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宫子姐姐的事情,二郎虽然了解得不十分详细,但大概就是这样了。
宫子还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比宫子大三岁,这个堂哥和二郎的年龄和性格都相差太多,所以二郎和他不是很亲近。
所以,每当二郎到伯父家来玩的时候,都是宫子姐姐陪他玩。二郎小的时候,宫子姐姐给他做点心吃,带他去庙会玩。等他大一点,姐姐还借给他唱片,偶尔也会带他去看电影。
“小二郎总和宫子姐姐一起玩嘛。”
“嗯。”
“你宫子姐姐可是个漂亮的姐姐。”
这是大家对宫子一致的评价。
“姐姐是日本第一美女。”
刚上中学的二郎努力装出大人的样子评价姐姐的美貌。有一部分是从周围人的话中听说的,但二郎自己也是这样感觉的。“日本第一”确实有点夸张,但是说姐姐是“世界第一”很显然是在说谎,所以还是说“日本第一”吧,又不违背良心。大家的评价虽然都有点夸张的成分,但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因为宫子确实美貌。
——这孩子,说什么呢!——
宫子用眼睛盯着少年的脸,长长的睫毛下面眼睛睁得很大。非常认真地凝视着别人,这是宫子的习惯。
“傻瓜!”
“怎么了?”
“说那样的话,会被别人笑话的。”
“姐姐你的照片还被照相馆摆在橱窗里呢。”
街上一家照相馆的橱窗里装饰着宫子姐姐的肖像照片,是宫子五年前的照片,曾经装饰过一段时间,不知为什么最近照相馆又把它找出来摆在橱窗里了。不是美女的照片照相馆是不会摆的吧。
“真的?”
难道宫子本人不知道吗?
“嗯。”
“讨厌,是以前的老照片吧!”
“和姐姐你现在的脸一样啊。”
“美人这个词,是说年轻漂亮的女人的,所以,以后你不要再这么说我了,真的会被别人笑话的。”宫子用很认真的语气对弟弟说。
没过多久,宫子的照片就从照相馆的橱窗里消失了,一定是宫子去找照相馆抗议过了。
但是,三十五岁之后的宫子,依然保持着那份美貌。二郎也一点点地长大了,能够用自己的眼光判断女人的美丑了。但他不会再说“日本第一美女”之类的话了。
——还是很漂亮的。——
这依然是二郎内心的声音。
皮肤白皙是宫子全家人的共同特征,宫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个器官的轮廓无不精致周到。而且不仅端正,每个器官都具有宫子独特的特征,这些被宫子的气质统一成一个整体,没有任何不平衡的感觉。这样的眼睛就要求搭配这样的鼻子,如果换成其他类型的鼻子,即使再好看的鼻子,但从整体上也不搭配。
总之,宫子给人一种协调的美感。
“宫子真漂亮。”
“怎么都不见老。”
这种赞扬、欣赏的话依然到处都可以听到,但是宫子的否定也一年比一年强烈。以前,只是表示谦虚罢了,但最近给人的感觉大部分是:
——这个人的否定是认真的。——
想一想这是当然的,因为年龄的法则在任何人身上也不会例外。宫子的皱纹增加了,肌肤也开始松弛。
在宫子面前二郎偶尔也会无意中流露出对姐姐容貌失望的眼神,但是宫子是非常有涵养的。在二郎的记忆中,还没有关于宫子姐姐生气、发怒、失态的记录。
“漂亮的人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家喜欢化妆。”
“看样子花了不少钱呢,每周都要去美容院的。”
“她为谁打扮得那么漂亮呢?”
…………
有涵养、脾气好,也容易遭到周围人的恶意攻击。宫子打扮不是为了其他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
——不能容忍丑陋的自己。——
宫子有这样的气概。
但是,衰老是不可抗拒的,谁也没有本人最清楚这一点了。鱼尾纹慢慢地爬上了眼角,脖子上的赘肉开始明显起来,鼻翼到嘴角的纹路显视出了中年人的特征。肌肉失去了原来的弹性,脸上的肌肉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下垂。曾经无论从什么角度、无论在哪个瞬间都十分完美的宫子,如今,岁月的痕迹正无情地侵蚀着她的容颜。
在七夕节写下“五年内死去”的愿望就是在那个时候。当时还剩下六分的美丽,其余四分正在流失……
那天晚上,亲戚的孩子们都睡熟后,二郎拿坐垫和宫子姐姐并肩坐在房檐下看星星。那天星星很少,呆呆地一闪一闪。二人很自然地谈到了牛郎和织女。
“一年只见一面……真好。”
“为什么?”
“每天都见面好吗?”
“嗯。”
“忍耐一年,然后只相会一晚,那多好。那样的话就可以拥有最美好的时间。”
宫子姐姐已经经历过一两次恋爱,虽然没听姐姐讲过,但二郎是这样感觉的。因为不管怎么说,姐姐也是独一无二的美人呀。但是,结局都不是那么美好,至少二郎是这样想像的。
“恋爱就像做梦,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没什么幻想了。”
所以一年只见一次面就好吗?这个道理二郎不是不明白,但是像二郎这样的年轻人是无法轻易同意这个观点的。他还是认为恋人每天见面会比较幸福。
“你是害怕梦醒时痛苦吗?”
