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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少叙。却说秉衡在北京候了四五天。这一天晚饭后,家人上来回话,手里拿着一张小名片呈与秉衡,说:“此人现在门外等候传见。”秉衡接过片子来,见上面只印着三个字,是霍正义,不觉喜出望外,吩咐家人赶紧请进来,就在这屋里相见。不大工夫,霍正义随着家人进来,见了秉衡连忙深深请安,说:“卑弁请都督的安。”秉衡鞠躬还礼,笑着对正义说:“我们有五六年没见了,你的精神风采还不减当年。快请坐下吧,我们好一叙别后的契阔。”正义哪里肯坐,说:“卑弁是什么身份,岂敢同都督对坐!”秉衡大笑,说:“我向来是不讲官礼的,你只管坐下谈话,因为我有很重大的事要对你说,非三言五语所能尽。要是你尽管站着,我却高坐堂皇,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你莫如依实坐了吧!”正义见秉衡是出于至诚,便告罪坐下。家人献上茶来,秉衡叫他随便喝茶,又亲自拿出烟卷来让他吸烟。正义到此时真有点受宠若惊,觉着坐也不好,立也不安,大有跼天蹐地之势。秉衡看出他这种情形来,不觉心里好笑。自己想,像你这种人只能算一个泼皮飞贼,上不了大台盘,要比较殷桂生那样洒脱精明,真有天壤之别。可惜桂生将来须死在他手里,这也真是命由前定了。他一壁想着,一壁仍然敷衍正义。问他:“在陕西的景况如何?”正义略略地说了一遍。秉衡道:“要论路都督待人,很是不错。不过他那里局面太小,凭你这样少年英俊,正好在总统驾前建功立业,将来做一位开国元勋,岂可在一个小小省中自窘其步!幸而是你的福命远大,富贵逼人,眼前就有一种难得的机会。你如果能替我办成了,直接是帮我的忙,间接便是帮总统的忙,将来最低限度也跑不了你一个陆军少将。”秉衡说到这里,正义忙立起身来回道:“卑弁此次来京,一切要仰仗都督栽培。都督有什么驱使之处,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原是卑弁感恩知己,应尽的义务,并不敢仰邀上赏。”秉衡道:“你有这一份心就好极了。”说到这里,用眼望一望,见左右无人,又亲手把屋门反扣上,然后将座位挪近正义,附在他耳旁低低说了许久工夫。秉衡说一句正义答应一句。最后秉衡又说道:“这件事我本无意做,因为总统看他为人过于阴险,恐怕将来遗噬脐之悔,莫如早下手的为是。不过这件事,很不愿叫外人知道。你做的时候总要干净利落,事后还得严守秘密。倘然到官面上你可以完全推为不知道,我自有法子把你要出来,决然受不着一点委屈。”正义道:“都督自请万安,卑弁有随身利器,可以听不见一点响声,便结果了他的性命。纵然拖累几天官司,卑弁胸有主张,决不能吐露一言一字。”秉衡道:“这样好极了。后天我请他吃饭,你先在暗中认一认他,记住了他的相貌,免得临时闹一个张冠李戴,那就不好办了。”正义唯唯称是,告退出来。
第二天秉衡便下帖请桂生在宅中宴会。杨显功当然也在被邀之数,又另外约了两位,一位是公府秘书王子通,一位是公府的庶务处长季云九。五个人开怀畅饮。席间秉衡向云九道:“你终日不离公府,可知总统的腿病近来好一点吗?”云九道:“此番总统的旧病犯得很厉害,偏偏那个治腿的医生又到河南去了。最近拍电报去请,还不知他何日能来,总统很是着急。昨天把我叫到病榻前,当面吩咐,说:‘殷某来京,我很想同他谈一谈,却不料这病闹得如此厉害。你可给天津交通银行拍一个电报,叫他拨十万现款给殷桂生,并告诉他,务必见着本人再付,免得出了差错。’今天都督请客,所以我也未到桂翁寓所当面交代,请桂翁千万不要见怪才好。”桂生听见这个消息,真是喜出望外,连忙拱手向云九致谢,说:“在下这一点小事,既蒙总统挂心,又承云翁受累,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转过脸来又向秉衡致谢,说:“这全是都督吹嘘玉成,使职员终身拜云天之赐。”秉衡大笑道:“这一来桂生老弟可以遂了买山归隐之志。将来愚兄到江村相访,想锦里先生,或不至挥诸大门之外吧!”桂生笑道:“都督说哪里话来,职员不但活着感恩,便是死后也要引为同志,欢迎还来不及,哪有挥诸门外之理呢!”秉衡听他这样说,心想,好丧气,他死后还要引我为同志,我焉能受得了。哪知这一句竟成了日后的谶语呢。杨显功在一旁,也举杯致贺,说:“桂生兄高尚其志,总统是以严子陵待你,不以为臣而以为友,将来载在青史上也是一段佳话呢!”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拣桂生爱听的说,好劝他多饮几杯酒。桂生因为高兴,便也放量地喝起来。酒至半酣,秉衡郑重地向桂生说道:“此番老弟随我一同晋京,原为谒见总统,却没想到总统闹病,最近期内恐怕不能痊愈。