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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扯远了,还是赶快踩刹车,折回来说这首诗。开元十七年(729年)春,孟浩然于不惑之年第一次赴长安应试,没有成功。但他仍然滞留京师,想走献赋上书的路子求得汲引,登入龙门。这期间他与王维常常往来,但王维此时已经弃官,无力帮助他。是年冬,孟浩然在极度失望中打算还乡,行前写了这首诗。
诗的意思很简单:自从落第之后,我就在投谒无门、寂寥孤独中打发着日子。我是多么心灰意冷啊,不如归去吧,但我又是多么留恋。朝中的当权者有谁能欣赏我、任用我呢?世上的知音原本难觅啊。我已经下定决心,后半辈子要坚守寂寞,归隐故园,从此绝了那仕途经济的心。面对世态炎凉,孟浩然就这样咀嚼着心中的隐隐悲酸。
诗人的笔触向来是饱含感情的,诗人的心灵却害怕咀嚼辛酸。但是,诗人偏偏是这样,越害怕越是细细咀嚼,越咀嚼越是痛彻肺腑。因此,辛酸的诗行一旦从诗人的肺腑中汩汩涌出,那么,即便泪腺再不发达的人也要无力抵抗的。阮籍的“穷途之哭”,杜甫的山河破碎之泪,李商隐的迷离惝恍之思,哪一个音符不是从诗人的肺腑中涌出?他们因现实而痛苦,他们因痛苦而思考,他们因思考而发为诗,诗是他们存贮泪水的容器,诗是他们锁闭秘密的木匣,诗是他们镌刻记忆的雕刀。千百年后,我们打开这个容器,我们解读这个木匣,我们研究这把雕刀,然后我们化身为诗人,进入诗人的生命体验之中,我们就这样读懂了诗人,同时也以诗人之情思灌溉了自己干涸的心灵。
迂回的道路,常常是达致目标的最近距离(2)
诗有多种,诗人亦有多种。真正的诗人,是把命运完全交付出去的那一种,比如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等人。真正的诗或者真正的文学,是以真善美为武器,刺痛我们的灵魂并给我们的灵魂以拯救的作品。它在我们的内心深处积聚和引爆一场几乎是毁灭性的核聚变反应,从而使旧我死去而新我诞生。但忧伤的情绪,或者说消极的心态,却是一种潮湿的空气,它使我们的心灵因不堪负累而朝下坠落。它是瘟疫,能够迅速传染,使心灵失去免疫力而中毒。因此,忧伤或者愤激本身并不是诗,能够把忧伤或愤激融化的东西,才是诗。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这是愤激之词,更是辛酸之语。尽管我没有办法使诗人不愤激、不辛酸,但是我恨,恨极了诗人的脆弱,恨极了书生的无用。清人黄景仁说:“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得够彻底的了。但是我恨,恨极了诗人。诗人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的苍白与懦弱,并且把这些人生无价值的东西展览给人看!他们为什么没有勇气改变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勇气去发掘和确证自己的价值呢?文人(诗人)就一定要走仕途经济的路吗?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文人曾经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呢?杜甫叹道:“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究竟是缪斯女神错误地选择了他们,还是他们自己走错了道路?我多想起古人于地下,向他们追问原由。我多想告诉他们:只要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态度和想法,就可以改写自己的人生。
世上最近的道路,不是直直地走去,而是当你面对高山或者深谷阻隔时,你能够从容而又谨慎地选择迂回的道路,并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从这个意义上说,孟浩然的选择归隐田园,真正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过,我必须指出,孟浩然的这一选择,是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否则他在《留别王维》诗中也不会愤激地低吟那“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的句子了。可喜的是,孟浩然的这个抉择,却让大诗人李白羡慕得不得了,以致忘情地歌颂道:“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横贯中国北方大地的黄河,纵横五千四百多公里,最终奔向大海。伟大的黄河一旦选定目标,就只顾向前流去,遇山改道,随物赋形。哪怕在河套地区一折再折,曲曲弯弯,但它最终的目标仍是涛涛大海。
俗话说,海上没有一条笔直的航线,陆地上没有一条不拐弯的路,人生也没有一条直达目标的金光大道。航线遇到暗礁或者岛屿,必须环绕过去,修路遇到湖泊或者大山,也没有必要去搬山填湖,人生遇到前进道路上的阻碍,更没有必要牢骚满腹,一条道走到黑。迂回一下,绕过去,往往更经济实惠。
迂回并非倒退,而是前进中的必要过程和手段。在人生之路上,迂回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遇到困惑和逆境时,不妨去找智者指点迷津,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妨去做做先前想做而没有顾得上做的事,说不定你会由此得到启迪、悟到先机。
适当的迂回,能够使你更快、更好地前进。
