,紧贴着最热乎、最能感受到生命脉动的地方,心之所在。
  真琴……也在微微地发着抖啊。一阵一阵地,并不是持续不断的,幅度也极为轻微,但遥几乎被热度淹没的迟钝的神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他没来由地回想起在海上快艇船头和凛的那个拥抱。
  同样的震颤,却带给他完全不同的感受。
  一个是源自于绝不愿放手、恨不能将他与自己融化在一起的激烈情绪。
  一个却是……
  遥不太灵光的脑子里,一时找不到能形容这个颤抖的拥抱的词汇。
  但他就是知道,不一样。
  “……真琴。”
  沙哑而沉闷的声音,让遥自己都稍微惊讶了一下。而真琴则是猛地一顿,随即……放开了拥抱,把遥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遥……你醒了?”真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一般,和方才那个拥抱一样地有点发颤——但也是极为细小而难以察觉的,“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遥在黑暗中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想问真琴是怎么发现自己生病的。他的脑海中此刻也只有一件事情,就是——
  “不要走……别走,真琴。可以吗?”
  “诶?遥……”像是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跳跃性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真琴的呼吸紊乱了片刻,才终于轻轻地开口:“是说真的吗,遥?我真的……可以留下吗。”
  但遥没有再吭声。确切地说,他几乎都没听完真琴的话,就又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次的昏睡,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缓缓地沉到了水底,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变暗,直到密不透光地漆黑一片。
  身体越来越冷。但这吞没了他的水,明明有着极为舒适的温度才对。
  于是渐渐有了种溺水的感觉,透不过气,却又莫名觉得……
  平静。
  就好像一开始就注定了,总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的环境里一般。
  而且……
  不想离开。
  一点也不想。
  永远也……不想。

  【Ending/尾声(Ⅰ)】你沉眠之海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随着初夏的清风穿越鳞次栉比的小镇民居,攀上一条长长的石阶,落在半程一座普通小楼前的空地时,这户人家的房门吱呀地一声开了。
  这里是前往鹗崎神社必经的山路。这户人家就在参道半程,有洗手池的鸟居往左拐的地方。
  从门里出来的人先是拿手遮住眼睛,朝阳光射来的方向望了望,这才转身锁上房门,沿着石阶走下来。
  这个人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不过漫不经心挽在脑后的头发还是从帽边露了出来,像个小小的鱼尾一样,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他的后颈上一扫一摆。大概是光线的问题,晨光下的发色,是一种富有活力又不太张扬的橘红。
  这是个男人。身材微微发福,但比例匀称的体型和露在黑色短袖外形态良好的上臂肌肉,还是充分说明了他可能从事着运动方面的工作,又或者至少是个十分热爱运动、会坚持锻炼身体的人。
  只不过,他的腋下夹着一副单拐,虽然毫不影响走路的速度,但随着一下、一下清脆的金属碰击声,还是会看得出他的身体有着一定角度的倾斜。
  他也走得并不快。但这与他有所异常的肢体没有关系。
  男人顺着石阶走到山底后,停了下来。稍微等了一下,他才向左转身,朝就在石阶旁的另一户人家走去。但他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他只是在离门口大约三五步的地方,再次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旁边还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有半瓶水,还有一株花草,不过已经枯萎了。
  于是他半蹲下来,把单拐放在一旁,并从始终夹在怀里的一丛小花中抽出一朵,修整了一下枝叶后,将花插到瓶中。
  他默默地看着那朵花和那个小土堆,大约两三分钟后,才双手合十跪着鞠了一躬。接着他再次拄起单拐站了起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男人穿过长长的街道,经过各式各样开张或还没开张的店铺,也没理会一些习惯早起的渔镇的居民,只是一路向他要去的地方走着。
  这段路并不近,他也没打算借助任何交通工具。
  海风咸湿的味道越来越明显。照在身上的太阳光也渐渐变得暖烘烘的了。
  男人走到了一条宽敞的行道上。左手边的路基下是一片鹅黄的沙滩,以及反射着粼粼光点的无尽海洋。
  他顺着通往沙滩的一条台阶下去,在细腻的浅沙里留下了一路的印记:一深一浅的脚印,以及一排小小的圆形棍印。
  直到他转过一个僻静的角落,来到几颗经年累月伫立于此的黑色礁石旁时,才结束了他不算太长、但也绝对不短的漫行。
  他把单拐靠在其中一方比较大的礁石上,然后扶着石面再向里走了几步,就在一处用几颗小型礁石垒成的石堆旁,盘腿坐了下来。
  这也不仅仅只是一个石堆。它的周围还被人用木条筑起了一方小型凉亭,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类似小神庙的造型,只不过简陋得多。但当然不是神庙,也不是用来祭祀神明的。
  那是……一个沉眠于深海之中的人,留给世上的纪念象征而已。
  是一个衣冠冢。
  属于一个叫做“七濑遥”的人。
  “遥,我又来了。”
