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是一年,他每夜熄灯后,把月光也隔绝,她便钻进被中,与他同床共枕,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偎依着,不能开口说话,进入梦乡。
半年后,枕畔已可细语,却仍不可以见一丝光,他对她说从书里看来的笑话,引得她伏在被中笑个不歇。每当这时侯,她往昔斜髡桌角的娇俏模样,便撩搔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
为什么不能看她?一年就要度过了,只看一眼,她在熟睡中,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
曾经,红泥小火炉,烹茶的她,面颊莹亮,眼如秋波,何等动人。
只有两天了,连月光都锁在门外,他蹑手蹑脚起床,漆黑之中小心摸索。思念与好奇澎湃着,淹没了一切,包括他对她的承诺;他对自己的誓言。
彷佛听见一声叹息,在他摸着灯时,并不真切。迟疑着,只剩两天,应该没什么要紧,深吸一口气,紧张而兴奋地,点燃了灯。
学起灯火,走向帷幕深重的床,轻巧地揭起帐。光亮瞬间剿灭阴暗,所有的真相都不能遁逃,躺在床上的,不是他画思夜想的女体,而是一具白骨;上半部已然生肉,却在灯下痛苦翻腾,转侧呻吟中,肌肤迅速剥落融消。
他的惊怖颤栗的喊叫声爆裂,灯,从他掌中飞离。
近处远处的人赶来救火,替他扑灭须发及衣袖的火焰,却止不住他凄厉的悲声;更不了解他拚命要奔回火窟的原因。
紫色手绢仍贴胸收藏,朝朝暮暮,提醒他,偿付毁誓背约的代价。日落以后,他习惯居处在黑暗里,凡有灯被点燃,都令他惊悚。
春天来临时,恍然总见到女子俏生生站在门边,手指绕着发梢,盈盈她笑。好象曾经有一次,她眼中含着闪烁的情意,微偏头,凝睇着他问:你悔不悔?
碧波琉璃灯
林家女婴诞生的夜晚,异常静默,乃的是村里昙花一齐开放了。四邻都嗅着阵阵幽香,长辈们因此说,这女孩儿怕是不凡的。说这话,原是对喜获掌珠的双亲恭贺的意思;却没想到,这小小婴儿,后来果然莴高地被供奉起来了。
少女在家人宠爱下成长,这商贾之家女儿,却没有一点骄矜气,镇日里焚香读书。
生活中若有什么些微变化,便是父兄自海上经商而归,他们总有那么多奇人奇事告诉她。
尤其是兄长,钜细靡遗的把自己看见的世界形容给她听。他们是她的眼、她的耳、她的天地。
云游四力的老尼,为了林家姑娘而停留,在地方又引起议论。
少女在读书以外,日日诵经、作功课,原本贞静的容颜,轝动之间,更添几分庄严。
老尼辞别之际,少女仍有疑惑,怎么才能普度众生;如何才能大慈大悲?
