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阿彩心花怒放。
韶光和青梅抱着布匹进来,绣儿已经跟着众女在称呼阿彩为典衣。宁霜撇撇嘴,示意这些人都昏了头。
“都没事做吗?活计这么多,还敢凑在一起混时日。”
桃枝跨进门槛,蹙眉看着三三两两扯闲话的婢子,呵斥完,拿起册子核对人数。
宫人们悻悻地分开。
这时,阿彩讨好地凑上来,没等开口,就听桃枝道:“待会儿钟司衣要领着新任的典衣过来,你去准备准备,将之前疲к拥呐遄幽美础!�
桃枝的话如雪水一般,浇了阿彩一头一脸,“怎么不是从房里选任一名吗?”
桃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新来的管事名唤锦瑟。房里的老人儿们都认得她,原是司饰房的典饰,因为得罪了司饰言锦心,曾被贬去扶雪苑伺候闲置的嫔女。三年清寂,此番入主司衣房,倒有一丝卷土重来的意味。
钟漪兰将人带来时,宫人们都有些傻眼。阿彩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个姿容冷艳的女子,硬生生地将手里的锦帕扯破。
第三章 玉堂春(6)
“这位是你们的新任管事,也是绣工操持高手,以后与桃枝一起打理司衣房。”钟漪兰说罢,朝身侧的女子示意。
锦瑟穿着一袭云烟冷调的高腰长裙,无可挑剔的五官,无可挑剔的妆容,眉目微凉,整个人像是从霜雪中走出来的。肃然颔首间,视线从每个婢子的脸上扫过去,立即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感觉。
青缎和墨缎又耗费三日才重新做好,再送去麟华宫时,由锦瑟亲自跟随。四月底的天气,又暖和了几分,莺雀聒噪,声声入耳,漫溢着一缕缕花香的气息。婢子们抱着绣缎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等到额上冒汗,不禁面面相觑,却是神色各异。
究竟新任女官是什么人物,这下,总能看个明白。
每个人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麟华宫前的侍卫刚放行了司饰房宫人,面对锦瑟一行人,竟仍然是全部阻挡。锦瑟蹙眉从他们每个人的五官和甲胄上一一打量过去,最后,在一个矮胖却眼神刚毅的侍卫脸上定住,举起腰牌,“让你们管事出来与我说话。”
那侍卫看了看她的脸,生硬地道:“李侍卫夫人吩咐,司衣房宫人不得入内。”
“放肆,”锦瑟厉声断喝,“我乃正六品女官,一介侍卫长内人有何权力阻我?”
话音落地,顿时,就有脚步声从大殿里面传来。不似一般宫人的莲足轻步,更像强壮武夫踩踏在玉石地砖上的声响,铿锵而有力。
殿门被推开时,李绣田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丹陛上。
“哪个没规矩的在这里大吵大嚷?”
刺眼阳光下,是一个深灰色宫装的美艳女子,面容端肃,下颌略微仰着,整个人都弥漫着凌厉的气势,“你就是李侍卫夫人?”
身体壮硕的妇人怔了一下,竟被她的气势所慑,来不及开口,就见她收回玉佩,“司衣房送来缎料,请即刻过目。”
李绣田有些哑然,费了好半天劲才弄明白话里的意思,怒极反笑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在这儿冲着老婆子颐指气使。说了不要就不要,滚,拿着你们的缎子马上给我滚!”
说罢,甩手上来赶人。
“司衣房新制布匹更替旧料,是奉太后之命,受晋王殿下应允。李侍卫夫人这是故意拖延,视太后懿旨为儿戏,莫非是想抗旨不遵?”
凌厉的两句问话,一刹那,将李绣田死死地钉在原地。
“你!”
锦瑟冷冷地看着她,“李侍卫夫人可以装作听不懂。只是晋王殿下的吩咐,你也听不懂吗?”
“你拿殿下来压我?”
锦瑟挑起唇角,“若无殿下授意,李侍卫夫人何敢胆大包天地将司衣房推拒门外?只是三日后,明光宫掌事女官会亲自来验核,届时如果没有更替崭新,司衣房不会承担分毫责任。奴婢在此奉劝一句,适可而止!”
