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殿下,奴婢是甲子年新进宫婢璎珞,隶属司宝房。”抢着答话的是那湖蓝绢衣的年轻婢子,螓首娥眉,微卷的舌音像极了温软的扬州话。
风,拽落了一树桃花。
韶光微垂眼眸。本该钟漪兰去应对的话,被这司宝房婢子给莽撞打断,紧跟着就要轮到她自报家门。自己并非新进,也不是司衣房老人——斟酌答话间,想给钟漪兰递去一抹示意,却不料刚抬眸,正对上杨广注视许久的眼睛。
春日里,柳絮满天飞散。两人同样漆黑如夜的瞳人,醇郁相映,宛若揉碎了一捧桃花。
韶光的心怦地一动,忙低下头。
“殿下,奴婢这边派出的也是房里新人。”钟漪兰等了半天都没见她开口,急忙过来打圆场,“若是比起手艺,奴婢这边的婢子可与余西子的人有得一拼呢!”
第三章 玉堂春(9)
杨广薄唇微弯,“得胜者,有何奖赏?”
钟漪兰一愣,片刻,思虑着道:“胜出了自然是要赏。司衣房里还缺一个七品掌衣,若是能赢过司宝房,奴婢就就上奏请旨。”
一语毕,在场婢子略微骚动。
更多惊疑的目光落过来,偷眼打量,又不敢太放肆。
“七品”杨广轻抿薄唇,略微品味了一瞬,须臾,颔首道,“既如此,那本王要拭目以待了。”
说话间,踱步回到了丹陛前。
整件事情上,晋王并没有怪罪崔佩和钟漪兰,相反的,在事后给了司衣房很多赏赐。而首当其冲的李绣田,已经连同任职侍卫长的夫婿一并被赶出宫外,永不录用。
四房的宫人对这个结果颇为意外,尤其是司衣房,焚心似火地赶来,却手捧赏赐,满载而归,一时间又惊又喜。同时,也对锦瑟的出身以及背景产生了诸多猜度。很多宫人都传言她之所以有胆量针对李绣田,其实是因为有晋王在背后撑腰。
刚走出麟华宫,崔佩就将四房的掌事叫到了内局。
“事情还没搞清楚就敢去麟华宫,这是想做什么?示威,还是要造本宫的反?”
崔佩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白璧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言锦心赔着笑脸,讪讪地道:“崔尚服,奴婢们怎敢存这样的心。都是宫人们怕您有事,才自作主张”
“是啊,念在婢子们一片心意,就别生气了。”
崔佩脸色有些发青,握紧椅搭,心有余悸地道:“今日也就是晋王殿下。若换了其他几位主子,革职、下牢、发配、杀头哪样是能躲过去的。昔日宋月容和赵德珍的例子,你们难道就忘了?”
言锦心和白璧对视一眼,彼此都深深地后怕。
“作为小惩大戒,你们每人罚俸三月。回去后,让婢子每人多画二十张宫样。”崔佩抚了抚额头,然后朝着钟漪兰和余西子道,“至于那场比试,你们两个人搞出来的,现在扯进来一位殿下,都掂量着办。”
说罢,摆摆手,示意自己倦了。
四房掌事面带愧色地退出内局。
直到宣布最终的结果,门外等候的婢子们一片哗然。
“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时辰,结果不赏,反倒挨罚。真是好心没好”宁霜咬着笔杆,对着素白绢布相面了好半天,长吁短叹。
青梅笑着睨了她一眼,“亏你吞了后半句。小心被人听见,告你一个刁状!”
宁霜捡起一个针线包,嗔怪地扔过去,“若是韶姑娘当了掌衣,谁还怕什么刁状?以后出了这个门,我在房里横着走。你可不要太羡慕哦!”
青梅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一眼,“看把你美的!”
绣儿捂着嘴笑,这时,外面响起敲门的声音。
绣儿跑过去开门,是房内另一屋的婢子琉璃。两人不甚相熟,她与绣儿点了点头,然后朝屋院里张望,看见韶光抱着布帛从跨院出来,才道:“韶姑娘,你找我?”
