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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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18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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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爷说笑话了。不过借您两贯钱,能有多少?”杨虎虽不常在家,借钱的事是听说过的。
  “你说得倒轻巧!借时两贯,一月四贯,二月八贯,三月十六贯,四月三十二贯……一年多了,算算是多少?整个桥头村稻子全归了他,也还不过来呢,等着割稻?”慕斋叠着指头说。
  “您这不是坑人吗?哪有这样放债的?”杨虎火了。
  “哎,我说杨虎,这可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纸黑字立的字据,可没有人白赖他!”慕斋从袖筒里掏出字据,迎风抖着。
  “那也不能这么坑人!”杨虎吼道。
  “怎么着,杨虎?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少管!想当光棍,不要在这儿,大爷我不吃你这一套!”慕斋声音不高,但很有些阴森。
  “杨虎兄弟,你且少说一句吧!”张积先埋怨杨虎,转身又向钱慕斋求道:“老爷多多担待!小老儿做牛做马,一定还清就是了!”
  “还清?哈哈哈,就凭你这几间破房、几亩租地?做梦吧!还是那句老话,交出雪柳儿,所有积欠一笔勾销,咱们还是亲戚,我少不得还要帮衬帮衬你。”慕斋说,一面咽着口水。
  “求您老开恩,千万别这样!”张积已经趴在地下叩头了。
  杨虎上前一把搀起张积:“大哥!这种人求他也没用,起来!有我杨虎在,看他敢怎么着!”
  慕斋哈哈一笑,伸出一个小指头:“杨虎,你当你是谁?这个!”回头又对跟来的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人!”
  见他们真要带人,杨虎也不答话,抄起板凳就舞了起来。钱家的家丁,更凶了。屋里杨虎的儿子,也舞着扁担冲了出来。唬得张积一个劲儿打颤,慕斋则早躲到桂花树后面去了。眨眼的工夫,倒了两个家丁,杨家父子也倒在地上。屋里雪柳儿听见动静,冲出屋外,朝石拱桥跑去。
  正是早上出工的时候,听见吵闹,早围了一圈人,手里也都有家伙。虽差不多都是钱家的佃户或债户,但毕竟一笔难写两个张字,或多少与杨张两家沾着亲带着故,一向也没少受钱家的气,尽管还没帮着杨虎父子动手,敢怒而不敢言,那气色也够说模∏秸┝芟蚯磐罚置魇且岸碳植缓萌瞬屏娇眨挂砸怀∪嗣偎荆夤鞑怀匝矍翱鳎瘸妨嗽偎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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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七十五回(2)
慕斋从树后绕了出来,装腔作势一招手:“欠钱不还,还打伤人命,反了你们!你们等着,咱们走!”
  左右搀起两个家丁,慌里慌张地溜了。那边也有人拦住了雪柳儿,杨家父子也叫人搀扶起来了。一场横祸,算是暂时搁置了。
  整个白天,人来人往都没消停。到了晚上,总算安静下来。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连暑热也消弭了许多。蛙声、纺织娘与各种夏虫的叫声汇成一片,偶尔还有一两声蝉鸣与飞鸟扑腾的声音掺杂进来。没事的人呆着,或许会觉着空旷沉寂,心里舒坦。可心里有事的人看着听着,却没有一样不更叫人烦恼!尤其是夹杂在这一切之中的哭声,压抑,喑哑,时断时续,像一道深涧小溪,在乱石中艰难行进,听了更叫人悲愤难平。那是张积与女儿们的哭声!钱家羞辱张家已非止一遭,这次的事更不会轻易罢休,他们可怎么办呢?杨虎再也坐不住了,当夜就赶到钱家,一不做二不休,将慕斋一家五口全杀了!只有一个女儿去走亲戚,算是漏网之鱼。
  杨虎满身是血,提着一把砍缺了的钢刀,就径直去了华亭县衙。一到,便抡起槌儿敲响了门前的一面衙鼓。睡眼惺忪的县太爷,一见堂下跪着一个血人,双手过头托着一把缺了口的带血钢刀,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堂……堂下所……所跪何……人?为什么浑身血……血迹,手……手执钢刀?你要状……状告何……何人?”
