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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披阅各路奏本,忽看见“掌云南道监察御史臣李国华,奏为司法大臣受贿徇情,轻翻重案,查有实据,请予严惩事”。摄政王看了这几句折由,不觉心里一动,便详详细细地往下看。及至阅完了,不觉勃然大怒,说这还了得,廷杰身为法部尚书,乃全国最高的司法官,竟敢私受重贿,将先朝未结的重案,擅自推翻,真乃利令智昏,胆大已极。若不从重地办他一下,以后何以整肃群僚?摄政王想到这里,才要批交内阁派员查办,继而一想,不大妥当,一者廷杰是自己拔擢的人,如今做出这样的事来,总算自己无知人之明,传扬出去,面子上很不好看;二者廷杰是个旗员,如果办重了,既伤旗人的感情,且使汉人益发称愿。也罢,我先将他叫来,当面训斥一番。他如果自己认错,我便替他设法掩饰过去,也就完了。主意打定,立刻派近侍太监王洪,速传法部尚书廷杰,当面问话。
王洪去了不大工夫,已将廷杰传到。摄政王传谕,叫他上来。廷杰也摸不着头脑,倒是什么事,只得上来请过安,侍立在一旁。摄政将脸一沉,向廷杰道:“你干的好事。”只说这一句,已将廷杰吓得手足无措,连忙跪下碰头,说王爷有什么训谕,自请明说,奴才决不敢做错事。摄政王冷笑了一声,便将李国华的折子扔在地上,说你自己看一看,这事做得也算不错吗?廷杰颤巍巍地,从地上将折子拾起,跪着阅看。才看了两三行,心里禁不住地跳起来,暗想这事李国华怎会调查得这样清楚呢?看到后半,连某人托情,某人过付,全合盘托出来。这一惊,真非同小可。他心里盘算,此事如果承认了,摄政王正在恼怒之时,不但功名不能保全,只怕连生命全有些危险。我莫如咬定牙关,只说没有这回事,料想王爷也无可奈何。他打定主意,连忙向上磕头,回奏道:“王爷明鉴。奴才官居极品,世受国恩,似这样贪赃枉法的事,如何敢做?并且他折上所说的李有才、李熊氏、杨顺等,奴才并不认识其人。似这样血口喷人,真是出乎情理之外,王爷怎能够信以为真呢?”摄政王听他推脱得这样干净,便问道:“既然这样,那怡古的罪名,你到底定了没有呢?”廷杰道:“罪名确是定了。”摄政王道:“怎样定的?”廷杰迟顿了片时回道:“奴才因为他办理开垦时,不曾奏明在案,总算矫命专擅,因此定了他半年监禁。”摄政王点点头,说:“你定的罪轻罪重,我也不管。但是我要问你,怡古的案子,当年是奉先帝旨意留刑部的,你可知道吗?”廷杰被这迎头一棒,吓得战战兢兢地回道:“奴……才知……道。”摄政王一拍桌子喝道:“我把你这大胆的老贼,你既知道是奉旨的钦犯,为什么不先奏明了,你就擅自定罪?难道说怡古专擅,应当监禁,似你这样专擅,就可以无罪吗?由这上看起来,怎能说没有情弊?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调皮,希图卸罪!似你这样丧尽天良的东西,若不从重惩办,何以整肃群僚?你先滚下去听旨吧!也不用在我眼前胡缠了!”
廷杰见摄政王动了这大气,早吓得软瘫在地上,哪里还走得动。他本来生得肥而多肉,连急带吓,立时上了痰火。左右太监,将他架出去。幸亏总管王洪同他有交情,立刻派了一人肩舆,将他抬出宫去。送回宅中,赶忙请太医诊治,已经是来不及了。据太医说,风已入脏,这叫作真中,从来没有能活的。要是类中风,还可以设法救治。真中类中,有什么分别呢?真中是伸开十指,类中是握着两拳,所以说“伸两手立刻走,握双拳等十年”,这是一点也不会错的。如今廷杰伸着两只手,拳不回来,当然是无法救治了。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这时候,有一位旗御史多寿,又严严参了一折。他这折子不但弹劾廷杰,连李有才、李熊氏,甚至平日同廷杰常往来的伶人田际云,开番菜馆的牛伯岷,开报馆的何益三,一同全奏下来了。本来摄政王正在怒气蓬勃之时,见了这个折子,益发火上浇油,将原折批交步军统领衙门拿办。
此时的步军统领还是乌谨。他接到这个包封,哪敢怠慢,派兵遣将,未出三天,便将一干人犯,俱都擒至提督衙门。只有廷杰因未奉上谕,不敢擅自逮捕,其余却是一个也不漏。可怜李熊氏,原想躲在廷杰宅中暂不露面,怎奈提督衙门派箭手到廷宅捕人,说你们如果不将李熊氏交出,我们便要进宅去搜。廷杰的太太,因为自己丈夫这一次遭事,完全由李熊氏而起,心里本就恨她,如今又见提督衙门这样逼迫,便向李熊氏说:“你早早到案去吧,在我家也隐藏不住。真等他们进来,将你搜捕了去,老爷的颜面何在?你只当疼顾老爷,快快去投案吧。”李熊氏冷笑道:“太太!你也不用着急,我既然敢做就敢当。投案算不了一回事,但是有一节,从前各事,虽是女仆说的,到底办与不办,是老爷做主。