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髯公为她解出谜底,两个贼人的姓名。少女重重叩拜,前额击地有声。恩公沉寂许久的心湖全被搅乱。他唤住离去的少女,要求她,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她的命是他救的。
整整三年,少女隐瞒自己的性别,大江南北,终于找着仇家,卖身为奴。主人极爱这清秀谨慎的仆人,甚至把打劫的财物交给她保管,仓库里,她不动声色地清点家中的旧物。等着了好机会,趁贼人畅饮酒醉,她手刃杀父杀夫的仇人。月光下只见匕首上的宝石盈盈闪亮。
整条街道,整座城市都沸腾起来,好一个义烈奇女子!众人赞叹。
而这女子在缸中看见自己粗糙龟裂的肌肤,茫然想起临别时恩公的话语和神情。她得好好活下去,按照自己的方式:一帘月、一炉香、一只永不阖眼的木鱼。
她的命是他的,她愿在佛前,替他祈祝福寿安康,报偿这一世的恩情。
于是,她再度举起匕首,刃上仍有未干的血迹,光亮如流星闪动,直挥向垂瀑似的黑发。
截发
走进那个发型设计中心,门口大缸养着莲花和金鱼。夏天才来,莲犹含苞;当我在镜前坐下,便见身后大片黑漆屏风,盛开的红莲嵌着,两三只鸟雀被这样的炫丽惊飞。
仿唐的屏风;仿唐的鲜艳旖旎;仿唐的繁华喧嚣。
唐朝那个年代的女子,用发贮存记忆、换取权势与爱情、回报恩德。而我不是那样的美女子或奇女子。
我役有仿唐的心情。
你真的要剪吗?设计师将我的长发披散梳通以后,四周相识或不识的人都在询问。
很长的一段日子,不必有语言行动,长发自然成为一种姿态表情。人们各以不同的心意去揣测,去诠释;在我怠懒时,觉得这样的随性也好。
也曾有一只手,撩起我的发,搵着腮,不说什么,轻轻阖上眼。此刻已遥远得像在唐代。
在台北街头,一群擦身而过的女孩,停下脚步,齐声大叫我的名字。当我错愕转身,便见那一片灿烂如春花的陌生笑容。
几个年轻男孩跟了我几条街,最后在橱窗前拦住去路,说我让他们觉得眼熟,固执地询问我的姓名。虽然确信他们没有恶意,我仍惊惶地想找寻躲藏的地方。
其实夏天已经接近,而我蓦然觉得寒冷。因为,不管愿不愿意,我究竟失去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而得与失之间,难以衡量。
你真舍得剪吗?
世间有许多事,真是要舍;才能有所得。况且,什么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有一丝淡淡的惆怅,我点点头。
锋利的剪刀于是囓咬我的发辫,一点一点,紧捱着后颈。发丝根根截断,发出细微的声响,那模糊的震动自耳鼓流入体内。
设计师将发辫自手中扬起,那样紧密乌黑的一束,如她所说,真是难见的好发质。
当我同意她的观点,这发已非我有。
离开时经过屏风,与红拂女、武则天、杨贵妃、谢小娥擦身而过,与千年以前,四则发的传奇交错。
而我在镜前截发,为的只想要一个自由自在、恣意行走的季节。
20 灯的传奇
楔子
中国人的生活艺术,在各式各样辉煌瑰丽的灯火中燃亮。
烛影摇红、蜡香袅袅、莲炬姻缘、九华明灯、烬垂金藕……灯花何太喜。
一明一灭之间,众多传奇,也成点点灰烬,梦里犹有余香。
绿焰牡丹灯
慌不择路。
他没命的在山林奔跑,耳畔呼啸的是风;或是人声,已不能分辨,死亡在身后紧紧追缉。
这是人间?还是鬼域?
三百多条人命,血流也能成渠的。他粗重地喘息,那些小的、老的、女人们的眼泪。
乱世莫要当官。伯父曾对他说过,难道当时已料定这场躲不过的弥天大祸?
