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十岁半的那一年,我从四把小学的民族班毕业,考上我爷爷当老师的四把中学,在初一年级我的名次是全年级第一。那个夏天,我爷爷高兴了一个夏天,每逢有客人来都要特地把拉出来,对他们说,这是我的孙崽——绍钧!客人总是会附和说,哦,是不是今年考上来的全校第一。我爷爷得意地笑了,猛地喝一大口酒,满脸灿烂地不说话。
可是,在一个学期之后,我爷爷的脸上开始阴云密布了,因为在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神奇地跌到全班的五十多名,而那个尖子班总共才有六十个人。我自己是知道怎么回事的,我用了大量的时间和那些贪玩的小伙伴在长着高高杂草足球场上,把一棵草和另一颗草绑成一个圈套,然后坐在旁边,看着路过那里的人重重的被绊倒,接着就掀起像不幸者倒下时激起的尘土一样纷纷扬扬的大笑;有时还大家一块在草地里单对单的扭打,正是在那时起我学会了踢人家的脚后跟是能把对手最快放倒的绝招,这一招在我之后的人生中屡试不爽;我还会和伙伴一起把草地里的青蛙抓起来,剥了皮,去了内脏,用铁丝撑开挂在书桌里腊干;还会用铁罐头把蜡烛融化,然后浇在模型里铸成各种形状奇特的蜡烛怪物。这些事爷爷是知道的,他在知道了之后,等我回家了,就拉我到跟前,圆瞪着眼睛,骂着,你这个不争气的牛畜生。然后把长着长长手指的巴掌高高扬起,神奇的是巴掌竟然一次也没落下来,打在我身上。那个巴掌是虚张声势的巴掌。
到了初二,我一直迷恋在床上看书的感觉,所以眼睛不可避免的近视了;因为在夏天贪恋游泳,河水澎湃到了耳朵里不舍得出来,得了中耳炎,连续受针头欺负了一个月;成绩差,人也越来越沉默。回到家,阿爸说,这个孩子呀,又聋又哑又瞎,还有什么指望呀。
于是,爷爷让我读了第二次初二,那真是美妙的初二,只从我独自一人把贴着厚厚透明胶,箱口沾满了蜡烛的美丽书桌搬到那个牌号为112班的班级之后,我忽然之间发觉我的热血又开始沸腾了。
这个普通班的班主任是经常跟我爷爷这个老酒鬼一起喝酒的年轻酒鬼,他的左边头发长长的伸长,蔓延过右边,遮盖住了如此年轻就寸草不生的中间沙漠地带。酒鬼对酒友的岂会怠慢?这位头上长有沙漠的林老师对我说,先让你当个副班长,我对你要求不高,你只要这个学期进入全班前三我就很满意了。谁知道,在那个学期的期末考试的物理考试中,我是全年级第一个出考场的,后来成绩却是全年级的最高分。当然,我也就毫不客气的占据了那个班级老大的位置。于是,除了担任副班长,我还身兼团支书、纪律委员、宣传委员、物理化学课代表,大大的显赫一时。当然,嚣张气焰不可避免的滋长了。一次在自习课的时候,一个坐在前面的男同学跟他同桌喋喋不休的讲话,我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本书,狠狠的飞了过去,正中他短头发的头颅。这位短头发的小刚头摆了一下,就站了起来,冲到我面前,我们之间就不可避免的将拳脚互相往来,最后两个人扭成了一条麻花。我那位头上长着沙漠的林老师恰到好处的赶到了,他拉开了短头发的小刚,然后脚恰到好处的飞到了小刚的屁股上,小刚像一团烂抹布一样恰到好处的飞到了教室门外。后来成为我好朋友的小刚对我说,林老师那一脚真狠。
年少不更事,我时常听到自己的身体里有狮子吼叫的声音,脾气很是暴躁。对于那些不服从我的伙伴,我是非常恼怒的。有一次,我在村里对违抗我命令的一个部下后脑勺举起了汽弹枪,那颗枪膛里橘红色的塑料圆子弹嘭的一下刺到他的头上,我看见一个大大的包像母鸡屁股里的鸡蛋一样很快地冒了出来,然后一声响亮的哭声像在人头上盘旋的蚊子一样纷纷扬扬。可是我这个蛮横的小霸王不但没被赔罪,被我打出了头上高高的包的阿蒋后来对我更忠心耿耿了。
