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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生也不再让,只另外赏了茶房二十块钱,叫他们叫来两部马车,把行李放在车中,每人乘坐一辆。显功安然上车。桂生坐的这辆是套着一匹大青马。他才转过来要上马车,不料这匹青马两眼一岔,两个耳朵一支,四蹄咆哮,眼看要惊下去。幸亏赶马车的是一位大行家,忙跑过来用两手将马眼一捂,这马立刻安静了。桂生乘这工夫一跃而入。车夫也随着跳上去。宋、高两个长班早在车后立好,如风驰电掣一般,一直跑到东车站。两人下车入站。显功叫高大魁到票房购买一张头等,一张二等,自己陪着桂生想到候车室休息一刻。不料才走到候车室门前,显功又退回来,低声对桂生道:“今天真巧,天津警察厅长杨德林也在这里。他一定也是回津,我们要见了他,又招出许多无谓的应酬。桂兄已经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要再同他周旋,恐怕精神来不及,莫如我们早点上车,在包房间里一睡,乐得赚一个清静,何必自寻苦恼呢。”桂生很以这话为然,于是两人便一直到站上去。偏巧今天夜车停得很早。他们信步游行便步入头等。此时头等车中连一个客人还没有呢。茶房过来招呼,他认得显功,忙请安问:“杨大人今天回天津吗?”显功说:“我倒不走,这位殷大人是赵都督最要好的朋友,你快给寻一间包房,而且只许让他一个人,不准再让旁人。到天津时,殷大人必然重重地赏你,你可明白我这话吗?”茶房连声答应,说:“两位大人自请放心。这里有一间足可容开两人,就请您二位在这里坐。等人上齐了,车快开的时候再请杨大人下车,自然就没人到这里来了。”显功说好好。茶房把他两人领到包房间里,沏了一壶上好的小叶茶,又摆上四碟瓜子糖果之类。显功至再向桂生说:“桂哥此番回津,千万走得不要太快,务必等兄弟回津,我们再盘桓几天,少尽地主之谊,然后再挈嫂夫人南旋。”桂生笑道:“这个不劳显哥吩咐,小弟一半时不能离津,无论如何得同都督见一面。人家既这样优待咱们,哪有不辞而别的道理呢!”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外面有天津人的口音,说:“茶房在哪里?快给厅长找包房间。”显功笑道:“你听这是杨德林来了。”桂生摆摆手,说:“我们不理他吧。”少时是德林的声音,说:“这一间很好,就在这里吧。”恰恰在殷桂生隔壁,他两人这一搭街坊不要紧,少时便招出了许多是非。霍正义赶着打了两天官司,几乎把黑幕被德林揭穿。闲话不提,却说桂生看了看手表,见时候已经不早,便向显功拱手,说:“显哥请进城,看大爷贵恙去吧,车已快开了。”显功握了桂生的手,说:“祝君平安到津,咱们不日再会。”把手握得紧紧的,大有恋恋不舍之意。桂生反倒觉着可笑,不过几天的离别,何至做这样儿女之态呢!哪知显功此时真有说不出的一种难过,两眼中几乎掉下泪来,忙勉强咽回去,向桂生道了一声珍重,匆匆下车,连头也没回。桂生却送出包房以外,见旁边的包房间中有一具铜床。德林在铜床上,地下站着两名警察,全是制服挎刀。心说:这必是他的卫队。忙低下头去,恐怕被德林看见。一壁又向他的长随宋尔忠说:“这几天你也很劳乏了,不必在这里伺候着,回二等去休息休息。我把包房门关上,也要正式睡一觉了。”宋尔忠是是嗻嗻地答应着,便一个人退入二等。
桂生将包房门扣上,铺上绒毯,盖上大衣,闭目合睛似睡不睡地在那里养神。隔壁杨德林也是一位瘾君子,而且他的烟瘾非常之大。等候车开之后,便吩咐伺候他的警察将皮包开开,取出烟具来,一个人在包房中过瘾。两个警察轮流着给他斟茶烧烟,在一旁伺候。车走到了落垡,略微停一停,再停车就得到杨村了。车从落垡开后,杨德林的烟瘾已经过足,闭着眼睛在床上休息。仿佛驾云一般,正在飘飘摇摇、十分舒适之际,忽听隔壁发出一种很大的声音,仿佛是桌凳碰到玻璃窗上,紧跟着又听“哎啊”一声惨叫,其音尖利。德林是最胆大的人,都为之毛骨悚然。随着惨叫,又像有人摔倒的声音。此时德林早立起身来,向两个警察道:“掏枪!随我出去。”警察将饱好了的枪俱都握在手中。一个在德林身前,一个在德林身后,一直跃出包房间。却见隔壁包房间外才出来一个人,形色张皇,意思是想快走,一见德林带着警察从里出来,他反倒止住脚步,不肯走了。德林在电灯下见此人身上带有血迹,立刻高声说道:“不要放走了凶手!你们快过去把他擒住,一抵抗就开枪。”两个警察过去,那人并不抵抗,很容易地用随身法绳捆住他的二臂。德林过去细看,很惊异地说:“你不是霍正义,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行凶?”正义忙给德林请安,说:“厅长不要错拿了,卑弁并未行凶。”德林冷笑一声说:“你口诉无凭,我得亲自到包房看一看。你要知道,这是我的责任,丝毫也不能放过的。”