况且钱全是他一人使了,我如今到案,只有实话实说,可顾不得老爷不老爷了。”太太听她这般说,把脸全吓白了。又哭哭啼啼,再三央求,好妹妹不知叫了多少声,说:“无论如何,你要给老爷死后留脸。若真叫他睡到棺材里,还担了罪名,将来少爷长大了,拿什么脸见人?你就是不替老爷打算,也要爱惜你那干儿子啊!不要紧,花多少钱,全有我们廷家担负呢!”一壁说着,一壁向熊氏跪下叩头。熊氏忙跪下扶她,说:“我的太太,你要折受死我啊!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下跪。太太你自请放心,我方才不过是说着玩呢。平常日子,受老爷的大恩,粉身碎骨,也报答不过来;如今老爷遭了这样的事,该杀该剐,自有我们做仆人的去担当,分厘毫丝,也决不能牵到老爷身上。太太自管服侍老爷养病。如果好了呢,是我们大家的造化,天大罪全有我一个人去领。我必替老爷分得清清楚楚,决不至坏了他的功名。要倘然有一个意外,我也能替老爷洗冤,决不能丢了身后的恤典。太太你就放心吧。”太太听她这样说,心里不觉感激到十二分,又跪下给她行礼,说:“我代表我们一家老幼,先谢谢你吧!”熊氏将她搀起来,说:“太太快看老爷去吧,我这就去投案,没有工夫尽自唠叨了。”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太太快看老爷去吧,他已经上了痰啦!”熊氏一听,连忙拉着太太,跑进里屋,见廷杰躺在炕上,两眼直往上翻,嗓子里的痰,已经呼啦呼啦地响起来。公子小姐在地下围着,只是哭。太太同熊氏,走至他眼前,廷杰看见熊氏,两眼一瞪,似乎要说什么话,却又说不上来。熊氏拍着自己的胸膛,说:“老爷自请放心走吧。你的罪名,全有我担呢!决不能叫你身后担处分,你可放心吗?”说也真怪,熊氏的话才说完,廷杰的眼就闭了。家中人自不免大哭起来。熊氏倒也不哭,乘着慌乱之际,她一个人便走出宅去,见了提督衙门的箭手,便笑道:“你诸位可是传李熊氏吗?”众人齐声道:“是的是的。”熊氏道:“好好!走吧,我就是李熊氏。”众人见她这样,倒不好意思说什么了。为首的赔着笑说:“李太太,我们决不难为你。你坐车,我们替你叫去,这里离衙门还远得很呢。”熊氏道:“多承诸位关照,我还能走几步,不坐车亦可以。”正说着,廷宅的管家常禄出来,说李大嫂,慢一点走,太太吩咐给你套车呢。熊氏摆一摆手说:“这个使不得!我从宅里出去投案,本就担着嫌疑,要再坐宅里的车,益发叫人有的说了。我还是叫一辆人力车吧。”常禄听她这样说,忙喊过一辆人力车来。四五个箭手,也每人坐了一辆,一直到提督衙门来。熊氏到了,本案的人犯一律齐备。值堂的守备王得海上去回话,乌谨吩咐在后花厅提讯。第一个先问李有才,有才咬定牙关,是一个字也不承认,说:“小人给廷大人宅里看守大门,从来不曾到过内宅,哪里够得上同廷大人过话。什么叫运动官司,小人连一个字不知道。”后来又提问杨顺,杨顺供的是:“小人在二年前,曾伺候过怡大人。自从怡大人遭官司,就被辞出宅了,早已不通闻问,焉能有运动官司的事呢?”第三个提到熊氏,只轻描淡写问了几句,熊氏回得更好,说:“廷宅太太的家规很严,小妇人虽当奶娘,只能坐在一间屋里,不准出门。一年之中,只有正月初一给老爷拜年,才得见一面,平常日子,连老爷的影儿也看不见啊!我倒想托情啦,向谁去说啊!”乌谨听她这样回,也不往下深究,便叫她下堂去了。
原来怡氏早已托了内情,乌谨的夫人同怡古的太太,是表姐妹。自从廷杰碰钉子回来,熊氏知道这事情恐怕不了,便寻找怡太太,求她去见乌太太,早早安置妥帖,请乌大人随时关照。因此乌谨接到这案,便早已胸有成竹了。要不然,熊氏一个妇人家,哪里有这大胆子,挺身出来投案,还敢拍胸脯替廷杰一力担当。不是显而易见的,有硬人情嘛。乌谨糊里糊涂地问了几句,便将熊氏放下,又提唱戏的田际云。田际云出来,更是侃侃而谈,毫无惧怯。他说伶人是一个操贱业的,除去登台演戏之外,别无所能,也别无所事。廷大人乃是皇上家的一品大员,若同我们唱戏的比较,真是一在九天,一在九渊,不要说托人情运动官司,我们想要望见颜色,也是不容易啊!似这样望风捕影之谈,却从何处说起呢?就求大人明鉴,笔下超生吧。乌谨道:“你的话很有理。本来一个唱戏的,何等低微,哪里能同尚书交谈,我必然替你设法开脱。”田际云连忙叩头谢恩。乌谨却低低的声音对他说道:“际云,你要知道,这是上命差遣,不得不然,我可绝不敢委屈你一点。你将来出去见了老王爷,可千万替我美言两句,别说我错待了你啊!”田际云也低声回道:“大人自请放心,我怎能那样没人心呢?”乌谨听了,立时满面赔笑的,吩咐左右将田际云带下。传何益三问话。
何益三是京都日报的总理,为人极漂亮。平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