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献之见郗道茂神色微缓,忙拿了帕子给她拭泪,柔声劝道:“阿渝,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大哥一直带我们出去玩、教我们练字吗?你就当看在大哥面子上,帮大嫂这一次吧。”
郗道茂想起幼时王玄之对自己疼爱,心头一软,是啊,大嫂丈夫死了、唯一亲身女儿嫁人了,过继儿子同她不亲,她除了相信钱之外,估计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你以为我气是大嫂吗?”郗道茂问道。
王献之怔了怔,挠了挠脑袋,“那你气什么?”
郗道茂见他不开窍恼道:“我气得是你,你当我是什么人了?这件详情你若是直接告诉我,我难道还会撒手不管不成?”
王献之低声道:“我只是想给大嫂留几分面子。”
“难道你怕我去外头嘴碎不成?”郗道茂反问道。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这种人?”王献之立刻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我们是夫妻,需要什么都瞒着我吗?”郗道茂咄咄逼人问道。
“我——”王献之顿时语塞。
郗道茂见他俊脸通红、满脸窘迫、束手无措模样,心想见好就收,今天火候差不多了,便噗嗤一笑,搂着他脖子柔声道:“好了,这件事我也没怪你,你说对,阿父、阿母年纪大了,是该享晚年时候,而不是让他们烦心这种事时候。不过——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瞒着我。”
“好!好!”王献之连忙许诺,“我一定不会瞒着你任何事了!”他亲了妻子一口,抱紧了她柔软身子,“阿渝,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气!“
郗道茂靠在王献之胸膛上,嘴角微挑。
三日后,方慧姬带着母亲和嫂子一早就登门了。郗道茂并没有照王献之所说,隔着屏风在偏房处同三人说话,而是让三人一起进了房里。
“郗夫人。”因郗道茂有诰命在身,三人进房先给郗道茂行礼。
“亲家母、堂嫂、吴娘子。”郗道茂含笑对三人打招呼,“快坐吧。”
“郗夫人客气了。”方慧姬母亲孙氏颤巍巍坐到了胡床上,这位郗夫人看起来一团和气,可那些士族出生贵女那个是简单?也就她傻女儿会相信别人胡话。
郗道茂见孙氏脸色苍白,还不时咳嗽几声,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同她说话模样,她心里暗暗叹气,真是可怜父母心啊!方家固然有野心,可王家确也做过头了,她偏头对青草吩咐了一声,青草微微皱了皱眉。
郗道茂笑意盈盈同孙氏聊了家常,孙氏也一派和乐附和着,两人聊得开心,倒是方慧姬和大嫂吴氏在一旁直对孙氏打眼色,孙氏见状暗叹了一口气,“郗夫人——”她刚想说话,正好青草端了几盏茶汤进来。
这是?孙氏愣了愣,心里暗暗疑惑。
郗道茂抬手笑道:“亲家母,这是我新做出茶汤,你尝尝。”
孙氏接过茶汤,浅浅轻啜了一口,头晕胸涨之感顿消,滋味妙不可言,“郗夫人,这汤——”
“这叫香橼汤。”郗道茂细细说着香橼汤配方;“用大香橼不拘多少,切开加上甘草末一两,加炒盐四两这香橼汤能治胸膈胀满、膨气,有导痰开郁功效。”郗道茂说道最后觉得自己都成推销员了!
“郗夫人真细心。”孙氏有些尴尬,她患了风寒还登门拜访,确做有点过了。
郗道茂笑了笑,“当然这汤也不能多喝,每次以箸挑一二匙足矣,多喝伤元气,毕竟病去如抽丝——”郗道茂顿了顿,慢声道:“只能慢慢来,心急不得,亲家母,你说是不是?”