夜,特别黑,这样的杀戮;这样的冤屈;这样的黑暗。
刀起、头落,伯父徐徐倒下,哀嚎遍地,把他和人间温情的最后牵系,铿然斩断。
所以,先前,他被蛮横凶暴的赶出门,为的是让他避祸啊!因此,他可以置身事外,站在围睹的群众里,看刽子手行刑;并且,全然地无能为力。
为什么我竟然在这里?伯父养我、教我,何以全家罹难,唯我独活?他停下脚步,问自己。应该回去,死有什么可怕?反正,他认识的人,无一存活。
回去吧!他再度在林中发狂的跑。突然,脚下踩空,不及呼喊,像片枯黄的叶子,毫无重量,飘然下坠。
也是不及呼喊,那柄钢刀挥动,刑场中捆绑成串的家人跪着哭倒,悲声动天。他猛闭上眼,几乎昏厥;睁开眼,不能置信地,他看着四周拥挤的观众,围堵如墙,个个红光盈面,忻快地惊叹,贪婪地,意犹未尽。嗜血的世界呀!这是人间?还是鬼域?
自冰冷和痛楚中苏醒,他看见不远处冉冉而来的两盏灯光,近了才能分辨,两盏制作精美的牡丹灯,闪动磷磷绿焰。走过来的是三个女人,无声无息,衣袂飘带在风中,款款地、有韵地飞扬。掌灯的两名侍女到了他面前,因为光亮刺激,他蹙眉阖眼;再睁眼,便见到一轮满月似的面容,点朱唇开启,你受伤了,疼不疼?
两枚绿焰在黑暗里飘飘荡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含含糊糊地说,或是哭泣,总有一张杏黄色、华丽的容颜在倾听。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意识,懂得询问自己的生死与所在地。妇人教侍女捧来吃食,那两个侍女或是因为灯影掩映,竟令人有面目不全的错觉。
妇人亲用银匙喂他,十八年的生命里,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柔情温存,他因此要求留下。
妇人迟疑片刻,而后摇头。房里不知熏着什么香,有一种古老的、混着烟尘的气味。
闲拈针线伴伊坐。他真喜欢这样的生活,没有战乱、逃亡、残杀和恐惧。生命应该是这样的,宁静、温柔、旖旎。看着妇人,总觉得她虽丰美鲜艳,却是经历岁月的;好象他曾有过的经历,也在岁月中走远了。
而那两个侍女又来了,僵硬地俯身对妇人说话。他不喜欢她们,因为她们行动冷硬;脸孔明暗不清。
侍女离开,妇人拉他起身,在红眠床畔坐下,告诉他,明天必须离开,否则有祸。
而他不肯,还能有什么祸呢?他已失去了所有的亲故,如今只剩下她;若要走,需她与他一道。
她挣不脱他的手,于是嗔恼,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
我不是孩子!他咆哮,因为莫名的绝望和挫伤。她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他希望和情意;而她竟看他如一个孩童?有一种自觉在愤怒中变得尖锐;我是一个男人,他说。
经过这么多事,他相信自己已然是个男人。
我是男人。他沙哑地哽咽。
她不作声,缓缓贴近他,那股奇异的香气冲进鼻管,令他有短暂的晕眩。牡丹花一样的面庞,徐徐舒放。像一比温暖的雪花,触手便会蚀化,轻柔地,将他全部掩覆。
他看见雪;他看见花;他看见她冶艳娇媚的笑容;他看见她遍身缠绕的绫罗,化成彩云,飘飞满天。
再次醒来时,她已为他收拾了包袱,说是奸人搜索追逼,教他先到别处躲避。
我还会回来找你的。他临出门仍说。天,还没破晓,零落的星子挂在空中,两盏绿莹莹的灯亮着,妇人用袖掩住嘴,泪水直落下来。
摇动的树影,彷佛听见缉捕的喊声,不暇思虑,他一路奔逃。黎明以后,竟然下了山,看见一个小小的市集。来往人群好奇地打量他,令他竦然而惊。直到卖豆浆的白发老人唤住他,问他从那里来,让他在水盆中,注视一个几乎陌生的影像;蓬头垢面,须发纠结:衣裳褴褛不堪……这个落魄破败的人,是他?