说罢,看也不看李绣田一眼,强硬地吩咐道:“去,拿料子给李侍卫夫人过目。”
李绣田咬碎银牙,只感觉怒火攻心。尚服局其他几房掌事从来都是和和气气,巴结、讨好,哪个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偏偏是司衣房,偏偏这贱婢
绣缎触手依然腻滑温软,干枯的手指却僵硬冰凉。李绣田一寸寸地抚摸,指甲抠刮,恨不能此刻抓的是那女官的脸。若非太后懿旨,可真想
“李侍卫夫人小心,如果划破了,麟华宫就没有新缎子更替了。”
锦瑟凉凉的声音传来,丹陛下的婢子捂着嘴,险些笑出声。
李绣田死瞪着她,半晌,恶狠狠地朝身后的宫人道:“还死站着作甚,拿到殿里去!”
第三章 玉堂春(7)
麟华宫前教训李绣田的事隔日就在婢子间传开了。前一阵子,布匹被销毁的阴霾曾被疲к油蝗缙淅吹幕榧薅宓醋钪赵诮跎先紊掌鸬牡谝话鸦鹬谐沟籽滔粕ⅰ9嗣嵌荚诜追撞虏猓恢庑吕吹牡湟乱诙鸦鹕盏侥睦铩�
桃枝踏进绣堂,查点完绣工进度,就来到韶光的绣架前,“这阵子将手上的活计放一放,马上要跟司宝房比试了,多找些宫样练练手。”
“奴婢手艺粗糙,怕是”
桃枝和缓地摆手,“钟司衣的眼光一向很准,挑了你,自然看重你有天资。余下时日勤加练习,针线手艺的精进会连你自己都感到惊诧的。”
韶光正从笸箩里将杂线挑出来,闻言,怔了一下。她听得出话中的真诚,却失笑。身为典衣,难道她看不出钟漪兰挑她比试其实是另有目的,还是,果真到了只关心布帛、绣样、工艺对其间的争斗毫不上心的地步?
“不好了,要出大事了!”
这时,外面响起婢子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阿彩放下手里的名册,嗔怒地瞪了一眼,“说什么话?怎么毛毛躁躁的!”
“彩掌衣,桃典衣,出大事了。麟华宫那边来人说,晋王殿下吩咐崔尚服和钟司衣过去问话呢!一定是那天锦瑟典衣惹恼了李侍卫夫人,晋王殿下要拿我们司衣房开刀!”
桃枝面色一沉,“多久之前的事?”
通风报信的婢子喘了口气,道:“已经半个时辰了。听说,来领人的侍卫面色不善,大家都很担心。言司饰和白司仗已经带着婢子过去了,桃典衣,我们也去吧!”
这时候,锦瑟却不在绣堂里。
桃枝环视了一周,眼前出现的场面,是婢子们纷纷从绣架前站起身,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不同,都含着或多或少的坚定和逼视。桃枝咬着唇,心下甚为犹豫,却很难在数百道灼灼的目光下作出推辞,只得道:“那好,都随我过去吧!”
