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武陈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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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武陈真传-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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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已经跑向小巷的朴静美,不习惯地回过头来。

陈真僵立在那里,呆呆地望着朴静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见”,只需要这两个字出口,这个女子就会一如往常,消失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可是,在今天,无论如何,他却没办法说出。一种奇怪的愿望,突然充溢于他的心房,他想要多看看这个女子,他想要和她多说两句话。

朴静美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了太久,稍觉尴尬,略一犹豫,终于咳嗽了一声,问:“要不然……你……要不要到我这里……喝一杯茶?”

陈真突然感到了羞愧。

可是在羞愧之中,又掺杂了丝丝庆幸。

朴静美所住的地方,乃是一个破旧的四合院。她带着陈真进来,低声介绍:“这个院子里,住的都是我们的同志。”她吐了吐舌头,说,“能不吵醒他们,还是不要吵醒他们了。”

他们蹑手蹑脚的来到了朴静美的房间。陈真见她竟这样信任自己,不由感动。

那是一间小小的西厢房,朴静美进门之后,在墙边一拉,“咔哒”一声,一盏昏黄的小灯泡,亮了起来。

这不起眼的民房之中,居然还拉得有电线。陈真不由好笑,可是借着灯光,向四下里一看,又不由脸色大变。

房间并不大,里边只有一盘炕,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具书架。书架上没有书,桌子上没有杯盏,而是挨挨挤挤,摆满了烧杯、天平、量斗……以及五颜六色的试剂瓶。

陈真抓起来两个试剂瓶,分辨了一下里边装的物质成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你在做炸弹?”

朴静美忙着给他在炕沿上收拾出来一个坐下的地方。听他吓着了一般的声音,笑道:“我听金日能说你猜出了我们的身份,还以为你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我……”陈真看着这些足以让整件小房夷为平地的危险品,“我知道你们十有八九是在自己做武器……可是,可是你居然把炸弹摆到炕头上?太危险了!”

“危险?我的国家都没有了,又有哪里是安全的呢?”

朴静美幽幽说道,却使得陈真的心头,剧烈一震。

“没有比一个女人的房间,更不引人怀疑的地方了。”朴静美笑道,“我这里做的炸弹,给整个东北的朝鲜义勇军,都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即使哪一天,我不慎在梦中被炸死,我也不会后悔的。”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那女子被毛衣紧紧包裹的腰肢,细得宛如不堪一握。可是在这样纤细的身体中,却隐藏着怎样强烈的力量啊。

陈真凝视着她,那种强烈的羡慕与怜惜,又涌上心头。

——这个女子和她的同志们,为了解放自己饱受蹂躏的国家,百折不挠,不惜万死,何等伟大。

——而一个国家,拥有这样的公民,多么幸运,又多么骄傲。

朴静美从桌子下边拖出一只铁皮的暖水瓶,又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个烧杯,涮了涮,倒了半杯水递过来。

“抱歉,其实我是没有茶叶的。”

她诚实地说,看上去并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陈真捧着半冷的开水,心里却是暖的。

“那么,”朴静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坐在离陈真不远的凳子上,“你今天怎么了?”

陈真犹豫了一下。有些话他跟张学良没说,跟常小玉没说,跟任何一个其他人,他都没有说过——因为他不敢说。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朴静美,他却突然有了强烈的欲望,想要倾诉。

“还有四个小时,”陈真慢慢地说,“还有四个小时,十点钟的时候,我会有一场决斗。”

——是的,今天,就已经是他要面对五门七阵的日子了。

朴静美扬了扬眉毛,以示好奇。

“多么奇怪,在现在这个时代,居然仍然有人在搞决斗——而且是为了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陈真叹了口气,将他如何来到东北,如何与奉天武术协会结怨,如何打晕吴一鸣,踢倒陆天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朴静美静静地听着,间或喝一口水。

“原来救我的人,”朴静美笑,“是了不起的中国的英雄。”

她坐在那儿,纤细的腰、背,挺得直直的。因为刚刚跑完步,有一点点热,她把她的长发盘起来了,因此而更露出了她修长的、白皙的脖颈。

昏暗的灯光下,她像一只气愤的天鹅,一枝蓄势怒放的莲花骨朵……像一个,孤独的小女孩。

陈真苦笑了一下:“什么英雄,我倒希望,我的同胞们,能够更了不起。”他叹息一声,将那半杯水一饮而尽,“只有一个陈真是没用的,只有一个霍元甲也是没用的,唯有全民族的觉醒,全民族都成为英雄,才能换来全民族的振兴。”

“关于这场决斗,”朴静美沉吟道,“你不告诉张学良,可是你能赢吗?”

“我不知道。”陈真苦笑道,“中国的武术,博大精深,有很多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的东西。比如梅花桩——两个决斗的人,要怎么巧合,才会落在一片高两米,粗二十公分的木桩上面呢?即使落上去了,再跳下来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几乎完全不具备实战性的东西,可是却有人一辈子都在练习走它。那么,如果我与这样的人对敌,我该怎么办?按照我的规则,我可能百分之百的胜利,但按照他的规则,我却有可能输。”

朴静美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似乎也有了同情。

“他们花了这么久准备,一定是专有的优势的。更何况,我很不愿意和他们打。”陈真黯然道,“我完全不想和他们动手。他们是我的同胞,是我的武林同道。我们原本是中华男儿,有用之身,可是为什么,要把力气花费在这样的自相残杀中。我该打他们吗?可是他们只是愚昧而已;可我是真想打他们啊,他们实在是太愚昧了!”