孙氏听了脸色微微一变,苦笑道:“郗夫人,你说是,只能慢慢来,心急不得。”
郗道茂听了孙氏话,心想这孙氏还是挺上道,她偏头让丫鬟递了一个信封给孙氏,孙氏接过信封看了上面字,不由面露喜色,“今日老妇前来,叨扰郗夫人了。”
“亲家母客气了,大家都是亲戚,以后常来常往才好呢。”郗道茂笑道。
孙氏让儿媳妇吴氏递给郗道茂一个匣子道:“郗夫人,老妇这次冒昧前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来,这是老妇托人去吴郡找一些好茶,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郗道茂笑着让人收下了,又让丫鬟送了三人出门。
吴氏和方慧姬耐着性子扶着孙氏上了马车,“阿母,你为什么不跟那郗氏提阿鸾和何家婚事?”方慧姬焦急问道,阿鸾是她唯一儿子,她当初给了何氏那么多好处,就是希望能让儿子娶到何家嫡女。庐江何氏虽不像王、谢、郗、庾四家那样显赫;但历代也才俊辈出,在士族中地位不低,不然王羲之不会选何氏为自己嫡长媳。方慧姬心知自己儿子虽是王家孩子,但要娶谢、郗、庾三家女儿是无望,她退而求其次,希望通过何氏能娶到庐江何氏嫡女。
“唉,阿鸾跟何家婚事就算了。”孙氏疲惫说道。
“为什么?那何氏可拿了我不少东西!”方慧姬忿忿说道:“我连陪嫁那水田庄子都送给她了!”事关儿子前程,她绝对不会妥协。
孙氏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明白郗夫人意思吗?阿鸾还小,婚事不用太急,只要他有出息,害怕将来娶不到出身高贵妻子?”
“可是——”方慧姬依然有些不忿。
“你送给何氏东西,我会补给你。” 孙氏拈着手里信封道:“郗夫人给了这封里就足够抵得上我们在何夫人那儿花费了。”
“这封信是什么?”方慧姬好奇问道。
孙氏将信封递给方慧姬,“啊!是写给郗大人举荐信!”方慧姬又惊又喜,“阿母,这郗夫人好大方!”郗大人是什么身份?要是阿兄能去他府上,何愁将来没个好出路?有了郗大人这条路,阿鸾以后前程也会顺畅许多。
孙氏道:“这郗夫人是难得厚道人啊!王老大人也是难得厚道人!不然他也不会让郗夫人管这件事了。你明天再让阿鸾上门再去请教王老大人学问,他一定会让阿鸾留下。”她一开始还错怪了王羲之,以为他有意找了出身比何氏更贵重媳妇还压他们方家呢!现在想来,是要给他们方家一个交代吧?
吴氏冷哼道:“他们收了我们家这么多珠玉珍宝,总要给个交代吧?这也是我们该得!”
“闭嘴!”孙氏怒喝道:“你这无知蠢妇!”
吴氏听到孙氏怒斥,吓得脸都白了。
方慧姬皱了皱眉头,“大嫂,王家是什么身份?怎么会贪我们家这点薄财?要不是阿兄和阿鸾皆是有才之人,也不会得了堂叔青睐。”
孙氏赞许点点头:“对,我们家那点钱也没白费,以后你在王家对何夫人要更好!王老大人和郗夫人会插手这件事,可全是看在何夫人面子上。”
“阿母,我知道了。”方慧姬恭敬说道。
母女分别
等方家人走了之后,郗道茂吩咐下人把窗户全部打开透气。
“你们快把这些茶盏全给丢了。”喜娘进来忿忿道,“夫人,这方家人也太不讲究了,生了病还上门来做客,早知道就听了郎君话,隔着屏风同她们说话了。”
郗道茂摇头道:“没事,我离她远着呢!你去拿点艾草来熏一下就好了。”古代医术不发达,还是熏一下好,省得一会有人被传染了。
“夫人,还是唤个疾医来给你看看吧。”喜娘不放心道,夫人现在身子可受不起半点波折啊!
