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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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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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是在毫无意义地存在喽?  这想法让我恐惧不安,我,没有价值地活着?我有一点心惊,于是又想:我一定要离开伯言。我想有一点业绩,而这业绩必须与伯言毫不相干!回武昌的途中我因为想着这些问题闷闷不乐。

我静静地谛听,听见长久以来我的生命都只是山谷中伯言生命的一点点轻微乃至虚弱的回音。我几乎要忘记自己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当我仰了头看伯言时,我深深地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成了一只尊贵的琥珀酒杯,盛着我这种劣等酒。酒没有固定的形状,杯子决定了酒的形,但酒是可以从杯中倒出来的。

我坦然地问伯言:“陆大人,我若执意离开你,你会允许吗?”

伯言此时已被擢升为辅国将军、江陵侯,这位江陵侯,只是勒了勒马缰绳,放慢行军速度,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才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9。 就在我低泣之时,一柄无鞘的利剑被抛在我的身侧。

我立在江边,寒冷的风扑上我更加寒冷的脸。

“时孙夫人在吴,闻? 亭兵败,讹传先主死于军中,遂驾车至江边,望西遥哭,投江而死。”

——— 《三国演义》中这样描述孙夫人生命的结局,还附了一首赞诗说:“先主兵归白帝城,夫人闻难独捐生。至今江畔遗碑在,犹著千秋烈女名。”

然而正史中,从来也没有关于香香自荆州回吴后的任何记载。香香是个开朗热闹的女孩;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又极喜胡说八道,捏造历史,所以,历史一定不能是罗贯中记载的那样!罗贯中是在胡说!

你为什么要那样地……胡说……你在胡说!

远远望去,江面一片平静,没有半点涟漪。

我自夷陵回到武昌时,香香的葬礼已经结束了。听到错误的消息,香香误以为她的丈夫刘备死于乱军之中,她就登上了香辇,驱车至长江沿岸,遥望西方痛哭了一顿后,投水自尽,香香死了。

这是事实,还是小说?

这是小说,这只不过是把 《三国演义》的语言译成了彻底的白话,这当然只能是小说!

香香死了,据说葬礼并不张扬,因为她的投水表示了对吴主极大的不满和愤怒——— 孙权丢不起这样大的脸面

——— “我从来就没法子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活这么大,我就没法子去过过自己喜欢的日子。真是混……”

香香坠入江水时,像一朵香香的花被雪完全地覆盖了,真是混!我把昔日为伯言精心绘制的地图撕成一条又一条,又将这一条条撕成一段又一段,将这一段段向江中风中扬去,像无数黑白的小蝶舒翼轻飞。

然后我软软地跪了下去,双手掩面,温热的泪水从僵硬冰冷的指间渗了出来,我喃喃着:“正史,正史为什么不记载,为什么……”

我虚弱的问题其实根本无须回答,正史不载是因为正史根本就没有为孙夫人立传,根本就没有为一个女人立传——— 《三国志》中支零破碎的香香的片断只在几个男人的传记中一掠而过 我能做怎样的抱怨呢 香香只是个女人呵——— 我只能听 任我这 “为古人而落的泪水”成串成串地钻入这“古代的江岸”。

“我知道的,我知道却不相信,我……我以为他在胡编乱造,香香……”

就在我低泣之时,一柄无鞘的利剑被抛在我的身侧。

“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剑术!”我木讷,依旧饮泣:“我可以防止的,香香可以不……”

“站起来!因为孙夫人仙逝,你就可以趁机逃避练习了么?”

这是什么话!乍然的愤怒使我提剑一跃而起:“不——— ”

伯言在我毫无章法的狂乱剑光中穿梭,他的步子挥洒大方,侧一侧身的动作更是飘逸翩然;坚硬的剑鞘在他手中也变得柔软灵活起来,这自是由于他动作太快的缘故。

我平剑向他刺出时,伯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闪亮的剑锋,待它迫近眉间才举了剑鞘轻轻一拨,这一拨之力却使我虎口震痛。

剑鞘一转向我疾刺,伯言厉声叱道:“你那叫刺剑么?!散慢、无力、软弱,你以为我会允许你把悲哀当了借口么?”

