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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益三是京都日报的总理,为人极漂亮。平常日子,连警厅全怕他三分,因为他法例既熟,口才又好,每逢警厅传报界问话时候,总是他代表大家答复一切。厅里的科长、科员,每每叫他问得闭口无言,反要用好话敷衍他,才能将他劝走。要不然,他故意捣乱,能把你窘得无处躲藏。因此警察对于报馆,虽然心里愤恨,面子上却极力敷衍。要较比民国以来对待的情形,还算强得多呢。何益三虽然打了奏案,他却满不放在心上。传上堂来,只鞠了一躬,站在案前,乌谨倒赔着笑脸问他,说:“何益三你同廷杰有什么关系?替他讲过什么案情?可详细对本堂说,本堂决不难为你。”何益三冷笑道:“大人你传学生来讯问,究竟是什么人告发?有什么凭据?我也好回话。要凭空海问,我认识人多得很呢!认识廷杰,也不能算一种罪名;不认识廷杰,也未必能宣告无罪。至于讲什么案情,我更是摸不着头脑,这些话从何处说起呢?”乌谨万没料到他反过嘴来诘问,倒闹得自己无言可答。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何益三,你要问什么人告发,这是奉旨交下来的案子,原来的奏折,便是证据。其余连我也不清头,你只好酌量着供吧。”何益三叹了一口气,说:“乌大人,你是一位著名的好官,总知道目前是什么时势。朝廷喊了几年变法维新,先帝驾崩时候,还留下遗旨,叫提前实行立宪,什么大权操之朝廷,庶政公诸舆论。如今却凭那御史以莫须有之言,上渎宸听,居然小题大做,硬派提督衙门捕拿无辜之人。这还成一个什么体统?那廷杰乃是朝廷特简的司法大臣,他要可以贪赃受贿,试问国家的颜面何在?我们新闻记者,洁身自好,但知公是公非,从来足不履公门,同那廷尚书,并无一面之识,有何牵连?大人你要一定硬坐人罪,请你随便造几句清供,也好回复朝廷。要一定叫我画供,我是茫无头绪,真不知道从何画起。你要一定判我罪,无论怎样,我都可以领受。不过在这时候,朝廷担一个摧残舆论的声名,传到外省去,叫那不法的革命党人知道了,又多了一个倡乱的题目,也未见得与朝廷有何利益。乌大人,你总要三思三想。”乌谨被何益三一套话,说得闭口无言。停了片刻,不觉长叹一声,说:“咳!何先生,你的话何尝不是。我虽然官居极品,手握大权,自信还不是糊涂昏聩、肉食者鄙之流。但是旨意交下来的案子,总不能不敷衍一场。请你先屈尊几天吧,我必定设法将这案子洗刷干净,决不叫被屈的人,受着一点牵连。”随吩咐左右,将何先生暂寄在优待室中,一切饮食起居,不许难为了他。左右答应一声,将何益三带下。
乌谨回到宅中,派文案拟了一封复折,将廷杰的罪名洗得干干净净,其余自然牵连不着。他的折子上去,正赶上廷杰的遗折也递上了。摄政王阅过,也不觉为之怆然。对左右太监说:“可怜廷杰是硬叫我把他吓死了。”再看乌谨的复折,将罪名俱都查虚,不觉点头赞叹,说:“老乌果然聪明!不但保全了廷杰的名誉,而且顾住了朝廷的体面,真可称先获我心!”随在折子后边批了四个字,是“一律开释”。又在廷杰遗折后边,也批了四个字,是“从优议恤”。折子发下去,内阁大臣自然是遵照办理。所有廷杰的恤典,拟旨进呈。一切繁文,也不必细表。