此时头等车上的客人,同车手、茶房等也都出来,围着观看,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德林把方才所听见,及出来查看擒获正义情形,对大家说了一遍。头一个是车手出来答话,说:“此事有关本路的名誉,倘叫外人知道,京奉头等车上出了刺客,以后还有何人敢来乘坐?幸而是厅长也在车上。您首先发觉此案,务必求一个水落石出,也省使本路蒙不白之冤,连车手也可减轻一切处分。”德林点点头,说:“此事关系重大,我当然不能轻轻放过。”话未说完,又见一位老先生挺身出来,叫着德林的号,说:“子敬,你千万要看住了凶手,不可使他逃走。青天朗月之下,居然敢在车上行凶杀人,这还了得吗!虽说大清已亡,没有王法了,也不能说没有国法啊!”众人观看,见这位老先生有六旬上下年纪,身穿蓝宁绸灰鼠皮袍,青缎子对襟方马褂,头戴瓜皮小帽,大红帽结,足登全盛双脸缎鞋。德林认得这是天津大绅庄子模,在前清时做过侍郎,民国以来便告老还家,不问时事。此番到北京是有人情应酬,不想在归途上却遇着这种事情。德林忙躬身回道:“老乡长说得很是,德林决不能把凶手放走。”此时霍正义偷眼向人群中观看,无意中却遇着了一个故人,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一位国会议员,姓文名麟,字士英,也是民党一员健将。当初曾因案发配伊犁,那时霍正义正在天津充当侦探头目,很照应文士英,彼此十分投契。如今无意遇见正义,便高声叫道:“文先生你还认得霍正义吗?”士英是近视眼,不曾看出霍正义来,被他这一呼叫,忙走上前去仔细辨认,不觉失声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正义道:“你先不要问这个,你倒是向杨厅长说一说,先把我松了绑,众目之下有多么难看啊!”士英摇摇头,说:“你先忍一刻吧,咱俩虽然是朋友,不过这个案情太大,等证明了不是你,我自然可以保你无事。倘然有一点嫌疑,俗语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要说是我,就是大总统也无法替你申辩啊!”正义冷笑了两声,说:“好好,你看着吧,倒看有人替我申辩没有!”杨德林此时越众当前,去推那包房间的门,已经锁上了,推不开。他回手向正义身上摸着几把钥匙,在一根绳上拴着,顺手掏出来,冷笑道:“你这百宝囊中带的真全啊!”拿钥匙伸进去一转,房门已经开开。但见黑洞洞的,电灯已灭,一股子血腥直钻入鼻孔。此时茶房已经寻了一盏手电灯来。德林叫他在前面照着,自己带一名警察进内观看。不料茶房才进屋门,用灯一照,“啊呀”一声,几乎没有吓倒,幸亏警察一把手将他抓住。德林借着灯光向地上观看,不看犹可,这一看也吓得咋舌倒退,连说:“好狠,好狠,怎么竟下得这样毒手!”若问是什么样情形,为何如此令人可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凤衔鸦骨贤妇诉烦冤 狐假虎威议员遭横逆
杨德林本是久经大敌的警界老手,为何他进得包房间来也吓得乱嚷乱叫?实在对方的惨状太叫人看着可怕了。只见一张新式的椅子,已经摔成数段,玻璃窗完全撞碎。地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头颅被人砍破,血迹模糊,五官眉目已完全辨认不清。这种惨象,已经就够难看的了,再加上明晃晃一把钢刀,直插进他的心窝。大概因为用力过猛,刀尖透出脊背之外,所以死尸跷着不能躺平。德林一见这情形,心里非常气愤:霍正义太凶悍了,难道说死者同你有杀父之仇!要不然,何至下这样毒手呢?他一壁想,一壁吩咐警察:“你过去听一听,他还有气息没有?如果有气息,车到站时赶紧知会官医院,速派人来设法救治;要没有气息,这是谋杀的刑事重案,打电话给地方检察厅,急速到站来相验。快过去细心听一听,不要疏忽。”警察答应一声,走至死尸跟前,蹲下身子先用手摸一摸,又侧着耳朵在他胸前项下,仔细听了一刻,摇摇头站起来,向德林回道:“回厅长的话,那人已经死了,连一点气息也没有了。”德林皱一皱眉退出包房间来,先恶狠狠地向正义脸上啐了一口唾沬,骂道:“恶贼!你同死的有什么仇?这样忍心害理。等到天津我要不叫你给他偿命,我不姓杨!”正义心里好笑:你早晚就得改姓,这个誓你算起着了。德林又向庄子模同文士英说凶杀的案子:“我也见过许多,从来没有这样狠的。尖刀戳心,直透后背,他不死还等什么!”子模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民国以来,别的不进步,做贼的心胆可比从前更毒辣了。”文士英插言道:“我同凶手并没有交情,厅长该怎样办,就怎样办。”德林道:“那是自然,还用文先生嘱咐吗?”三人谈着话,车已经到了天津总站。一进站之后,这个杀人的哑谜同被杀的主名,立时就完全揭开了。什么缘故呢?原来殷桂生此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