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顾颜殊因为自己心内一份小小的,不为人知的悸动,开始用语言引诱陆遗珠。就像是——神秘园里化作蛇的撒旦,引诱亚当和夏娃吃下那颗罪恶的苹果。
“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说不出的诱惑味道。“城市变得越来越漂亮,但是很像模型,一个一个都很雷同。村庄越来越少,高楼越造越多。穷人更穷,富人更有钱。家长打压,学生就拼命违纪,打架抽烟早恋。无聊的时候会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呆在家里会被家长骂,出去也会被家长骂。数不清的试卷,做不完的题目,就是外面像你这么大的孩子的生活。”
陆遗珠听得很认真,低着头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听起来好像很混乱很苦恼,但是我还是好向往。”
她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摇晃着就要落下,顾颜殊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帮她插好,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顿住,然后僵硬收回手。他掩饰一般轻咳一声,“其实可以的,现在穿汉服上街的女孩子也有。如果你想出去看看”
“老师喜欢古老的东西吗?”不待他说完,陆遗珠蓦然出声打断他。
顾颜殊一愣,然后指着她身上的汉服问:“比如说你身上穿的汉服?”
“老师不喜欢,因为喜欢的人就会知道,我身上的是交领襦裙,可是你却只知道汉服这个统一的称谓。”陆遗珠翻开一本《断肠词》,是古旧的线装本。行楷,宣纸,泛着淡淡的黄,有一股古老的墨香。“就连老师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无法理解,那么我为什么要寄希望于一般人?”
顾颜殊脸上的笑意很轻,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天意。她是住在高塔上的莴苣姑娘,而只有他发现了她的美丽,独一无二。
“陆遗珠”顾颜殊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似笑非笑。“你很热爱古文化,但是古中国所尊崇的尊师重道,你好像并没有做到。”
“热爱并不是毫无立场的接受,”她眉目不动,侧脸因为冷淡而生出一种别样的美丽。“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他挑眉,“平等?那陆遗珠小姐,请问你怎么看待师生恋?”
陆遗珠顿住,然后合上书。“老师,爱情是种很不可理喻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人遍体鳞伤,它很强大。但是我相信,我不会这样的。”
“你不相信爱情。”是肯定句。
“我没有爱情。”她站起身。“时间到了,老师留下来用晚餐吗?”
顾颜殊跟着她站起身,“我很荣幸。”
陆遗珠其实是不可置疑的古典美人,她有情调也有天分。更重要是的她有资本。身为钱其扬最宠爱的小女儿,她理所当然挥霍一切。
但是顾颜殊却觉得,她根本没有那个心情。她挥霍的其实不是钱财,而是生命。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活着,并且是活在一个只有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的生活,别说三四年,就是一天,顾颜殊都觉得很痛苦。
两人下楼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在桌上,陆遗珠走过去坐下。张妈把小诺抱给她,雪白柔软的小萨摩竟然就那么乖乖巧巧地卧在陆遗珠腿上。陆遗珠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小诺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亲昵地舔了舔她的手。
张妈见怪不怪地递上湿毛巾给她擦手,“小姐别老在饭前这么摸小诺,不卫生。”
陆遗珠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酒壶轻轻倒了一杯桂花酒,孕育出一空清浅诱人的芬芳。把手上的酒杯递给顾颜殊,“春天的露水,秋天的桂花,加上冬天的雪,放在坛子里用夏天的荷叶包好封存。刚刚满一年,我亲手做的,老师尝尝?”
顾颜殊接过来,他的手指纤长白净,出奇的精致好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特殊的人?”
“没有,但是会有很多人说我怪异,这就是经常换家庭教师的原因之一。我父亲常说我生错了时代,以至于跟这个世界脱轨。”
桂花酒的想起散在唇齿之间,他看着她的眼神中,藏着微弱的贪婪。“还有什么原因导致你经常换家庭教师?”
“新鲜感,我需要从外界的人身上汲取我想要的新鲜感。”
“这会让你的社交圈子很窄。”
“或许是,”把一旁女佣挑去刺的鱼肉塞进嘴里,她轻声说:“但是我不认为自己错了。”
顾颜殊竟然被她说的无言以对,好久才冒出来一句:“但是全世界都会觉得你错了。”
“事实上能让我喜欢的东西很少,”她放下筷子淡淡回视他,目光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既然好不容易有一样,我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放弃。”
果然,顾颜殊沉默。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多随心所欲,又多让人可悲。
“你有厌世情绪,既然这样,你父亲怎么不建议你去出家。”顾颜殊小心翼翼地试探。
“世间从未清洁,现在的寺庙不过是挂名的职场。”陆遗珠伸手无意识地安抚腿上开始撒欢的小诺,“老师,我并不认为那里能让我快乐。”
顾颜殊默然,“陆遗珠,你该去当哲学家。”
“或许,”她不置可否,然后看了墙上的挂钟一眼,“老师是开车来的?”
顾颜殊听见这句话心内很淤塞,要是他开得起车,是体验生活来才当她的家庭教师吗?他郁闷地说:“公交车”
她瞥了他一眼,说:“九点,老师,你回不去了。”然后也不等他说话,就转头面向张妈。“下去派车送顾老师回去。”
“不用了,学校离这里不是很远”说着这话的顾颜殊在心底默默为自己囧了一把,明明很远,好么
“以后会学习得更晚,老师等不到公交车。”
顾颜殊微笑,听见晚这个字眼,竟然有些期待。天知道除了考卷,他从没有这么期待和什么人或者事有更多接触。“这是变相延长工作时间?”
