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曾相识
瞻埏跟在两位哥哥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宫墙外面的世界。虽然最近他们兄弟已经连续溜出来好几次,可是哥哥们却只往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跑,始终不肯带他出来逛逛。今日据说是乞巧节,外面热闹得很。他从未见识过外面的乞巧节,向往得很,好说歹说,总算成功地让哥哥们带他一起出来逛街了。不过,他们却要求自己也跟他们一样戴上面具,不戴就不许出门。瞻埏戴上面具,边走边疑惑问道:“为什么我们要戴上这个面具才能出门?”
“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大哥简练地答道。瞻埏对这个回答显然不太满意,又将眼光投向二哥。二哥笑了笑,轻声道:“因为宫外很危险呀,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可是心里却在说着,其实宫里更危险,可惜你还小,还不知。想到这里不由得想要叹口气,却不能在弟弟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恐惧和忧虑。弟弟自从父皇去世,母妃殉葬之后,便极度缺乏安全感,每日都要哥哥们看着他,才能入睡。如今好不容易能带他出来逛逛,让他得到些普通庶民小孩的快乐,一定要让他好好享受一下。这样想着,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温柔的笑,道:“宫外有许多新鲜玩意儿,你若喜欢,哥哥们给你买些带回宫里玩好不好?”瞻埏高兴得直点头。
街上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卖面具的小车,卖首饰的小贩,卖大碗茶的小摊,绣庄布铺胭脂铺酒楼等等,全都是瞻埏从未见过的。他兴奋极了,不时走上前去仔细端详,有时还动手摆弄,这里许许多多的东西都令他感到新奇不已。
“大哥,二哥,这是什么?”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墙角安静坐着的一个老翁。老翁身边立着一个小木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人儿,形态各异,活灵活现。老翁此时正专心低着头捏着一个孙悟空,听闻此言,咧嘴一笑,满脸皱纹使他看起来活像个核桃。瞻垍此时正专心低声跟瞻垲说着什么,两人都没有听到瞻埏的呼唤。
“这是糖人儿,”一个脆生生的女声传来,紧接着一只玉葱般的手出现在眼前,“这个呢,是糖花儿,好看吧,看完了还可以吃的哟,很甜呢,小孩子们都喜欢的。”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一只小小的糖花儿,是朵洁白的韦陀花,精致美丽。比那韦陀花更使人惊艳的,却是它的主人一位身着白衣的姑娘。姑娘看着戴着面具的瞻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同山间的清泉,汩汩流到了人的心坎儿里。
“你笑什么?”瞻埏虽然文不及二哥,武不及大哥,可总归是个王爷,大家至少表面上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这个姑娘却如此大胆,竟然公然嘲笑他!
“我笑你呀,连糖人儿都不认得。”那姑娘仿佛丝毫没感受到瞻埏的愤怒目光,她依然笑嘻嘻地看着瞻埏,“要不姐姐给你买一个送给你好了,看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是第一次见糖人儿么?”
“是,是第一次见。”瞻埏仿佛被姑娘的笑声所感染,怒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悄悄地向二哥和大哥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那二人仍在低语,不由得有些失落。
“好了,这个送给你,别难过了啊。”那姑娘见瞻埏失落的样子,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处,毕竟一个正常的孩子,哪有七八岁了还没见过糖人儿的呢,说不定这孩子是个没人疼爱的孤儿呢。也许是天生的母性,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弟弟,看到他这幅难过的样子,她实在是不忍心,从捏糖人儿的老人一把将老人刚捏好还没来得及插到架子上的糖人儿抢了过来,递给了瞻埏。
“哇,这是送给我的?”瞻埏不太确信地问道,这个姐姐明明刚才还在嘲笑自己,一转眼却又送给自己一个漂亮的糖人儿。瞻埏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像排斥其他人一样排斥眼前这个姐姐了,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只有哥哥们才能给自己的安全感。
“你说呢,难道要我塞到你手里么。虽说你是个小孩子,可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呀。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拿着呀。”白衣姑娘依旧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符合她那身素雅白衣的气质。她偏着头看着瞻埏,琉璃色的眼睛在那一刹那显得湿漉漉的,似有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却又一闪而过,依旧笑咪咪地看着瞻埏,戏谑道:“你不会是不认得这糖人儿是谁吧?”
“唔,我才没有那么笨呢!”瞻埏接过姑娘手中的糖人儿,愤愤道,“这是孙悟空!”
“喜欢么?喜欢的话就拿着,玩够了还可以吃,刘老汉的糖人儿不光是捏得形状漂亮,味道也是这京城里最好的哟。”那姑娘看到他接过糖人儿仔细端详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月牙儿一样,甚至笑出了眼泪。但她假装若无其事地掏出了臂钏中的丝帕,悄悄拭去了。
瞻埏专心地把玩着手里的糖人儿,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姑娘的小动作。姑娘见状,悄悄地转身正欲离开,却没料到瞻埏突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她当即怔在原地,眼泪“扑簌扑簌”地滴落下来,却来不及擦拭,她拔腿就跑,丝毫不理会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面具的瞻埏大声呼喊着的“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我到底是谁?我也搞不清楚。可我感觉,我感觉,我感觉我是你姐姐啊!”白衣姑娘边跑边在心里呐喊着,可是嘴上却脱口而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瞻埏紧紧握着手里的糖人儿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面具掉在地上,出神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白衣胜雪,翩然若蝶,像极了母妃生前最钟爱的白芍。
众里寻她千百度
瞻埏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白蝴蝶般的身影渐行渐远,终于化作一个小白点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的背影好像母妃,好像啊。是母妃舍不得自己回来看看自己么?好想念母妃。他的眼前浮现出母妃的一颦一笑,突然那个姐姐的脸也出现了,他认真地看着那个姐姐,她跟母妃一样笑起来有着天天的梨涡,眼睛会弯得像天上的月牙儿。
“埏儿,你在想什么呢?怎的如此入神?”瞻垲的声音终于将瞻埏拉回了现实,“你二哥都喊了你好几遍了,你都没什么反应,我们还以为你中邪了呢,可吓了一跳。”
“我没有中邪,”瞻埏乌亮亮的眸子盯着瞻垲,认真无比道,“我看到母妃了。她一定是舍不得我们,所以回来看我们了!”