“不是借口!”我挺剑而上。

“不是借口是什么?”凌厉的剑气怵然逼近,迅急的风势几乎使我跌倒,“这样的剑你不能硬接,你还有没有头脑!”

“绷剑要挺,连孙夫人的剑术都不如!”

“刺剑要准,夫人见了也要嗤笑你的!”

“劈剑要快,夫人若是……”我嘶哑地喊出声,那是种类似受伤野兽一样的狂嚎:“你为什么总要提起香香!”

伯言持了剑鞘一招斜抹,直向我的脸颊削来,我向后躲避时疏于提防,脚下一个不稳就被他绊倒了——— 他的鞘尖顶住了我的喉:

“为什么你全然不似我的出手,学的都是孙夫人那些花招呢?”

“为什么你总要提起香香!”

伯言一声冷笑:“孙夫人驱车之前,说了一句话,‘告诉明鹏,把我给忘了。大家,也把我忘了罢。’她希望我们快活地活下去,你知道吗你这样,夫人会伤心。”

……

伯言不断地把我绊倒,又不断地厉声喝道:“站起来!”

我的心也在这不断地跌而复起中不断地颤栗,直至伯言将剑鞘重重地拍在了我的手腕处——— 我的剑,脱手而去;伯言挺身一举剑鞘,剑刃的锐利与剑鞘的沉稳刹那间洽合为一;而此时,他伸了手扳住我的肩,猛地向后一拽,他跌坐在了江边沙地,我跌坐在了他的怀里。

所有的凌厉斥责顿时融为低低的温柔叹息,伯言将我拥住:“罢了……我以为自己不想见的是你的哀伤,但,不是的,不是……我更不愿意见你这样的苦痛。”

“我不该逼你坚强,你不要抑制自己,哭出来,放声地哭出来,我不要你这样坚强,坚强令你痛苦,我不要……”

我说我已没有了更多的眼泪,我的一汪碧水已经凝成了一面明镜。

“你没有这么坚强,坚强不适合你,真的,你会在心里哭泣。”伯言更紧地拥了我,抚着我的发。

但我明白:在这个世界里,纵然心里哭泣,表面上也得学会坚强。只有足够的峻挺,才能维持你独立的生存!

夷陵之战过去了。刘备败了,逃了。香香,死了。我说陆大人我必须离开你了,即使不是为了使自己变得坚强,我也不愿总在你的身边,失去自己。

1。 我作为吴主的特派专使来到了蜀都!

我来到了蜀都成都。

一个梦幻,很遥远地滋生过,又这样实在地成了真!我捂了捂胸口,发现竟然感觉不到那怦然的心跳。成都市郊的天空与吴地一样清亮,也一样馨香,我深深地呼吸,对自己说:镇定,镇定!

十余年前,我曾经想过孤身一人来这里,轻飘飘地不带一点世故的羁绊,到这个始终令我魂萦梦绕的地方来成就我大鹏展翼的气度;

今天,我真的来到了这里,但我穿的是沉甸甸的尚书服饰,身后跟着长长的队伍,旁边,是蜀汉尚书邓芝邓伯苗大人。

我作为吴主的特派专使来到了蜀都!

这差使按史书记载本是属于张温的。夷陵之战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但战争不可能长久的持续,刘备死后不久,孔明即遣伯苗入吴结好以弃前嫌。

伯苗有很颀长潇洒的身材,高而宽阔的额头,给人的感觉稳重而值得信赖。吴王宫里挺立着这么个不卑不亢的蜀使,当时的气氛自然与往日有所不同。其实,吴主本就想与新生不久即遭惨败的蜀汉交好,在刘备居永安宫时已遣使表示此意,但那还只是低层次的交往;伯苗的使吴,才预示着吴蜀关系的全新开拓。

“听说邓大人是诸葛丞相亲自选定的,来头不小。”庙堂之上,张温对我耳语。

我点点头:“玄德公死后诸葛丞相主持举国事务,邓大人当然由他亲为遴选。”

《三国演义》中刻意地描写了这次出使,说吴王陈兵设鼎以待伯苗——— 其实是没有那么惊险的。

我正蓦自回忆,伯苗忽然凑近我说:韩尚书,成都正城门就要到了,进了城,一定会有许多人来迎接我们哟。

我微笑着点头。

会有哪些人来迎接我们呢?