挑衅李侍卫夫人确实曾经大快人心,可在表面上不畏权贵的同时,似乎已经连累到了整个司衣房的人。宫人们匆匆走在广巷,心里悔恨的同时,都在暗暗埋怨那位新上任的典衣。比起雷厉风行,还不如疲к拥囊弥钙埂F鹇氩换嵴欣次尥帧�
殿前广场上,已经汇集了三房婢子。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房掌事:余西子、白璧和言锦心。
“明明是司衣房的事,却来得最晚。钟司衣带的好宫人!”白璧略带嘲讽地瞥了一眼,身后,司仗房婢子也露出鄙夷神态。
言锦心的目光从桃枝身上扫过,“惹事儿的没来,倒是最不爱管事的来了。”
桃枝领着房内婢子站在最北侧,挨着其他三房,四人一排。于是浅灰、湖蓝、天青和靛紫,四色合一,对仗工整,甚为壮观。韶光在北侧三排的最外侧,里面是宁霜、青梅和绣儿。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晌午的日头很大,直直照射下来,有的宫人体力不支,歪身倒地。除了司衣房,其他三房当然是冲着尚服崔佩来的,不敢怠慢,更不能擅自离开,眼见着时辰越来越长,腿肚子都开始打战。
白璧感觉快撑不住的时候,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体力不支的女子在心里说了一句“谢天谢地”,抬起头,却有一瞬的惊愕,旋即俯身下拜。身后四房的宫婢也跟着呼啦行礼。
“拜见晋王殿下。”
丹陛上站了四个人。
晋王广、崔佩、钟漪兰,还有从开始就没出现的锦瑟。
这样出人意表的情况,让言锦心和白璧惊疑地对视了一眼。
第三章 玉堂春(8)
崔佩在看见四房宫人时,却是脸色一紧,惶恐地走下丹陛,“奴婢教导无方。局里的婢子们担心奴婢安危,擅自做主。还请殿下恕罪。”
殿里的熏香正浓,缭绕出来的烟丝却在一瞬就淡了。
余香凉薄。
尊贵的男子居高俯瞰,目光逼视而来,肃穆且蛊惑,宛若神祇般凄绝的面容,眼底倒映一抹暗抑凌厉的波澜,隐含杀伐之气。
“崔尚服在局里如此得人心,何罪之有?”平直的嗓音,似无形中迸射出一股压力,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低下了头。
“都是奴婢教导无方,殿下息怒。”崔佩颤抖着声音,脸色发白。
身后三房掌事见状,纷纷跪在崔佩身后。钟漪兰和锦瑟也跟着跪下。
“请殿下息怒。”
晋王睨了崔佩半晌,略一摆手,“都起来吧!尚服局同气连枝,正说明崔掌事管教得当。上下如此一心,崔掌事功不可没。”负手转身,又道,“听说,尚服局近期将有一场比试,可有此事?”
崔佩擦擦汗,被余西子搀扶起,“回禀殿下,局内不日确实将有比试,是司衣房和司宝房的小打小闹。劳烦殿下挂心。”
“本王记得,当初崔尚服就是在宫样服饰的比试中受到太后青睐。此番,倒是让本王赶上了。比试之人可在?”
黑眸注视而来,仿佛隔着烟光冰凌,幽寒深邃,摄人心魄。晋王常年驻守大营,身上的兵戈气息很浓,深为宫人敬畏,却有着不输汉王的绝世面容,风骨绝傲。四房里大多是年轻女子,被这样略略看过,无不心如鹿撞,绮思满怀。
片刻,其中一位身形娇小的婢子出列,俏生生地道:“奴婢在!”
她是司宝房的新进宫人,最年轻,也生得最美,一袭湖蓝绢料的宫裙衬得轻灵脱俗。
杨广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婢子咬着唇,脸颊飞起一抹红晕。须臾,北侧另一个奴婢也报出身份——韶光并未出列,只隔着前面三排宫人,端穆敛身。
四房的其他宫人将眼光不甘地凝聚过来,嫉妒得要命,恨不能自己就是比试之人,却又暗暗艳羡两人被晋王亲点的天大福气。
这时,钟漪兰不失时机地道:“奴婢特地设下这场比试,是为了考核新进宫人的手艺。承蒙殿下赏识,比试当日做个见证。”
杨广信步走下丹陛,走到北面一侧。
肃穆凉薄的黑眸深锁,略带侵略,宛若深渊。在场诸人皆是奴婢,垂首间余光瞥视,不敢张望,钟漪兰也低着头,都不曾看见那道亮灼慑人的眸光。
“都是新进婢子?”
声音靠得很近。
凛香气息扑面,入目的却是一袭黑雾色云烟对襟蟒袍;赑屃扣纯银腰带,勾勒得修身清刚,藤蔓缠枝纹的挂囊里是香片和麝香。皂色锦靴,步之所至,有氤氲的熏气弥散。韶光嗅到那股淡淡的味道,有些晕瞳。
“回禀殿下,奴婢是甲子年新进宫婢璎珞,隶属司宝房。”抢着答话的是那湖蓝绢衣的年轻婢子,螓首娥眉,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