“与害怕还不同……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方,都会发现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哈哈,给你讲这些,好像我经历过一样。不管怎样二郎弟,你这样年轻就是财富呀,以后会有很多好事等着你呢……”
“但是,也许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次数要比我们想像的多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
“宇宙的寿命很长很长,而我们人类一生不过七八十年,如果一年见一次面的话,那一生最多见七八十次面。而牛郎和织女能活好几十亿年,那他们见面的机会可就太多了。把他们见面的次数如果放在人类身上,那可能隔几分钟就得见一次。”
“啊,你说的这个好像是科学家的观点。”
二郎是工学系的学生。
宫子站起身,向院子里望去,二郎伸了个懒腰也跟了过去,两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竹枝的上面。
“姐姐为什么要写那样的愿望?”二郎觉得自己不能不问。
“你是说那个吗?”宫子用手指了指竹枝的顶端。
“嗯。”
“是不是很傻,不过我就是那样想的,在五年内死去。”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在我身上不会有好事情发生,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原来是这样。”
3
二郎从来没有想过宫子姐姐的人生,人在年轻的时候想的全都是自己的生活,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考虑其他人。
——大学毕业后我要当一名飞行员。——
这个梦想一定能实现,这是从小就憧憬的职业。
——但是,即使当上飞行员,自己就能满足吗?——
虽然心中也经常涌起这样的疑问,但是二郎不会故意怀着悲观的心情去看待人生。感受人生的悲苦对于二郎来说还太年轻,而且对于他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前途都是金黄色的。
——但是,宫子姐姐无法像我一样思考问题。——
这是二郎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宫子姐姐的人生。果然,宫子姐姐今后的人生中真的不会有什么好的事情发生了。
宫子的母亲、二郎的伯母在突发脑溢血卧床七年之后才离开人世。这七年中她不会说话,手脚也受大脑支配,连她的大脑是否还有意识在活动我们也不清楚,只会发出像动物一样“呜、呜”的叫声。
“哪天早晨醒来,突然死去,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话是这样说,可……当飞行员经常会遇上事故,也许我很快就会死了。”
“不许胡说,不吉利。”
“但是姐姐还年轻啊,不会死的。”
“我想不会太久了,算命的也是这么说的……当死亡即将来临的时候,河对岸会有人呼唤我,如果我渡河,那一切就结束了。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渡河的,因为好不容易有人呼唤我,我当然要去了,因为回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但是,五年还是太早啊。”
“五年正好,二郎你还年轻,而且你是男人,不会明白的。”
“嗯?”
“我的父亲早晚会去世,现在已经七十多了。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了,我不能麻烦哥哥照顾我呀……渐渐上了岁数,身体也不行了,会给别人添很多麻烦的。我不想那样,还是五年内忽然死了的好。”
二郎朦朦胧胧地明白了宫子姐姐的意思,“五年内死去”有一半是开玩笑,而另一半是认真的。二郎又试着站在姐姐的角度考虑,一个没有结婚的女人逐渐老去,心里的那份不安是多么可怕。
只要伯父健康地活着,宫子的生活就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就像现在一样,只是一味地等待着自己老去。但是,如果伯父死了,那结果又会怎样呢?宫子虽然还有个哥哥,但是哥哥也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像父亲照顾女儿一样照顾妹妹。而且,宫子也不希望老是受别人照顾。虽然如果伯父去世,留下的遗产足够宫子生活,但如果她的身体不好的话,有钱也没用啊。
“二郎弟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什么?”
“咱们家族中脑溢血、冠心病的发病率很高,所以我到老了很有可能久卧病床成为植物人。”
二郎曾经对祖父母、父亲的兄弟等血缘很近的七位亲戚去世时的病因进行过统计,结果病因不是脑溢血就是冠心病。其中四人五六十岁的时候患病卧床,半身不遂地在床上躺了好多年才去世。对于宫子来说,父亲的家族有这样的遗传基因,而母亲也是因为这个病因去世的,所以她患同样疾病的可能性很高。
“姐姐你这么瘦,不会得那种病的。”
“没有用的,我会渐渐发胖的。再说,丰子姑姑不也很瘦吗,结果还不是一样?”
“你真的那样想吗?”
“那当然。”
二郎从侧面看着宫子姐姐的脸。也许是光线的原因,原本美丽的姐姐那一瞬间看起来很丑。姐姐低着头,脖子上松弛的皮叠成两层,这就是年龄的反映啊。突然,二郎恍然大悟。
——原来姐姐是害怕自己变丑,这就是“五年内死去”的第一原因。——
不难理解,越是美丽的人就越害怕自己的美貌流失。美丽是宫子姐姐惟一的生存价值。不管她本人喜不喜欢,渐渐地这种生活方式就加在了她的身上,结果就变成了现在的这样……
想一想,在宫子的价值观中,“美”是占第一位的。不仅宫子的容貌美丽,在二郎所了解的范围里,宫子一直喜欢美的事物。鲜艳的花朵、优雅的旋律、沁人心脾的芳香……连生活方式本身,宫子也追求最美好的。对于恋爱她也是这么想的,就像牛郎和织女星一样,每年相会一次,只要这一瞬间充分燃烧就足够了。
但是,她最在乎的还是自己的容颜。可是岁月依然毫不留情地在她脸上刻下了衰老的痕迹。在母亲病重的时候,宫子肯定想过:我不想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宫子才会在七夕节的纸条上写下如此的愿望:五年内死去。也许这就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星星真能帮助人们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