韶光将缎匹放下,拉着她走到屋外,见四下里没别人在,轻声道:“琉璃,我想跟你问些事情。晌午,你回绣堂报信前,是听谁说有侍卫将崔尚服和钟司衣带去麟华宫的?”
琉璃老老实实地道:“好像就是一个司宝房的婢子,着急得要命,让我赶紧回房里通知大伙儿。我一听,就回来报信儿了。”
“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琉璃歪着头,想了一阵,“姑娘这么一问,我倒是真说不出了。她穿的确实是蓝色纱绢衣,我当时慌神,也没细看,可现在想想,倒是真不像司宝房里的哪个。”
第三章 玉堂春(10)
韶光眸光一凛,眼前不禁浮现了当时四房列队的阵仗。
若不是晋王无意扣押治罪,四房宫人同气连枝、齐聚殿外,不会让上面酌情处理,反而会让崔佩和钟漪兰有去无回。
所谓奴大欺主。换作皇后娘娘,钟漪兰的仕途算是到此结束,崔佩,怕是要和宋月容一个下场;可若换成是太后崔佩在尚服局掌事八年,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能在短时间内就调动四房,光凭一个奴婢、一张嘴不够。司宝房在这件事情上是否推波助澜暂且不说,另两房怕也是居心叵测。
屋院里,宁霜几个人还在笑闹。
韶光谢过琉璃,回去取了一枚绣囊,然后悄无声息地独自走出院落。
绕过昭阳宫的抚仁殿,顺着广巷一直走,就是容慈门,在宫城的最西侧,告病还乡的老宫人和被驱逐的奴才都要从那里被送出去。寓意着西门走,离了宫,永远不能再回头。
冷清清的门洞,红漆剥落了一层又一层,彩画也只剩下斑驳的老铁锈,门钉还是黄澄澄的。地上野草丛生,负责守卫的奴才靠着红漆门槛打盹,偶尔有一两只飞虫,被他不耐烦地扇开,翻个身继续睡。
黄昏的日头在城楼上投下一抹剪影,韶光张望了一阵,瞧见月亮门一侧的赭色身影。
上了年纪的女人行动有些慢,李绣田却不同,嫁入军营,练就出来一副好身板,没有柴米妇人的温良昏沉,反而多着几分难得的英气和定性。
韶光走过去,李绣田挎着碎蓝花的包裹,正朝这边微笑。
“都打点好了?”
李绣田苦笑着摇摇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些年,跟着晋王在外,都习惯了。”
韶光垂眸,从怀里掏出绣囊塞进她的包里,“可后悔回来了?”
李绣田也不推辞,将挎包紧了紧,叹道:“晋王殿下早就对老婆子生疑了,就算不回来,也是迟早的事。这么走,真有些连累了我家那口子,可倒也保个周全。没啥遗憾,就是没赶上皇后娘娘的大丧,老婆子心里”李绣田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韶姑娘,如今宫里头也就剩你这一枝。万事多小心。”
韶光鼻翼有些酸,伸手,扶了扶李绣田的胳膊。
她都知道。
从李绣田在麟华宫外对司衣房百般刁难,她就知道,晋王已经怀上铲除之心。当日对布帛的苛责,只怕是晋王的授意,拉拢崔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为麟华宫这最后一枚闺阀棋子做个了断。
“出宫之后有何打算?”
宫掖三十多年,年老色衰了,却不能衣锦荣归。往后风光不再,归于市井,可还能再适应平凡清贫的乡间生活
李绣田却爽利地笑了,大力拍了拍韶光的肩膀,“离乡太久,老婆子也该回去看看。”
门廊的另一侧,站着一个矮胖健硕的男子。微秃的头顶,整个人都笼罩在夕阳余晖中,可身体笔直挺拔,笑容憨厚,就这么等了很久。
第四章 锦绣乱(1)
一
宫里的服饰安排,上到帝后,下至太监宫人,一概由尚服局负责。可皇子们回京述职,赶上宫中换季的当口,司衣房的婢子们却在为自己赶制宫装。
司饰房的宫人捧着托盘挨个屋院走,临到宁霜这屋,芊芊和青梅相熟,彼此相视一笑后,扁着嘴道:“都道奴婢的命贱,可唯独你们司衣房沾了福分。这不,上面让给你们重做腰牌,就得放下手里活计没日没夜地赶,差点儿连宫中换季都耽搁了。”
青梅拉着她的手,笑道:“又不光我们一屋,这回临到的是整个司衣房。你要是急,和我们钟司衣计较去!”