和老人谈起,才知与变故已相隔三年,且已改朝换代。梳洗换装,重整面目,老人问他在山中迷路,是否遇见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他说没有。却在一个晴朗天气上山,走了许多路,在盘着古忪,憩着苍鹰的深幽所在,看见那座古老的陵基。
甚至没有惊疑,他走近,墓碑在岁月中湮没成一块石头。墓旁两侧,石雕侍女,各掌一朵牡丹灯,她们的容貌在风雨中剥蚀。
他在墓旁坐着,静静看日出日落。没有特别的期望或遗憾;止不住感激之中渗湿的怅惘。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即使是鬼域,也有如许温馨情重;强过人间的冷酷。
许多年以后,无论他是发达显贵;或是寻常平庸,曾经发生的事,都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唯有这一桩始终鲜明——就在牡丹灯的引领下,进行了他的成人礼,生命中最华贵庄严的仪式。
灯下看美人
她是个宜喜、宜嗔、宜颦、宜笑的女多娇。
他在红融融的灯下瞧她,愈发忍不住的怜惜。稀疏刘海下,白皙滑腻的面容,含情带愁的眼眸,咬着下唇盯住棋盘;而后看着他,浓浓的鼻音,说,今夜全让你赢了,嬴得开心了?
他微笑,卸下一粒棋子,眼光一瞬也不转移。让你。他说。
悔不悔?她问,隐隐带着笑意。
他摇头,确定地,他不悔。
闲敲棋子落灯花。他有过许多这样的夜晚,明月把竹枝映成窗花时,她便来叩他的门。为他研墨、替他补衣、陪他弈棋、帮他烹茶。
斜笐着桌,一手托腮,曲膝抵着竹凳,凤头鞋里微露白纨袜。这回我可鸁了。拈起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咬着手绢,揪着他,她开心地笑。
他隔着桌子,突然地向她伸出手,毫无预警。而她转身避开,比他灵巧迅捷,绣着凌波水仙的紫色丝帕,沁凉地飘落在他的手背。他采在手中,细细甜甜的香气,属于春花的。
她定是站着,看他把手绢收进怀里。我要走了,她说。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只要想碰触,她便离去;把他和他的沮丧,留在空无一物的房子里。直等到她下一次再来,里外穿梭,声声笑语,把冰冷的房子变得盈满充实。
这一次不行。他再无法忍受她离开,掩上门,他请求她不要走。
她的眼睫蓦地阴暗沉郁。原来你也是个不守信诺的,她说。
他答应过她,从她初次神秘出现,他便答应,与她只做君子淡交。那时侯,他并不知道,深切的爱意会吞噬掉友谊,达到崩溃边缘。
他不在意她从那里来;她到底是谁,只要她做他的妻。这可不成,她扭绞着衣带,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他看她紧束窄小的腰肢,何等轻盈的体态,她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女子啊!
你若一定要问原因,我便告诉你。僵持许久,她终于说,到水缸这里来。
他们并肩站着。满缸的水,反影着他的渴切与焦虑。我还是不明白,他转头询问,面对一双哀伤的眼睛。
我在哪里呢?她问。
水缸里的他瞪大了眼,呆若木鸡,两个人,只照出一个影,还不够明白吗?
为什么?他颤抖地问,命运为什么这样安排?
你怕吗?你嫌吗?她微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不怕,不嫌,只是不甘心,他攀着缸缘,滑坐下来,我不会甘心,他说。
她告诉他,情动天地,诚感鬼神,如果他能遵守诺言,她便可以起死回生。
他说他可以,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难忍受;他发下重誓,若是背信,无论是人是鬼,永远再见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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