单说乌谨奉到开释上谕,一刻不停留,将本案一干人犯,俱都当堂释放了。这一个干人犯出了法部衙门,自有他们各人的家小同亲友,前来迎接。兴贝子驾着王府的马车,特来迎接田际云。田际云赶忙过去请安道谢。兴贝子拉了他的手,慰劳了一番。又说老王爷很想念你,你先不必回家,急速同我到府里走一遭吧。际云道:“这还用爷吩咐吗?我一出衙门,就先想到府里,给两位老人家同少王爷请安。一者省得大家挂念;二者也要当面叩谢援救之恩。”兴贝子笑道:“你不用客气了,快走吧。”际云随着他到恩王府,老恩王尚在内阁不曾回来,兴贝子领他去见侧福晋。原来田际云是恩王侧福晋的义子,所以乌谨不敢得罪他,反倒求他在王爷面前不要说自己坏话。满清末叶,伶人的势力也就可见一斑了。际云给侧福晋请过安,又要跪下叩头。侧福晋忙摇手拦住,又赐他坐下,问了问在法部的情形,可曾受着什么痛苦?际云忙回道:“孩儿仰义父义母的庇荫,并不曾受着丝毫痛苦,还蒙乌大人特别优待。”侧福晋点点头,说这还罢了,他本受过王爷的恩典,是应当这样的。正谈着,恩王也下朝回来,见了际云,也不免询问了几句。后来谈到在法部虽未受委屈,但是这一场官司,也花掉三千多块。因为同案的全是些穷苦朋友,自己虽不用花钱打点,但是这一班朋友,也不能看着他们受罪,随便点缀点缀,就花了三千多块。近来戏园子生意又不甚好,只有拉亏空吧。老恩王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看有什么人运动差缺,不妨替他说一说,我但能为力的,必然为力,借此就可调剂你了。”际云忙请安谢过,然后辞别恩王夫妻,回他家去。
他平日本专指着拉官纤为生,何况恩王又当面许了他?他益发放开胆子,四处兜揽,只可惜寻不出一个大头脑来。这一天他正在园子里唱戏,贴的是辛安驿,临时又改了蝴蝶杯。正在锦帐装睡之时,偶一睁眼,却看见包厢中一个人朝着笑。他见了不觉心中一动,便草草地将这戏唱完,忙卸了妆,一直奔到包厢中,朝着那人请了一个安,笑问道:“四爷好,你老几时回来的?我们快有半年没见了。”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在河南避风头的瑞方。瑞方自从听了项子城的话,意马心猿,恨不即刻回京,好钻一条门路,运动开复。过了没有两天,他便辞别项子城,乘京汉车回至北京。到京后,虽然终日奔波,可惜他至近的几个朋友,全当的是闲散差使,没有一点权柄。内阁的三位大臣,除去拉同是旧友,余双仁不管事,恩王不甚欢喜他。因此白跑了半个月,并无一点成效。后来有人对他说:“你想运动问路,不必去寻做官的人,他们的力量是很薄弱的。你何不一访谭鑫培、田际云,他两个人全有很大的门路,也都说得进话去。并且这两个人,从前也受过你的好处,他们不好意思说不管,何必寻到别人呢?”一句话提醒了瑞方,第二天他便到外廊营亲自去访谭鑫培。偏巧老谭被上海大舞台约去了,前半月出京,至早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瑞方如何等得及,只得再寻田际云。他自己想,凭我一品大员的身份,要亲自去拜访一个唱花旦的,面子上未免太难堪了,我何不借听戏为由,先到天乐园,同他对一对眼光,看他待我如何。瑞方打定主意,知道当日际云贴了辛安驿,这是他的杰作,万不能不唱。遂早早定了一间包厢,在下场过门第六厢,看得最清楚。他也不约朋友,只带了一名贴身的小厮,坐在厢中。看座的认得瑞四大人,格外巴结,沏了一壶双薰银针,摆上两碟瓜子、两碟鲜货,手巾把是一个赶着一个,接连不断。瑞方问看座的:“今天田老板准唱吗?”看座的躬身回道:“回四老爷话,今天老板准唱不诳。”只是刘义增告了病假,没人能配,多半得要改戏。瑞方问:“改什么?”看座的回说:“多半改蝴蝶杯,要不然就是蝴蝶梦。”瑞方拈髯笑道:“这两出全比辛安驿强。”看座的忙回道:“这是四爷福大,你老不喜听的戏,当然唱不成功。”瑞方哈哈大笑,说好小子,你真会捧场。看座的笑着走了。