  “回老爷,小的不是告状,小的是杀人凶手,特来自首。”杨虎说。
  “什……什么?你来自首?为……为什么自首?”杀人还要自首?这种超乎寻常的逻辑,更叫知县没法儿理解,问话也就不能不莫名其妙了。
  “是杀人自首,老爷!”杨虎毫不含糊地回答。
  知县定睛一看,杨虎生得虎背熊腰,豹眼虬髯,加上满身血迹,确实像个杀人凶手,这才悟出可能真有其事,一拍惊堂木:“左右,呈上凶器。”
  衙役递上钢刀,知县一看都缺了口,吓得脸都变了:“都缺了口了,你杀了多少人?”
  “一共五口。可惜走了一个!”杨虎恨恨地说。
  “都是什么人?”
  “钱慕斋一家五口。”
  “你你你杀了慕斋一家五口?”知县又哆嗦起来了。慕斋是华亭的半边天,与知县不无过从,陡然听到他一家通通被杀,哆嗦也是人之常情。
  “是,大人。”
  “在哪儿?”知县差不多已经站起来了。
  “他家。”
  说得这么确凿,更没有疑问了!知县颓然坐下,半晌,才一挥手:“且将人犯关进大牢,传仵作等与我前去勘查命案现场。”
  知县领着一帮人刚出衙门不久,钱家报案的就跌跌撞撞赶来了,拦在路上禀报了案情:后院药死了一只看门狗,人大概是翻后院墙过来的;主人一家五口,都死在睡觉的地方。
  “还见到什么没有?”知县问。
  “墙上有几个血书大字。”
  “呵,什么字?”
  “好像是‘杀人者杨虎也’,也不大真切!”
  到钱家一看,大体都如他们所报的一样。死者几乎都是一刀毙命,只有最后一个多了几刀。那六个字也不错,写在慕斋卧室的墙上,歪歪斜斜,都有海碗大小。床上罗纱蚊帐少了一块,地下却多了一块血纱,显然是凶手割下蘸血写字用的。知县留下仵作等进一步检查记录现场,自己带着一干人先回了衙门。
  升堂再审,粗粗问了几个问题,杨虎大包大揽,没有一句异言。杀人者死,何况还一下杀了五个人,自己与死者又还亲密。别的也不必问了。知县写了上解文书,将杨虎戴上重枷,移到死囚牢里,只等派人解往州里了。
  秀州州治在嘉兴城里,与华亭不过百十里路,知县第二天就派人将杨虎解到州里去了。这里人刚解走,就收到一份万民折子。原来,除了桥头村的老老小小,阖县官民,凡知道情况的,无不为杨虎的义气所感动,纷纷联名,很快就弄了一个万民折子,一面历数钱家罪恶,一面请免杨虎死罪。折子一式两份:县上一份,州里也送了一份。万民折子就是民意,知县尽管颟顸,也知道利害,不敢怠慢,很快就又打发人送到州里去了。
  司理、司法参军,看了卷宗,提出杨虎一问,案情清楚,本人又供认不讳,还有比这更简单的案子吗?大笔一挥,照准华亭知县的意见,也是一个杀人偿命。
  案子转到判官手里,看着两份万民折子,先就起了疑问:一个人杀了一家五口,居然还有万民折子替他求情,这案子该非同一般,当时就提出杨虎重新审问了。最后勘结,复审案件。判官原是有这权力的。这判官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李定李资深。他自从金陵别过,先是中了进士,做过一任县尉,后调到秀州做了判官。
  李定一见杨虎虎背熊腰、豹眼虬髯的样子,先就吃了一惊,认定他绝不普通,该是个顶天立地的侠义之士。问过姓名住址等一般情况,李定便直截了当,问起他的杀人动机来:“杨虎,你与钱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了他一家?”