陈真低下头去,沮丧和羞愧,几乎使他不敢再去看朴静美的眼睛了。

“五门七阵……”他慢慢道,“昨天晚上的时候,我真觉得,我也许会输……甚至我会死在中国人的手里……真的,对任何一个外敌,无论他是日本人,是英国人,我都不会害怕,都有信心将之战胜。可是中国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死在他们的手里……在我真心热爱他们的时候,在我把他们当成是兄弟的时候……也许会有一个中国人,用毒药,用枪,用阵法,或者用其他别的什么,把我杀掉吧。”

陈真说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头哽咽。

他用左手托住右肘,而用右手拿着空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自从师父死后,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敞开心扉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冷酷无情的复仇者,战无不胜的大英雄,无所畏惧的奇男子……可是只有现在,他才恢复成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他终于又喘过来了一口气。

朴静美叹息了一声,然后把烧杯放下。在陈真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走到了陈真的身边。

陈真一愣,还没说话,就已经被朴静美温柔地揽入怀里。

“陈真,你不可以这样。”

陈真睁大眼睛,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你是多么幸运,你还有你的国家。”朴静美说,“中国即使遭受着重重侵略,但是在怎么样?你们的政府还在,你们最后的尊严还在。”

她的手指,轻抚着陈真的头发:“但是,朝鲜,却已经亡国了。我,我的战友,我的亲朋,我的人民,全都已经被烙上了亡国奴的烙印,一直到死,都无法洗刷。”

她的叹息,像哭泣一样,令人心碎:“我常常听到,我们祖先的哀嚎。我们令他们蒙羞,我们,已经失掉了朝鲜民族,最后的尊严。”

陈真依靠在她柔软的怀中,却感受到,一股强硬、决绝的斗志,猛地灌入他的身体。

朴静美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倔强,可是却已经透出丝丝温柔:“陈真,你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轻蔑你的人民,你不可以放弃你的人民。因为你和他们都加起来,才能成为中国。他们的苦,就是你的苦;他们的落后,就是你的落后。你只有承认了这些,将来的某一天,他们的荣光,才会成为你的荣光。”

陈真周身颤抖,竟不能言语。

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许久许久。

在这凝固的时间与空间中,有很多事,都悄悄地改变了。

从这里到小辽河,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八点整时,陈真终于要离开了。

拉开门,从蒙蒙亮的院子里,一下子涌入屋中的,是隆冬逼人的寒气。

“等一下。”朴静美说,“你穿的太少了。”

陈真出来晨练,自然不能穿着臃肿,因此上身上,就只穿了一件绒衣。若按照以往的习惯,跑了一圈之后,趁着身子热,就回住处,那自然是刚刚好的。可是现在,他在朴静美的屋子里坐了这么久,身子已经凉了。再这样出门去,未免就有点单薄了。

朴静美跳上炕去,在炕柜中翻了翻,却实在没有一件能给男人披一下的衣服。翻来翻去,找出一条红色的围巾,犹豫一下,递了过来,道:“围着它,多少能挡一挡风。”

那条大红颜色的围巾,又软又厚,只是还没有织完。

陈真把它拿在手里,心中暖流激荡,低声道:“明天早晨,你等我。”

因为刚才的共处,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美妙的变化。但是现在,他还不愿意许下任何承诺,唯恐那样会显得虚假。将围巾认真围好之后,陈真再次看了朴静美一眼,就像一只猫一般,无声无息,而又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温暖的小屋。

朴静美站在自己房门前,注视着他穿过院子,他消失在大门口。

寒气,一点点地冷却了她眼中的星火。她背着屋里昏暗的灯光,瘦削的脸庞,隐藏在灰的阴影中。

这样看来的时候,她简直都不像血肉之躯,而真的像是一张灰纸剪出的人影了。

忽然,小院里其他几个房间的房门,几乎同时打开了,十几个朝鲜人东张西望,紧张地涌到朴静美的房门前,七嘴八舌的问道:

“怎么样,陈真上当了么?”

“陈真有没有发现你的目的?”

“你确定陈真可以吗?”

那少年金日能分开人群,冲动地拉着朴静美的手,问道:“你……你为什么把给在熙哥的围巾,给了他了?”

朴静美轻轻甩开他的手。蒙蒙晨光中,她低声说:“今天,果然是他最脆弱的一天。他已经把我当成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了。”

她喘了口气,压住心中的钝痛,说:“如果今天他能够活着回来,他一定能为我们所用的。”

“哦,万岁!”朝鲜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惊飞了树梢上两只硕大的老鸹。

第五章 林中快刀

奉天城外,一条大河蜿蜒向东,因其夏日时水量丰沛,搅动泥沙,而得名浑河。当地人却都叫它小辽河。夹岸尽是树林,蓊蓊郁郁。其中有一片白桦树,绵延数里,长势齐整,据传曾是送子观音显灵之处,因此得名百子林。

陈真又穿上了那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头也不回地踏入了五门七阵的所在地。

从朴静美的家里出来之后,他先回到家,重新洗漱,换了衣服之后,又出去简单地吃了个早点。然后他才雇了一辆黄包车,往东出了奉天。

再往后,他才一路散步一般,慢慢地找到这正地方。

一个小时以前吃下肚去的食物,已经完全转化成了力量,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而他的肌肉、关节,也因为这一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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