当你爱众生如同父兄,便是正果。老尼飘然远去。
兄长从远方回来,为她点燃一盏琉璃灯,特殊的造型设计,即使在海风中也不熄,光采炫丽。
阿兄若在海上迷了路,你便掌灯,引阿兄回家。兄长笑嘻嘻地说,他真切疼惜这罕言静默的幼妹。
噩耗从海上传来时,少女正伏地捡拾不知怎么断落满地的念珠。
那些浑圆的菩提子再一次弹跳散落,向四面八方泻流。
一批批搜寻者无功而返,愁急煎心的母亲病卧床榻,日夜响彻不歇的木鱼声,在某个黄昏也止寂。
夜晚,村里许多人都看见,林家姑娘一袭白裳,手提琉璃灯,静悄悄地,往大海走去。
行过港口,父兄是从这里上船出海的;踩过礁岩,父兄曾坐在这里垂钓谈笑;登上最高的岩顶,父兄应该可以见到她的灯。
朝亮的地方来,阿爹。我来引你回家,阿兄。
海和天,是一种死去的黑,连一颗星子都没有。海浪猛烈拍击着海岸,沾湿了裙襬;海风蛮横的席卷,几乎站立不住。
有些迷途的船只,真的因此而平安泊岸。只是,他们惊诧不已,原来,竟是个掌灯女子。骇浪狂涛中,根本看不出人形与灯;只见黑暗中一束晶莹的发光体。
每一个摇摇而至的舟子,她都以为是血肉相连的至亲;每一次的悸动与牵扯,都痛彻脾肺。
太长久、太渴盼,于是,每见到迷流大海上的人;每听到崩溃与绝望的哭泣,她都以为是父兄。
那灯燃浇的不是油;不是烛,是她像春蚕一样吐尽了的丝。
父兄的面貌在岁月尘埃中模糊了。模糊以后,她才省悟,普度众生,原来如此。
直到那一天,她在海边消失踪影;她的父兄始终不曾出现。
而海上的行船人仍坚称,他们看见提灯女子,在各个不同的海域,成为一种庇护。
于是,在这里、在那里,庙宇一座一座建造起来。
沿海地区的民众,虔诚地在袅袅香烟中伏身膜拜,除了行船平安,还有太多太多欲念。
他们用霞帔换下她的洁白衣裳;夜以继日焚香,熏黑了她的脸庞,人们要的其实已超越自己所该领受的。
她只是个痴心女子。
永远不能完成的心愿;永远不能断绝的救援;永远不能挣脱的尘缘。
千里眼替她看云山以外的风景,顺风耳替她听海上波涛的声音。
某个难得的清静午后,盘挂在椽上的檀香飘坠飞灰。悠忽之中,彷佛又回到柱子飘香的后庭,听父兄说远方的故事,这才记亿起一切的最初缘起。
同时,微微焦虑地努力思索,那盏琉璃灯在什么时候,遗失到哪里去了?
尾声
探幽的夜里,燃起一盏灯,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亘古以来,在世为人必有的孤寂冷清,便悄悄掩至。
偏偏我沾不得一点酒精,否则,可能像善饮的古人般,摇曳灯烛中,邀请精怪神鬼入席,共浮一大白。翻阅那些卷帙,狐鬼之流,妩媚潇洒,无不真情;我看见撰述者的深情与寂寞。
对人世冷暖看得透彻明白,才想将心情寄托鬼域吧?
好象古墓中艳魂,用全部的温柔,抚慰所有希望和凭借都被斫断的孤儿。牡丹灯,将是那男子生命中恒常的温暖光亮了。
巧笑倩兮的一缕幽魂,却不甘于一夜缠绵,她要的是人间夫妻;痴心的要一副肉身,成个女人。是她的男人背弃誓言;灯亮处,焚毁了奢侈的想望。
也是个痴执女子,注定不能成人,于是位列仙班。海畔点亮的灯,永不熄灭,世世代代,在人心里传递下去。
各位看官,您有怎样的一盏灯?
灯下有什么样的传奇?