“哪有这么严重。”郗道茂笑了笑,离开了偏房。
“夫人,要不要老妇派人去查查方家郎君事情?”豆娘问道。
郗道茂道:“哪需要你们来查?王家早就查好了。”她叹息着摇了摇头,“好好当个富家翁不好吗?有了王家这门亲事,怎么说也够保他们家三代平安了。”这方郎君若是有才华,入得了大哥眼,说不定方家还有条出路,若是才华平平,他们方家就等着一点点被磨干净吧。
豆娘道:“人心不足,夫人也别为他们想太多了。”
郗道茂也不是可怜方家,只是有感而发,在这个讲究出生朝代,一个庶民想要出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她还是非常幸运,能穿越到郗家,又找了一个好老公。她示意豆娘和喜娘坐下,“阿嬷,你们知道阿平留下事吧?”
两人点点头,郗道茂说:“我想你们两个留下照顾阿平。你们也知道阿平是我命根子,把她留在阿母身边,一来是因为阿母膝下荒凉,二来也是因为郎君可能要去外地当官,万一要是被派到荒凉地方,我们大人自然是无所谓,可阿平被我娇惯惯了,我也怕她适应不了。”
喜娘道:“夫人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好小娘子。只是夫人你身体——”她和豆娘担心望向郗道茂肚子。
郗道茂并不意外她们会知道,她原本也没想过要瞒过她们,她贴身衣服可都是她们处理。
豆娘略略责备望着郗道茂,“夫人,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事也是能瞒?”
郗道茂淡淡一笑:“我要是不瞒着,就要留在这儿了。”她要是在会稽被发现有身孕,不管是郗璇还是王献之都会让她离开,难道让她给王献之找个小妾带走,自己留在会稽给他生孩子?
豆娘和喜娘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帮着郗道茂隐瞒下来,喜娘道:“夫人,要不这样?老妇留下照顾小娘子,让豆娘跟着照顾你?”
郗道茂想了想,“也好虽说她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可之前那次生产全是崔氏在操持,她自身经验不多,要是两个嬷嬷全留下了,她身边人手也不够,她食指轻扣书案,“阿嬷,你们要是有空,就多提点下流风、回雪她们。”
“诺。”两人应了一声。
郗道茂换了衣服后,就去了郗璇那儿回报情况。郗璇正在同阿平玩耍,阿平见了娘亲,哼哼唧唧就要郗道茂抱。
“方家怎么说?”郗璇示意郗道茂坐下之后,关切问道。
“方家女君是个灵巧人,人也挺和气”郗道茂笑着抱起女儿,阿平一到母亲怀里,忙伸出小肥胳膊搂住母亲脖子,小脑袋不住在郗道茂怀里磨蹭着,郗道茂搂着女儿爱怜亲了又亲,把大致经过同郗璇说了一遍。
郗璇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是老了,以后这事都要交给你们来管了。”
郗道茂笑道:“阿母你说什么呢!我哪会管家啊!”
郗璇自嘲摇了摇头,“我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结果居然被自己媳妇给骗了。”
“阿母,大嫂只是一时糊涂而已。”郗道茂柔声安慰郗璇,“再说,大嫂她也不是有意。”
郗璇倦怠道:“当初玄之过世,她娘家人要接她回家嫁人,我没拦着,除了让她把自己嫁妆带回去之外,还另外给她添了一份,没逼着她要为玄之守一辈子,是她自己不肯再嫁人。玄之名下没儿子,她不肯要族里孩子,也不肯要庶子,我就把凝之嫡子过继给她,为了这件事,你二嫂没少哭过,你二嫂她这么一个要强人”
郗道茂在一旁听着郗璇唠叨,心里暗暗叹气,其实当初何氏应该再嫁。如果何氏是类似谢道韫这般心性女子,不嫁人反而能让自己活更自在,但何氏本身是一个类似牵炕ò闩樱毓阎换崛盟睦镌嚼丛讲黄胶猓还庑┗安皇撬芩怠�
“阿渝,我跟你阿父说过了,让你大嫂把得到那三处水田庄子还给你”郗璇犹自说道。
郗道茂吓了一跳,“阿母!”
郗璇轻拍她手说道:“阿渝,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