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他背着这些重压往前走,实在走不动了,想歇歇的时候,偏偏又有失魂症如影随形地附上来,将他好不容易画出轨迹的生命统统抹去,把他的灵魂打入黑暗,然后再一遍遍重复那些艰辛的寻觅。
想到这里,吴邪心里变得很沉重,如果可以,他万分愿意让闷油瓶拥有一点个人隐私,让他活得更像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血肉是人的凭依,是心灵的栖息之地,而不只是战斗的工具。
黑眼镜那边似乎有事,很快中止了谈话,吴邪靠在椅子上发会儿呆,也关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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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闷油瓶还在睡觉,他其实很多时候都在睡,过去一起出门,不管火车还是汽车,多数路途中他都在打盹,要么就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不像自己爱观察同行的人,或和胖子潘子打牌聊天。那时他以为闷油瓶性子孤高,对这些没有兴趣,后来想想,特别经过这几年雕琢沉淀后更彻底明白:当一个人孤独行走世间许久,目睹几个时代更替,却一遍遍被抹去记忆,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不能确定时,他是不会对可能转瞬即逝的同路者投入任何关注的。
吴邪蹑手蹑脚地走进闷油瓶的房间,看着他沉睡中平静的表情,心里不由叹了一声:小哥,你现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你可有梦见吴邪?梦见胖子、潘子、三叔、以及更早之前的文锦他们,梦见我们与你并肩而行的道路?
下午三点半,阳光静谧而温熙,斜照入房里,投射和暖的金光,能看到极细微的浮尘在光中升腾起舞,楼下偶尔传来的声音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样催人怀旧的氛围中,吴邪不由想起与闷油瓶初次见面的时刻……他转身来到书房,很快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素描本。
本子封面上写着“鲁王宫(2003)”,这是当年回来后画的。作为搞古玩的人,又学建筑出身,吴邪一直保留着随手涂画记载的好习惯,这也是古董店老板的基本功。打开素描本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个人:他坐在台阶上,看向高远的天空,深蓝色兜帽衫罩着头,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只看得到半张淡漠的表情,他脚边放着一个大包,背后负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在这张画的旁边,当年的自己写了几个字:闷油瓶,特讨厌。
看着这张画,吴邪拿笔将“特讨厌”三字划去,用清俊的瘦金体重新写下:现在喜欢。
不论是哪种喜欢。
吴邪以这样的方式记录下一场场冒险,他总会在行囊里放入一本空白的素描本,有机会时就现场描绘下来,没有机会就回来再画,用笔将记忆中的故事变成影像。他想,这样的记载,或许会比电脑、比回忆本身更可靠一些,哪天他老了,老得再也不能出门,再也记不清当年的故事时,看着这些图像,流逝的过去就会回来,将他带入那些永不该被磨灭的岁月中。
吴邪拿出纸笔和画板,回到闷油瓶的房间,搬把椅子在他床对面轻轻坐下,开始在纸上作画。他画闷油瓶沉睡的模样,更将眼前的整个场景都纳入笔下。
一笔笔落到纸上时,他忽然有种错觉:过去是过去,而此刻便是永远。
或许是伤痛的缘故,闷油瓶睡得很沉,房间里回荡着他几乎轻不可闻的悠长呼吸,吴邪也跟着压住自己的呼吸声,怕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醒他难得的沉眠。日光静静推移,炭笔的刷刷声不时响起,很快在纸上凝固出场景,熟睡的闷油瓶在吴邪笔下栩栩如生。他放下笔,默默长出了口气,看看画,又看看床上的人,想了想,重新拾起笔,为这幅画面再添个人,这人是他自己。
他画自己坐在闷油瓶床边,静静凝视着沉睡中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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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把画收到书房里,开始洗手做饭,天色擦黑时,饭菜已差不多,闷油瓶也起来了。看他走进厨房,吴邪一笑:“闻着味儿就来了?”