21 一瓢饮
曾经映照澄净无云的穹苍,隐藏璀璨如彩虹的石子;
供养人间清绝美绝的一朵容颜。
催诗——雨
浓浓的墨,匀匀地贮在砚他中,毛笔徐舒缓慢地舔着、吸吮着,直到饱满丰盈。
执笔的手,洁白修长。
执笔的人,高梳黑发,一龚玄衣,蹙眉瞑目,端坐沉思。
书斋外的雨势缠绵不绝,悟桐环绕着,叶片遇雨,声声响应;书齍内门窗紧闭,更显静寂了。
午后,太守府邸,担任书佐职的孟生,正为太守府即将举行的语筵拟题。
考场失意,似乎就注定颠沛流离的一生,所幸,蒙太守擢用,管理文件书信,又因为戒慎修谨,半年后,成为太守贴身秘书;此后,似乎注定无法遁逃的笔墨生涯。
偶尔也会想起未来,想成家。那该是男读女织的田园家居;或是前呼后拥的出将入相呢?太模糊了,实在难以预料。
他的思绪蓦然中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风雨不知从那里涌进来了。
睁开眼,书斋的门开了,随风飘进的不是雨,而是澄碧透明的湘江水。
一匹翻飞的湘江水,自门外滚滚奔流进来。
惊愕。
松开手,笔从指间滚开。
一柄鲜亮朱红的伞随着进来,门,复阖上。
进来的是个女子。湘江水,只是这擎伞女子的裙幅,极细而轻柔的丝绸。转过身的女子也没料到父亲专用的书斋中竟有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她迟疑着,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望向他。
他的一股莫名的愁恻,是从看见她的眼睛开始的。
她不是寻常女眷,她是史太守的掌上明珠,史秋水。我们家的女学生,太守疼惜地赞许过。
她有一双秋水似的眼眸,清澈冰凉,而内里犹存夏的炙烈,隐密地燃烧。
他想起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起来了,于是,深深作揖:小姐!在下正为大人拟诗题,不意惊扰小姐……
惊扰?是,她被惊扰了。她被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神态所感。他不是个陌生人吗?为什么又不是陌生的?她突然兴起,在雨中行走,为的难道只是寻一卷诗经?
她指向他身后一帙帙经籍,那里排列的是诗经。
国风吗?他探询地。
秦风,蒹葭篇。她心里想着,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他寻出来,交给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此刻,终于明白,这是一首怎样的话。也是一段在水之湄的缥缈情愫。
她伸手向他,接过来。书斋太静寂,她离去后,他仍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握住那卷诗,撑起伞,依旧走进雨中。
可望,而不可及的,秋水伊人。
他推开窗,一片烟雨,把一切都幻化得恍惚似梦了。什么是真的?
趁墨未干,他挥笔疾书二字:窈窕
醒酒——风
秋水小姐确实被惊扰了,她不再热中诗书;夜里也睡不安稳,连饮食都怠懒。
夫人延医诊治,毫无效果;怕是给什么妖魅冲了,有经验的养娘说。
自幼与小姐相伴的丫鬟丹儿可不信这个。
为中和秋水名字的清淡,丹儿的名字是浓稠的红与喜气。除了服侍小姐梳头、穿衣、吃饭;为小姐扑蝶、摘花,她也能背诵“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又因为常和年长的养娘往还,她还懂得小姐不懂的“寤寐求之”以及“辗转反侧”。
白日,小姐不肯开口;夜里,悠悠长长地叹气。丹儿想,恐怕不是遇见什么事;而是遇见什么人了。
春天里,看见比翼蝴蝶或配对鸳鸯,丹儿也忍不住咬着嘴唇叹气呢。
赶在落花成泥之前,主仆二人总是到花园中采集未凋的花瓣,制做香囊、胭脂;多余的便填充既松又香的枕头。绯红、嫩粉、雪白,各色的花朵,甫离枝头,犹沾着清晨的露珠。时常,偌大的园子,这一边的花还未料理好,另一边已纷纷坠落。等不及呵。
踩着湿软的泥,孟生进园时,花,已落尽了。而郁郁苍苍的树丛,仍锁着不肯消散的幽香。
太守特意赐饮几盅“锦江春”,慰劳他连日来的辛劳。酒,是甘冽香醇的;寂寞是深入灵魂的,他意图用美酒浸透寂寞。偏偏,人已微醺;寂寞不醉,如影随行。
太守似也察觉他的消沉,授意斟酒使女格外温存。那盛妆女子靠近时,孟生的胸口发疼,他只能够;只配,在这样寻常酒色中销磨性情?
他有一个奢侈的梦想,是从遇见秋水开始的;没遇见她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曾经,他的欲求都是平庸而简单的。
怀抱这样的梦想,到底是一种飞升;还是陷落?
他又急饮三大盅。
酒力渐渐发散,他觉得燥热,忍不住扯开前襟,裸露胸膛。弯下腰,从池中掬水渥脸,池水被搅乱后又平复,映照出他髭发不整,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