看起来,谒见一层恐怕暂时提不到了,好在酬劳之费已经拨清。在老弟急待结束手下之事,当然不能久待。论理愚兄既陪你晋京,当然还须陪你返津,不过眼前因有几件重大问题,总统要取决于我,我暂时实在不能动身。老弟如能候几天呢,我们自然可以同走,如其不然,我便知照路局,替你预备一趟专车,你先回天津把事情清理清理。咱们迟早在天津见面也是一样。”桂生是何等精明之人,他已明白都督的意思,是叫他先走一步。自己一想,早走几天也好,一者免得夜长梦多,先把十万元拿过来,此什么全强;二者自己的太太郑彤云现在天津悬念着我,不知焦急成一个什么样子,我再不早点回去,未免太无夫妻之情了。况且她断定了我决不会享受十万元权利,还许遭意外之灾。我如今平安回去,并把十万元领出来,也好堵一堵她的嘴。自己把主意拿定,便含笑回道:“职员山野之人,见总统不见总统,本没有甚大关系。至于都督同我回津,那是更不敢当的,也不必预备专车。因为职员现在不过是一个平民,以平民而乘专车,不止自己觉着僭分,便是旁观也有些不伦。职员打算明天夜车便回天津,只需买一张头等票,有一座包房间。好在两三个钟头就可以到津,并无丝毫不便,都督尽可听职员自由好了。”秉衡道:“这样岂不太简慢吗!这样吧,显功兄替我作代表,应当怎样办理请你全权做主好了。”显功连声答应:“是是,职员必替都督分劳,且能使桂生兄诸事满意。”秉衡道:“既然这样,今天这一席酒就变成送行酒了。”众人大笑,说:“敬祝桂翁一路福星。”哪知他路上没遇着福星,却遇着凶星呢。
及至酒阑人散,仍是杨显功陪着他,一同乘马车回升官栈。显功在当日夜里,撺掇桂生一同到八埠寻欢。常言说:“人得喜事精神爽”,桂生因为十万元有了着落,真是意气发舒,说不尽的高兴。再被显功一撺掇,两人马不停蹄,即刻便跑到小班里,摆了一个双抬的花酒,又叉了八圈麻雀,直到天亮方才罢休。桂生想回升官栈,正式休息休息。显功说:“天光已经大亮,我们莫若到澡堂子洗一个澡,就在那里休息片时,天也就到了正午了。你昨天不是说想到西四牌楼吃一回沙锅居吗?趁着尚未离京,我陪你去吃一顿。他那里的白片肉同猪下水,实在做得可口。尤其是卷肝鹿尾,别有风味。可惜你走得太快,要不然,连吃三顿也许吃不腻呢。”桂生当然赞成他的主张。两人出了班子,便一直到升平园,寻了一间二人的雅座,草草地洗了一个澡,要了几样点心,随便吃一吃。两人对面躺着,闭上眼睛略微休息片刻。无奈他们全是大鸦片瘾,虽在小班中吸了一个十足,但是方才一吃点心,不免又勾上瘾来。显功说:“咱们先回店吃几口烟,然后再进城不晚。”这一说,恰合了桂生的心思。他立刻取出五元一张票子来放在桌上,对茶房说:“连洗澡带吃点心,下余是酒钱,不必找了。”茶房高声谢谢。两人回升官栈,好在相离不远,进了店房。桂生的长班宋尔忠同显功的长班高大魁一齐围拢上来,先点烟灯,随后沏茶。高大魁跪在床前替他们烧烟。两人轮流着把瘾过好,特叫了一辆马车一同进顺治门去吃沙锅居。临行之时,桂生嘱咐宋尔忠,说:“今天夜车我们要回天津呢,你把行李收拾收拾,省得临时受忙。”宋尔忠连声答应,殷、杨两人方才上车去了。直到下午四点多,一同乘车回来。才一进门,高大魁拿着一封信呈与显功,又回说:“是大老爷宅里打发人送来的,说请老爷赶紧去才好。”显功很诧异地接过信来拆看,不觉把眉头皱得紧紧的,连说:“岂有此理,怎么这样巧呢!”桂生忙问:“是什么事,可否对兄弟一谈?”显功随把信递给他,说:“桂生哥请看,这是小侄写来的。家兄在拱卫军当军需官,昨天犯了疝气的病,要死要活。家嫂同侄儿也没主意,拍电报到天津叫我快来。天津回电,说我已随都督来京。他们又询问赵公馆的门房,才知道我同朋友住在升官栈。因此特特写信来请我。我今天夜车一定陪桂哥返津,哪有工夫到家里看病人呢!”桂生道:“这可使不得,既然大爷有病,我兄应当即刻前去问安。手足之情比朋友又重十倍,岂可因为陪送小弟而置长兄于不问呢?况且小弟是久走江湖的人,路上并无不便。何况京津相隔咫尺,两三个钟头便安然达到,又何劳我兄陪送呢!”显功道:“桂哥你不要看信上说得那样厉害,那都是舍侄年幼无知。其实家兄的疝气是多年老病,决然不至有什么危险。小弟送桂哥到天津,然后再折回北京看他,或者也不至误什么事,何必忙在这一时呢!”桂生道:“话不是这样说法。假如令兄的病阁下不知道,便再多耽搁几日也没有什么可说。如今既知道了,岂可因为没要紧的应酬迟迟不去?虽说一天工夫为时有限,但倘然在这一天里发生什么意外,不但吾兄引以为憾,在小弟也自觉太难为情,还是早早去问病为是。送我的话不必再提了。”显功听桂生以大义相责,还有点迟疑莫决,说:“昨天赵都督当面委托了小弟,今天却这样有始无终,将来见了赵公将何词以对呢?”桂生哈哈大笑,说:“这一层有什么可虑的?将来都督到津,我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