  男人静静地望着石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并摘下了帽子。这里是背阴的地方,所以不再有阳光为他的头发加成色泽。于是一头暗红的、散漫地挽了发尾的长发完全展露出来,斜斜地靠在他肩膀的一侧。
  而并不清明的光线也使得他脸上的阴影稍有加深。
  他仍旧有着一张棱角分明、俊美漂亮的脸。岁月并没有在他的容颜上烙下多少痕迹,实在要说起来,大概只在他越来越喜欢下垂的眼角,勾勒出几丝细纹。他的左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条大约五公分的暗痕。但这也完全没有破坏他的美感,反而令这几近中年的男人更显出成熟与沧桑的性感。
  “我刚才也照往常一样,先去照顾了一下那个小金鱼墓。里面还有水,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接上的,所以我只换了花。”他说着,把怀中剩下的花儿轻轻放在石堆边,还仔细地梳理了一下枝叶。“同样的花也给你。你认得的吧,就是以前你们租住公寓的邻居送你们的那种。那盆花早就没了……这是我重新养的。屋前屋后种了许多。我记得你……和他,以前都挺喜欢的,这种花。”
  是桔梗。浅紫色的那种。
  不论是单独一朵还是连成一片,在微风中轻摇枝身的时候,总会让人看着都觉得心情平静。
  不,这么说倒也不对。
  那不是平静,而是……
  寂寞。
  因为无望而镌刻于灵魂深处的,寂寞。
  男人说完这一段话,就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过,这也仅仅是他没开口说而已。
  事实上,每当这个时候,看着这苍茫海边零落的孤冢,他就总有一个冲动……一个控制不住将过往片段在脑海中重演一遍的冲动。
  所以现在,他就再次无法避免地回忆起了,自那年、那天、那刻以后的事情。
  ……
  他从漫长却无梦的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那场意外发生后的半年了。
  是的,意外。在这半年里,司法部门已经将相关证据做了整理归纳,并在他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了判决:误杀。
  但还是有刑罚的。所以他在度过了生命危险之后,就被转移到了羁留病房。
  那时候,他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稳定了,并且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他没理由仍旧昏迷不醒。可他就是始终沉睡者,不肯醒来。
  直到那一天。次年的6月30日。
  他居然奇迹般地醒了……但是,是在满脸纵横着泪水、无声地哭泣中,醒过来的。
  ……
  判刑只判了两年,而他在睡梦中就度过了第一个半年。恢复健康又用了大半年。所以真正服刑的时间,不到一年。
  那段日子里他很少说话,甚至如无必要,他是不会开口的。哪怕妹妹江和母亲来探望他也是一样。只有在面对某个人的时候,他才会偶尔主动地说上两句话。
  “第几名?”
  “第一。”
  “好。”
  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对话,而那个人……是一个有着一头灰发,却在双眸中潜藏着深海的少年。
  ……
  他出狱以后,只简单地向那个少年去了封信当做告别,就接受了妹夫的邀请,回到家乡的一间规模不大的水泳俱乐部里做了文职。这全靠身为半个老板的妹夫。否则……一般人大概是不太能接受有“杀人”记录的家伙做同事吧。虽然那是“误杀”,是一场……
  不,对他来说,那绝不是一场意外。
  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他知道。
  ……
  当他得知那个令他夜夜梦回痛到骨髓的人的旧居要被拍卖的时候,他终于整理好了心情,在那些事发生以后头一次踏入了这个小渔镇——这个曾留下过欢乐的童年时光、写下过青涩的少年情愫的地方,岩鸢。
  他用所有的积蓄,包括他以前比赛获得的奖金以及这几年工作的薪金,买下了那间小楼。不过是匿名的。也幸好卖方——去世房主的远亲没有深究。
  他也意外地发现,那被他无意但残忍地夺去了一切的另一人的旧居,也早已易主,甚至做了一番装潢。只是门前那个记录着儿时单纯心愿的小土堆,居然没有被处理过。
  他也第一次鼓起勇气来到了吞噬了他全部念想之人的海边,并动手立起了那方简单的石冢。而立起它的当晚,他抱着石堆痛哭了一夜。这是自他苏醒过后,几年来的第一次落泪、第一次哭泣、第一次……痛到昏厥,再睁眼已是阳光普照的第二天。
  ……
  于是在那以后,他会经常往返于家乡与岩鸢。尤其是公休日,他一定会按时乘电车来到这里,留宿在石阶上的那栋小楼里,清扫一下房间,照料一下盆栽,以及……
  怀念一下永逝的故人。
  就像这一次一样。
  他是松冈凛。
  眼前的石堆里,只是一些早就风化了的衣物鞋袜。
  而身边的深海里,埋葬着他再也无法碰触的……曾经的爱人。
  遥。
  七濑遥。
  回归了水之深渊的,入水就如游鱼一样自在无羁的人。
  而他真的已经像游鱼一样,游向了岸上之人无法抵达的彼方。……
  “……遥。遥……七濑。”
  凛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直到感觉双腿开始麻痹到酸疼,才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他转过脸去,微眯起暗枣色的双眸,眺向海天一线的尽头。
  阳光灿烂得刺眼。尤其是海面上锋利地闪烁着的金光。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茫茫。天也是,海也是。
  没有那久远的曾经里,在碧海蓝天的背景下跃动的精灵。
  也没有曾在心中极度的渴望中,能踏浪归来的身影。
  梦已摧毁,愿想被埋葬,记忆却没有消失。
  痛……也不会磨灭。反而随着岁月之潮的不断起落,这份苦痛被冲积成滩,累筑成塔,堆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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