芊芊嗔怪地在青梅胳膊上拧了一把,“死丫头,说你一句,有十句等着我!”
青梅笑着将她送走,转身,看见绣儿一脸痴迷地摩挲着托盘里的腰牌。
红呢软缎子里摆放着四枚玉蝴蝶,通体盈白,下面坠着樱红色丝绦,比起尚宫局的碧绿竹节腰牌还要精美。绣儿拿起一枚,小心翼翼地拴在腰上,坠子叮咚作响,极为动听。
“这挂饰,配上新制的宫装,简直是扬眉吐气了。”宁霜格外兴奋,也取了一枚挂上。
除了麟华宫的一批挂缎尚未织染好,房里赶了几昼夜,终于将各宫的换季布料按时做完。崔佩和钟漪兰受了晋王赏赐,宫人们也得到特许,延迟了织染挂缎的进度。而后,崔佩便嘱咐司饰房打造一批新的挂饰,并让司衣房量体裁衣,新做一批宫装。
照例,宫掖未到冬夏换季,宫装一律不变。这次却是格外特赦了,而且,这一批宫装不再是老旧的浅灰色或者深灰色,改换成统一的初雪白,据说是宫闱局的命令。房里的婢子为此高兴了好久。
“次日就要和司宝房比试,这挂饰或许就是好兆头。”绣儿欢喜地道。
“是啊,练习了整整半月,和一个新进婢子比该是没问题的。”青梅说罢,和暖地将佩子递过来。
韶光回以一笑。
半月之内,发生太多事。麟华宫赏赐后,钟漪兰当众做出的许诺,让房里一应宫人皆上了心。宁霜几个人教习辅导,下了死功夫。而来自宫人的讨好和巴结几乎能将人淹没。韶光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能不能胜出、被破格提拔且不论,这场比试之下,藏着很深的企图。刺绣、宫样、织染手艺练了又练,接下来更为关键的人、物件,则都要一一摆上桌面。
摩挲着雕工精美的金錾累丝花纹,将水红色的绦子绾了个结。对着阳光,微寒玉质透出一丝迷离的水纹。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扉的疏影。
黑墨石铺就的地面被擦拭得不染纤尘,暗纹纵横,凿地为莲,四方垂花门缀着杏色的绡纺纱,琉璃八宝灯挂顶,辉映着中间奢华的藻井。
素雪绢衣的宫人相携跨进门槛,堂内瞬间一片安静。
宫闱不得穿白,司衣房也不能例外。初雪白的缎料上却印了莲花暗纹,领口和袖口是浅粉滚边,胸带飘逸,相衬成趣,显得盈盈可爱。
走在最前面的是锦瑟和桃枝,穿着一身月白缎高腰长裙。锦瑟有着无可挑剔的五官,干净利落的雪绢,更显出了冷艳的气质,压霜欺雪,成了绣堂里最抢眼的人。
这时,宁霜捅了捅青梅,用下巴示意另一边司宝房的婢子。
绣架前,一抹湖蓝色倩影格外引人注目。年纪不大,妆容却描画得极好,因为生得美,同样的宫裙穿在她身上,比其他婢子都要纤细,亭亭玉立,娇俏得像三月桃花。
第四章 锦绣乱(2)
“打扮成这样,也不知是比刺绣手艺,还是比相貌!”宁霜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这时,内堂正中央已经摆好了两副绣架,绷子、丝线、绣针、裹木——一应俱全。崔佩坐定,朝着负责验核的婢子示意。婢子颔首,刚拿起堂锣,却被一侧的钟漪兰给拦了下来,“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