蒋琬、费炜、杨仪、秦宓、马谡、董允……这些熟悉之至的名字中,哪些能够立即地给我个具体的影像?我能够亲眼见一见这些名垂青史的 “古人”,我竟然可以亲自见到他们!甚至与他们说说话,握握手,那般真实地感受他们的——— “存在”!

我的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但实际上我却有点失望,因为我只听到了一大串并不熟悉的名字,一色的官服甚至使我觉得他们长得也都差不多。

为首的人叫游尘,任相府长史。

我看到他在笑,但我却本能地觉得他笑得有几分讥嘲。“韩尚书远道而来,想必需要休息一日再觐见陛下,”他仰起脸来招呼道:“请带韩尚书去舍馆休息吧。”

我忙说不必了,我完全可以立即觐见天子。

“韩尚书一人身系吴地风姿,怎么可以草率行事呢?而且,”他又顿了顿,“陛下近来事务繁忙,已安排好明日召见吴使。”

“事务繁忙?”我吃了一惊,刘禅竟然是个可以用 “事务繁忙”一词来形容的皇帝!太开玩笑了罢,他这个 “扶不起的阿斗”也会事务繁忙?

我于是随口一句:“是诸葛丞相事务繁忙罢。”

  “天子君临万邦,丞相干国之重,韩尚书不要妄发议论。”他咄咄逼人地说。我这才发现他的眉长得很秀气,他的眼也闪着某种奇异的光泽,更重要的是:他很年轻,年轻得使人几乎无法想象这样的年纪,竟然可以充任丞相府长史一职。

这时候伯苗上来打圆场,他大概感到气氛稍有不对了,于是扯扯那位游长史说:“冬青,你送韩尚书去馆舍吧。”

“邓大人,”游尘稍稍拱了拱手,说:“丞相请你回成都后立即去相府议事,而卑职我也实在是有重任在身,馆舍离这里并不远,韩尚书无须卑职相送,是不是?明日相府再见,韩尚书以为可合礼仪?”

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我想我这么倾心向蜀的人竟受到这样的冷淡,实在太不公平了。但,我是吴使。吴使是什么?是代表吴地风姿的人,是身系吴地尊严的人,我该表现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整个吴国!于是我掠了掠头发,说:“如果这样的待客之道是蜀地的汉风礼仪,韩晴当然不得不入乡随俗了。”

游尘愣了一愣,旋即接口:“韩尚书请放心,我国接见来使至少不会陈兵殿上。”

我脱口而出:stupid bird(笨鸟)!

不知是在骂谁。

吴主做得是有些过分,伯苗出使时他为了从架势上摆出副高姿态,竟然在殿前陈列了四十八甲士,公然对蜀使表示极大的藐视和不恭。这个自辱“国格”的愚蠢主意是元老级重臣张昭张子布大人出的,当我稍加反对时,那资格极老的白胡子老头儿就吹胡子瞪眼说明鹏你不要忘记,夷陵之战是我军大获全胜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怎么行呢?

这个喜欢自作聪明的小老头!

我拂拂宽大的袖子掉头而去,明儿见罢,游长史!

但我拂袖而去时却注意到游尘的神色有点怪。

蜀都的舍馆很简陋,单调得只有一些必需的使用品,而且工艺远没有吴地精巧,我尽量舒展开身体,在粗糙的榻上写着一个很大很大的“大”字。

又开始回忆邓伯苗使吴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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