  “回大人,草民与钱家素无瓜葛。”
  “素无瓜葛?既无瓜葛,你怎么杀了他全家?”
  “大人明鉴。我杀他,是因为他用高利贷盘剥乡邻,多次凌辱我们亲家,还要强纳我们亲家的小女儿为妾,我咽不下这口气,才挺身而出,为民除害。”
  

大宋遗事 第七十五回(3)
看来,万民折子说的都是实情,而县官的呈文却含糊其辞,这知县显然是个混蛋!
  “他的高利贷,怎么个高法?”事从高利贷而起,自然是个关键。
  “驴打滚,一月俩、俩月四、四月八,一直往上滚。”杨虎答道,“这也是他结的扣。只要借了钱,你就不能不听他摆布了。”
  高利贷要收高利,原本没有问题,但这么个高法,且暗设机关,李定却是头一回听说。跟着,他又问了凌辱与纳妾的事,也无不令人切齿!这个钱慕斋,实在该死!
  “你一下杀了这么多人,难道没有同党?”虽是问,却有几分替杨虎分罪的意思。
  “全是草民一人所为,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杨虎愣是大包大揽,推得一干二净。
  “你难道不知道杀人要偿命?”这是好意提醒。
  “私仇一报,我的心事就算了了!”杨虎淡淡地说。
  李定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问道:“你为什么不逃走?”
  “我与亲家隔壁邻居,我逃走了,朝廷抓不到凶犯,必然要贻祸于他。那不是反倒害了他吗?”
  “为什么又不自裁,要到衙门来受辱?”又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自裁倒是痛快,谁来暴露钱家的罪恶?死无对证,亲家与各位乡邻有口难辩,又有谁能替他们鸣那不白之冤?那不还是害他们吗?一死而已,苟全而死,不如死义!”说得那么平静,没有一点自矜!
  果然是个侠士!古来的义士侠客,也不过如此而已!李定一激动,差点儿没从位子上站起来!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望着杨虎极为崇敬地说:“杨义士,没想到您竟有这样的忠肝义胆!我一定将您的话转告上峰,免您不死!”
  “谢谢大人!”杨虎碰地叩了三个响头。叩完,又抬头说道:“杨虎杀人一家五口,理该以命抵命。要是苟活,天理难容!所以自首,原是为了以身伏法,还天下一个公道。杨虎虽然无知,以杀止杀是历来的王法,还多少懂得一二。杀人而不偿命,天下相残也就没完没了了。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坏了国家的###,杨虎只愿速死!”
  李定一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一挥手,交代衙役:“将杨义士带进牢去。好生待他,不准无礼!”
  李定毕竟是个性情中人,明知法不容情,还是想尽办法,要让情法相当,相兼相融。草拟判词的时候,除了叙述事实,他只一味往好里写,目的只有一个:免了杨虎的死罪,改为羁押流放。
  知州读着判词,眉毛拧成了疙瘩:“李大人,您一向办事老到,这杨虎杀了钱慕斋一家五口,判词怎么能这么个写法?不凌迟处死,至少也要大辟问斩!”
  “回大人,杨虎虽然罪不容赦,却情有可悯,实在是本地乃至全国难得一见的义士!这是华亭县百姓上的两份万民折,请大人过目。”李定一面解释,一面就从卷宗里找出那两份万民折,递给了知州。
  知州看了万民折,虽也略有表情,却还是毫不动摇地说:“情虽可悯,法理难容。杨虎不判死罪,天理不容!”
  “大人说得有理。这杨虎还有另外一种可钦可佩之处,万民折尚未提到,我的判词也未能畅所欲言。”李定还想说服知州。
  “您是指什么?”知州问。
  李定便将如何提审,杨虎如何主动承担罪责,慷慨就义的侠肝义胆,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知州听了,轻轻一叹:“说来也真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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