闷油瓶不搭腔,自己在桌边坐下,吴邪给他盛好饭,端上菜,又上了碗汤。“给你炖的药膳,里面有参有当归,味道可能苦点儿,但对疗伤有好处,多喝点。”
“谢谢。”他接过来喝了两口。
“跟我还客气什么,你……你别再搞成这样我就谢天谢地了。”
闷油瓶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不会再这样了。”
“那就好。”吴邪给他夹菜,“多吃点,小哥你需要补补。”
一顿饭吃过大半,吴邪的手机响了,又是一条短信过来。
“你什么时候在?我去你铺子找你,感觉哑巴张好像有点不对劲。”
又是黑眼镜的消息。
不对劲?吴邪一愣,心里一直以来隐约的不安似乎被激活,就在电光石火间,这些年身为吴老板的镇定和缜密发挥了作用:他的心理素质已大为提高,再不是当年那个沉不住气的小青年吴邪了。吴邪确保脸上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收起来,对闷油瓶脱口而出:“手机报,大连又漏油了,最近别吃海鲜。”
自己居然能当着闷油瓶的面向他撒谎了。说完这句话,吴邪背上浸出一层冷汗。
有时候,对一个人说谎,是为了保护他。
不知为什么,吴邪突然想起这句话。戈壁那夜,闷油瓶向自己说出了这句指向模糊,但吴邪明白其涵义再明确不过的话。
闷油瓶似乎没有听到,只是默默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忧惑
夜里睡觉时,吴邪摸出手机,给黑眼镜回了条消息。
“我这两周都不会离开杭州,来了直接联系我,我们再约地方见面。”
放下手机,吴邪在黑暗中凝视屏幕的光从明亮变得黯淡,最后成为漆黑一团。心里似乎压着很重的东西,瞒着闷油瓶和黑眼镜见面这件事让吴邪感到别样的不安。如果黑眼镜不说那句“哑巴张有问题”,吴邪只会认为这个倒斗高手有生意要和自己谈,这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毕竟盘口在自己手里。但他提到了闷油瓶,并说他觉得闷油瓶不对劲,这就在吴邪心里蒙上了深深的阴影。
吴邪知道,自己并不怀疑小哥暗地里有什么阴谋,也不怀疑小哥会对自己不利,他完全从灵魂深处信任着闷油瓶,闷油瓶如果想对自己不利,吴邪死一百次也不够死的。但是……他咬住嘴唇,心里很乱,不知如何厘清这些纠缠的思绪,隐隐约约的,他自己也觉得闷油瓶似乎有什么不对,但再想得深入一点,仔细分析他的言行举动,吴邪就觉得自己的感觉全部是错误的。不论从任何地方看,他都是吴邪这些年所认识的闷油瓶。何况……何况闷油瓶这人向来也没有什么固定的行为模式或明显的性格特征,除了沉默寡言、职业失踪,什么都憋在心里这几点。而这几点对于了解一个人来说,全是没用的信息。
直觉……或许那就是所谓的直觉。但吴邪不可能光凭直觉就下判断,他甚至连自己要下什么样的判断都不知道。
不管怎样,还是先跟黑眼镜谈谈吧,关于闷油瓶,他大概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儿。
吴邪在床上翻了几个身,越来越睡不着,忽然看到一旁桌上的电脑,想起又有几天没上网了,不知老痒那边有什么消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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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痒的第二封邮件躺在收件箱里,开头第一句话就让吴邪吃惊。
“老吴,上封信我忘记提醒你,我们的往来邮件最好只你一个人看,不要让你那个朋友——我说的就是拿走青铜树枝的朋友,不要让他看见。理由我现在没法给你解释,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但是,如果他是,被他看见就糟了;如果他不是,他不看也没有关系。”
是?
是什么?
吴邪皱起眉头,老痒在说什么?他继续看下去,下面的话更让他心惊肉跳。
“老吴,你知道吗?当‘我’刚刚诞生在世界上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事情是自己的存在,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甚至不确定这是一场幻象,抑或一场梦境。那时候我很迷惑,虽然我知道我是老痒,没错我就是老痒本人,但老痒怎么会站在这里?我不是应该被困在洞中吗?我莫名其妙地就走出来了?很快我意识到,我并没有出来,我依然被困,不同的是另一个我出来了,我同时存在于洞内外两端。这个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力量让我出来的?突然我看到了青铜树,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因为被困在洞中时,我拼命想着要出去,这份念想和青铜树对接,就像开通了和上帝对话的频道……它的力量让我出现在世界上。”
这段过往至今还是让吴邪毛骨悚然的回忆,在这寂静深夜里听老痒本人重复它,吴邪只感觉脖子后头飕飕地凉,一身寒毛直竖。他连续深呼吸,告诉自己放松,放松,小哥就在隔壁,不会有妖魔鬼怪敢出来送死的。
他继续看信。
“当我明白我的存在是青铜树搞出来的之后,我对它就变得十分依赖,我不知道自己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一旦离开它太远我会如何。如果我只能在它周围存活,那没有意义,我是一个人,我得回到人类社会中,而不能永远呆在这个地穴里,饿也饿死我了。这种矛盾心态很快变得无比强烈,我既想离开那里,更怕离开那里,恍惚中我下到青铜树旁的地面,发现地上有一些断裂下来的树枝,我把它们拾起来,决定冒个险。”
接下来的情形吴邪可以想象,老痒带着青铜树枝离开了那里,回到既定的生活,虽然之后运气不好被投进监狱呆了三年。
他突然一怔,等等,那次入狱,难道是……吴邪忙接着看下去,果然,老痒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抱歉老吴,几年前给你的信里,我没有把全部事情老实告诉你。事实上,离开那里后,我回到家,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能存在多久,也不知道离开青铜树会不会让我崩塌消亡,这让我很惶恐,所以我总是随身带着它们,吃饭、睡觉、出门……连洗澡的时候都要拿一枝放在浴室里。虽然只有极少的时候,我从树枝上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更多时候它们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动静。而我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也只是在青铜树枝本身上涌过,并没有和我发生什么关系,于是我渐渐领悟到,我的存在是注定的,我已经存在了,那就会一直存在下去,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存在着,并不需要青铜树枝持续提供什么后续能量。但我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正确,而我想验证它。因此,当被卷进老表的案子时,我决定再冒一次险,我承认了一些东西,让自己入狱。我不可能带着青铜树枝进监狱,这下,我必须面对不再拥有它们的生活了。”
果然如此。吴邪长叹口气,摇了摇头,他想起老痒上封信里的话——“即使我这么胆小懦弱的人,在面对生存危机时也敢做以前绝对不敢做的事。”他没说错,确实如此,再次面对存亡的猜疑时,老痒豁出性命冒了险。
“事实证明,我的确不需要仰赖青铜树枝给我存在的力量,这种神奇的物化能力……太神奇了,我无法从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