“什么?”瞻垲和瞻垍异口同声地问道,由于太过激动,连一向沉稳淡定的瞻垍都不由得加大了声音,引来路人纷纷侧目。瞻垍见状,连忙示意瞻埏闭嘴,然后拉着哥哥弟弟一起快步走进了街边的一家酒楼,要了一间上好的雅间,点了些酒菜,又塞给小二一些碎银,嘱咐他在附近盯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埏儿,快告诉哥哥,你说你看到母妃了,是真是假?母妃见了你之后又去了哪里?她为何不来看看我和瞻垍呢?”瞻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大哥你先不要激动,我们今日并未跟瞻埏分开,假若瞻埏看到的话,我们必然也能看得到。况且,埏儿所见之人若真是母妃,那她又怎会只看看瞻埏却不看我们呢?再者,母妃已经为父皇殉葬,这一点,我们都是知道的。所以,埏儿所见之人究竟是不是母妃还不能就此下定论。”瞻垍此时已经没有了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激动和兴奋,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冷静淡定的朱瞻垍。他皱着眉头,冷静地分析了这件事情。
瞻垲听瞻垍这么一说,也冷静了下来,但却仍旧盯着瞻埏,目光炙热。
“唔,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母妃,”瞻埏有些为难地挠挠头,看着两位哥哥,“她跟母妃一样穿着白色的衣裙,也跟母妃一样笑起来脸上就有浅浅的梨涡,眼睛也会弯弯的。她还送给我了一个糖人儿呢!”
瞻垍与瞻垲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瞻埏果然还是个孩子,仅凭这点,怎么能断定那个人就是母妃呢。
“那埏儿为什么要说她是母妃呢?”瞻垍依旧不死心,“二弟你说,会不会是父皇保佑,使母妃死里逃生?”哪怕有一点点希望也是好的。
“唔,她看到我拿着糖人儿仔细看的时候,流出了眼泪。这个算不算呢?”瞻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细节。
“什么?她哭了?”瞻垍突然瞪圆了眼睛,瞻垲则不解地问道:“好端端的她哭什么?”瞻垍没有回答他,他低下头沉默了。瞻埏小心翼翼地看着哥哥们,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说,相逢何必曾相识。”
瞻垍沉默了半晌,低低地说:“哥哥,埏儿,我,我想见见她。”瞻垲虽然有些不解,但哪怕只有一丝见到母妃的希望,他也不想放弃,点点头表示同意。只有瞻埏欢天喜地地跳了起来,拿出藏在身后的糖人儿来,喜滋滋地准备尝尝糖人儿的滋味。
“瞻埏,不许吃!”瞻垲突然大喝,吓得瞻埏手一抖,将糖人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看着心爱的孙悟空碎成了四分五裂的糖块儿,瞻埏瞬间变得泪眼汪汪,可是又不敢哭出声音,只好求助般地看着瞻垍。
“埏儿,不用怕,大哥他只是担心有人害你。你忘了么,母妃生前叮嘱过的,在宫里都绝对不能吃任何人给的东西,更何况咱们现在是在宫外呢。”瞻垍柔声安慰着弟弟,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担忧,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埏儿乖,要牢记母妃的叮嘱,永远都不能忘记。若你喜欢这糖人儿,就告诉哥哥这是从哪里买的,哥哥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呜呜,这是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送给我的,”瞻埏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哭了出来,“呜呜,她说这个很好吃,我还没吃过呢,呜呜,就被摔碎了。”
看着哭成泪人的瞻埏,瞻垲也是于心不忍,又做不到像瞻垍一样温柔地安慰弟弟,只好瓮声瓮气道:“那我们就再出去给你买一个吧,你还记得从她从哪里买的么?”
“记得,是个老爷爷捏的。好像是姓张的。”瞻埏抹了抹眼泪,努力地回忆着。
“那我们现在就去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瞻垍温声问道,像大哥暗暗使了个眼色,瞻垲也连连说好,催着瞻埏带他们去找捏糖人儿的刘老汉。瞻埏见两位哥哥要去给他买糖人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即带着两位哥哥疾步走出酒楼,欢欢喜喜地朝着刘老汉摆摊的地方去了。
等三人回到当初捏糖人儿的刘老翁所在的那个墙角时,刘老汉正在专心致志地捏着一朵洁白无暇的韦陀花。他的手上布满了皱纹,看上去又笨又丑,然而捏起糖人儿来却出人意料地灵巧,手指上下翻飞,一吹一捏,最后再修整一下花形,一朵精致的韦陀花便被做了出来。
“老人家,这花怎么卖?”瞻垲上前主动问道。那老翁看了瞻垲一眼,并不回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瞻垲不解,对着瞻垍嘀咕道:“莫非这老头儿是个哑巴?”那老翁听到后,并不明确表态,依旧咧着嘴笑着看着面前的哥仨儿。
“老人家,您今日可见过一个孩子来这里买过糖人儿?”瞻垍把瞻埏推到老人面前,扶着弟弟的肩膀,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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