说说柳永吧。这位仁兄是宋代词坛一大家,他的才华让我肃然起敬,他对于人生的态度更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永很早就以写作世俗喜爱的风流曲调闻名,他曾写过一首《鹤冲天》,全词如下: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需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芳。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据说柳永考进士时,宋仁宗硬是把他勾掉了,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位仁兄倒也潇洒,干脆号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专写歌辞去了。这位仁兄真是冰雪聪明啊,反正没穿鞋不怕湿脚。他背上诗囊和画笔,从此混迹于市井与青楼,专为歌儿舞女写作歌辞,以致“凡有井水饮处,皆可歌柳词”。同时,他又潇洒得有点不可救药,相传他死在僧舍,是一群歌伎集资埋葬了他的尸骨。这也是人生,我所欣赏的一种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何必紫袍玉带、执笏行礼,才是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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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
送陈章甫/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李颀的这首诗是入选了《唐诗三百首》的。能够入选《唐诗三百首》的诗,可见是浅显易懂、脍炙人口的了。
李颀是河北赵县人,“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李颀的身上,也有燕赵之士的这种风骨,表现在诗中,除了格调悲壮、境界高远之外,对人物形象、性格乃至精神面貌的刻画也是饱满酣畅、云烟满纸。比如《别梁锽》:
梁生倜傥心不羁,途穷气盖长安儿。回头转眄似雕鹗,有志飞鸣人岂知!……世人见子多落魄,共笑狂歌非远图。忽然遣跃紫骝马,还是昂藏一丈夫。……
又如《送陈章甫》一诗,写陈的相貌,是“虬须虎眉仍大颡”;写陈的品节行事,是“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寥寥数笔,就把人物的巨大形象,以及人物内心狂傲不羁、气魄盖世的精神面貌,十分鲜明地浮现在纸上了。
一首诗里能够有一句这样的句子,已经是好诗了。李颀的诗,是通篇皆好,排山倒海而来,颇有点韩愈所说“气盛言宜”的味道。
不信的话,你试着把他的诗反反复复地吟诵几遍,我不相信你的心胸不会为之开敞。诗人海子有一首著名的抒情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读了李颀的诗,你是不是也有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呢?你是不是也感到生活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呢?你是不是也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又在你的脚下铺开来了呢?你是不是也感到心灵的一种温暖的激动呢?你是不是也有一种冲动:要把你心中充溢着的幸福与快乐告诉每一个人呢?
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这是怎样敞亮开阔的一种幸福和快乐啊!
古人云:大事小事看担当,顺境逆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在李颀的诗中,陈章甫说:我本来结交就多,罢了官又能怎样,有朋友呢。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岂非担当?还有,诗里所表现的不以外物撄心,把世间万事看得比鸿毛还轻,这种洒脱,岂非襟度?君子相交,坦坦荡荡,沽酒共饮,脱略行迹,这种真诚,岂非涵养?腹藏万卷诗书,那是为国家出力的本钱,虽然还没有表现的机会,却万万不肯低头埋没草莽,这种自信,岂非识见?李颀为我们树立起来的陈侯这一巨大精神偶像,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这首诗里“有意志”(1)
从军行/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
关于这首诗的主题,也就是隐藏在诗句背后的占主导地位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后世诗评家主要有两种看法。一种是“悲苦”说。唐汝询说:“苦战久矣,然不破楼兰,终无还期。”黄叔灿也认为是“悲从军之多苦,……愤激之词也”。一种是“慷慨”说。清代诗评家沈德潜说:“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味。”这态度有点墙头草的味道,不太坚决,但他认为这首诗有慷慨豪迈的意味,还是很有见地的。毛泽东是主张“慷慨”说的。
1958年2月3日,毛泽东因担心女儿李讷的病情,给她写了一封充满亲情的信,信中说:一个人害病严重时,往往心旌摇摇,悲观袭来,信心动荡。这是意志不坚决,我也常常如此。病情好转,心情也好转,世界观也改观了,豁然开朗。意志可以克服病情,一定要锻炼意志。毛泽东还在信中凭记忆抄录了王昌龄的这首《从军行》,然后说:“这里有意志。知道吗?”意思是要李讷从诗中体会意志的力量,以战胜疾病。
毛泽东真是慧眼独具,仅用“这里有意志”五个字,就把这首诗的根本点一语道破了。没有意志,哪来什么慷慨和豪迈呢?毛泽东之于王昌龄,虽然“异代不同时”,却是“心有戚戚焉”。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寥寥数字,就把边塞的恶劣环境,以及在雪山长云、海天无际中独立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