“”陆遗珠默默看他一眼,片刻后才开口:“我会告诉父亲加酬金,这是个很辛苦的工作。”
顾颜殊不说话。原来陆大小姐也知道自己有多怪异,但是她根本不想去改变。她不享受,但是她也不抗拒。
她到底全身上下有没有正常的地方?
顾颜殊深吸一口气,“陆遗珠,我觉得你应该庆幸。”
“什么?”陆遗珠不解。
“庆幸你生在钱家,如果活在一般人家,你会很痛苦。”
她是活在温室里的兰花,高贵美丽却带着致命的娇弱。一旦经受雨打风吹,一定零落成泥。
陆遗珠不置可否,“老师,上帝给了我奢华的生活,那么我必定对等的会失去什么。有得有失,人生就是这样。”
“你很特别,”顾颜殊在此得出这个结论,“你给人一种活在梦里的错觉,事实上你比谁都现实。反抗不了的,你就学会享受。是不是应该叫你矛盾的综合体?”
“总要有点信仰,人才能活下去。”
顾颜殊不再说话,伸手为她倒了一杯桂花酒。陆遗珠看了他片刻,接过去喝掉。
“我从不喝酒,但是很久没人这样子陪我说过话了,我今天很愿意陪你喝这杯酒。”
“你没有朋友吗?”
“没有。”
“你其实不该这样,没有人能够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不是不该,”喝了一杯酒陆遗珠的脸就开始发烫,可是她盯着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赛过天上的星光。“是我不想。感情这东西太吹弹可破,投入太多难免要难过。那么我就不要开始。人一批批换得太快,我不想白费心思。”
“你太极端了小心!”顾颜殊眼疾手快,扶住她软掉的身体,陆遗珠一头栽进他怀里。他僵着手虚虚环住她,却又不敢真的接触。她呼出的热气呵在自己胸口,将那一块熨贴出烫人的温度。顾颜殊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一顿,然后开始剧烈跳动。他渐渐地收紧双臂,把她拥进怀里。他闻到她发上桂花油的香气,看见她发间步摇上,摇晃的珍珠。
他已饮醉,却不自知。
顾颜殊慢慢加大手劲,紧紧箍住她。他听见自己宣誓一般的话语,那么轻,那么轻。“遗珠,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既然来了,就不许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他要为她建造一座城堡
“怎么了?”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小诺从陆遗珠腿上跳下来,朝门口欢脱地奔去。然后嘣的一声撞到鞋柜上终于恢复了自己身为萨摩的二货本性!
顾颜殊扭头看过去,一男一女,加一条狗。小诺趴在地上死死捂着头,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女人蹲下身安慰般揉揉它的脑袋,马上生龙活虎窜到女人怀里。男人站在女人身边,灯光浅浅投射在他脸上,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稳重英俊。
女人抱着小诺站起身,一双美眸朝这里看过来。简直是美得让人没有言语描述。
“夫人,小姐喝醉了。”一旁一直站着充当背景的女佣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免得钱先生一怒之下把新来的家庭教师一劈两半。
听见这句话,顾颜殊恍然大悟。原来面前这个女人就是陆遗珠的母亲——陆心纤。原来陆遗珠的美丽,都来源于她。精致高贵秀美,却是不灼人的光辉。更重要的是一种气质,那是来自造物主得天独厚的馈赠。
“陆夫人,”顾颜殊朝她很有礼貌地点头,不着痕迹放开在陆遗珠腰上的手。“你好,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顾颜殊。”
陆心纤微笑着朝他点点头,吻了一下小诺的脑袋,和身旁的男人一起走过来。“其扬,送遗珠回房间。”看向女佣,“去做醒酒汤来。”
钱其扬沉默着从顾颜殊怀里抱起陆遗珠就往楼上走,临走前含义莫测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幽幽。
顾颜殊站起身抚平衬衫上的褶皱,不慌不乱的朝陆心纤伸手,“钱夫人见笑了。”
后者单手抱着小诺,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请了那么多家庭教师,第一次看到遗珠留人在家里用晚餐,看来遗珠很喜欢你。”
张妈端茶上来,陆心纤低头凑近茶杯喝茶。借着这个动作,顾颜殊发现她的侧脸几乎和陆遗珠一模一样,同样洁白莹润,像一颗珍珠,美得很柔和。
却在那一低头的温柔中,风华绝代。
美得干净而温和。
“遗珠这孩子很难教吧”陆心纤朝他苦笑,却仍旧是温婉的,像花朵倾情绽放。“这孩子和一般人不一样,顾老师费心了。但是还是请顾老师多一点耐心,遗珠太特殊,但是我不想勉强她改变这份特殊。”
耐心么,顾颜殊唇角有不易察觉的弧度,对于自己想要得到的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两个字。他会让陆遗珠毫无保留地爱上自己,也会顺理成章的接收钱其扬一半家业。
他从不喜欢巧取豪夺,要的是一个心甘情愿。
然而表面上,他却仍旧是云淡风轻的顾颜殊。甚至对像陆心纤这样的人精,都淡定自若。“夫人过虑了,”他镇静回视她探究的目光,“陆小姐很聪明,课程教的非常轻松。”
“是的,她很聪明。但就是因为她太聪明,我才更担心。”顾颜殊发现陆心纤母女有一个共同的爱好,想事情的时候总喜欢抚摸那只小萨摩的脑袋。看起来好像很舒服,弄得他也想伸手摸一把,看看手感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陆心纤显然没注意到他的注视,还在继续说:“顾老师,遗珠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标本,没有朋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