台上是孟小冬、胡素仙、梅兰芳、李敬山、张宝昆、谢宝云一干人,唱全本回龙阁;唱完紧接着一出武戏,是李吉瑞的落马湖。这两出戏,占的工夫很大。天快黑了,才上蝴蝶杯。满园子的人,鸦雀无声,一个也不动,全等听田老板的戏。因为花旦戏,际云已经六七年不唱了,这一次因为遭了官司,故意要卖弄卖弄,所以才贴这一出戏。大家全是耳目一新,所以园子全挤满了。际云已经四十岁了,打扮出来,还是旖旎风流,不减当年风韵。台下彩声如雷,掌声震耳。配公子的是马全禄,说白做戏,无一不佳。际云卧在帐中,眯缝着眼,向包厢中瞧看。一眼看见瑞方,这是他多年的老主顾,怎敢怠慢。将戏唱完了,匆匆忙忙地下过妆,飞也似地奔至包厢中,先请过安,然后问长问短,亲热得了不得。瑞方只淡淡地敷衍了他几句。后来问到他遭官司的事,际云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瑞方道:“这样你何不同我回宅去,咱们畅叙一番,在园子里说话,也有许多不便。”际云道:“这样好极了,我给四爷叫车去。”瑞方说不用,我的车在门外不远,咱们一同乘坐好了。际云说不成,我还得到后台去开发戏份。四爷先走一步,我随后准到。瑞方道:“也好,你先走吧。”二人一同下楼,际云回后台。瑞方坐上车,回自己本宅。
等了有一个钟点,际云果然赶到了。瑞方留他在宅里吃晚饭,二人一壁饮酒,一壁追叙已往的事。际云谈话之间,很感激老恩王,说:“这次若不亏他老人家格外关照,这场包封官司,是不易摆脱的。他老人家不但救了我的命,还应许替我筹款,弥补亏空。似这样天高地厚,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瑞方道:“老头子怎样替你筹款呢?”际云也不隐瞒,随将上项事,详细说知。瑞方道:“这可是大开方便之门,不知你已经做成了几号?”际云叹道:“四爷不要问了,我今年的流年太不利,干东东不着,干西西不顺,空辜负老人家一片美意,连一笔上万的生意,也寻不着。四爷做过多年封疆,各省的阔官,你认得最多。有什么机会,请替我撮合撮合,我们就沾了大光了。”瑞方点点头说:“你不要忙,我一定替你想法子。我如今问你,邮传部兴尚书,你可认得他吗?”际云道:“四爷说的可是兴显徽吗?”瑞方道:“正是此人。”际云道:“要论兴大人,确是我的老恩主。戊戌变政那一年,外边给我造谣言,硬说我是康党,替光绪爷采办西服。太后老佛爷大怒,几乎把我杀了。是我消息灵通,李得用二爷老早地给我送信,叫我急速逃生。我扮了一个扬州妇人模样,连夜逃出京城。在天津租界住了三天,风声更紧,我只身乘轮跑至上海。幸亏兴大人正做上海道,我在租界中,给他去了一封信,求他保护。他第二天便到租界来看我,说了许多安慰话。并嘱咐我,千万不可出名唱戏,他情愿把租界一所闲房,让给我住,并给我留下两千块钱零用,只是不准我唱戏。他说你一唱戏,我便没法子保护你了。因此我听了他的话,凡有来约的,一概拒绝。新舞台出到七千块钱一月,我全没敢应许。直住了一年多,花了兴大人足有两万多块钱。后来还是李二爷给我来信,说老佛爷的气已经消了,我才敢回北京。您请想,兴大人待我的好处,我今生今世,能够忘了他吗?”瑞方点点头说:“你可知道兴大人近来怎么样?”际云道:“许多日子未见了,听说他老人家近来心绪不佳。因为什么铁路国有的事,某省起了很大风潮,几乎闹成民变,因此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