在初中最后的那两个月里,学校把各个班的尖子生都抽到尖子班去。我在那个好像人才荟萃的班级里一下子就失落了很多,在第一次模拟考试,我只是年级的第八十多名,我们初中每年考上高中的就有二十多三十个呀。我真不知道除了读书我还会干什么,对失学的恐惧时常紧握着我的心。于是在那剩下的一个多月里,我把中午献给了书本。我总是在吃过午饭之后就急急忙忙跑到教室,在教室的走廊上一只脚架在栏杆上,另一只脚金鸡独立,就在这独立的姿态中,我的政治和英语成绩像夏天的洪水一样在迅猛地增高。第二次模拟考试,爬到年级五十多名。第三次,三十多名。我想我是有些希望了。那年的中考在县城考试,那是一次我终生难以忘怀的考试,十五岁的县城充满了死人冒出的舌头、板鞋敲在头上的伤痛还有潮湿的雨天里滴落万颗珍珠一样雨滴的天竺桂。考完试,回到家,正在吃晚饭的爷爷问,考得怎么样?我说,我感觉很容易。爷爷猛地站起来说,我要再多喝一杯酒。那一年考试成绩下来,我是学校的第十六名,上县里的重点高中绰绰有余。
(叁)
那个县城里唯一的重点高中就是罗城高中,罗城高中的后面站着金鸡山。金鸡山下的这个学校刚刚欢庆了六十周年校庆,到处还弥漫着彩旗和神采飞扬的题字。在这个学校的广播里,每天都不停的播放着罗星永老师的一篇散文和甘谷列老师的一首诗。广播把那两篇文字里的每个文字都散播到了校园的每个角落,那时候,估计连校园里的草都能背出那两篇文章中的句子。于是,我多年掩藏在心中的文学细胞瞬间跳跃了出来,然后像夏天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物理课、化学课、数学课统统是不用听的,因为我有我的小说在偷偷陪伴,那些小说就是我藏在垒起来的一沓书本背后悄悄爱抚的秘密情人,我跟她们秘密地幽会,还要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些讲着枯燥内容的老师,就像偷情的男女在提防着彼此的家人。在那个学期里,我原来在初中的强项物理和化学像得了小儿麻痹的一只腿,迅速地枯萎了,而我的语文大腿却越来越粗壮,我的班主任罗星永说,我们班的一位同学写的文章其它的同学是怎么也比不上的,写东西是需要天分的。在那个学期,甘谷列老师办了一届“红杏杯”作文比赛,题目是“借口”,经过那天下午两个多小时的胡编乱造,在后来的颁奖仪式上,我得了我们年级的一等奖。那时候跟我同一个年级的何不言尚未显山露水,对于他,我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这是一个老是穿着粉红色衬衣在学校里游来荡去的瘦弱小子。
周末回家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吴席爷爷和我爷爷喝酒,吴席爷爷对我说,听说你选择了文学艺术这条路,你可知道,当年你爷爷也曾经是名震一时的才子呀。他的唾沫继续飞扬,文学里有几样东西是永远也写不完的,一样是生,一样是死,还有一样是性,记住,几千年来,这几样东西还是写不完的。
一条腿粗壮,另一条腿纤细,按照那些正正规规、呆板僵死的应试考试的思维,我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被学校里所谓的精英阶层淘汰掉的。在高一下学期快分班的时候,罗星永老师在我的学生手册上写道:亡羊补牢,犹未晚也。我想既然羊圈已破,我为什么还要当羊呢,我为什么不可以化身为狼,可以到处无所忌惮的任意驰骋。老师的话到底是中肯的。我距离变成狼还有一条河那么长的距离,我只能是一直被主人抛弃的羔羊,只身在四起的狼烟之中孤独的飘荡。我在那一年暑假分到的那个班是在一个大大的教室里,地板是走起来会“通通”响的木地板,地板上的油漆已经被过去来来往往的脚步磨掉,只剩下木头本身赤裸裸苍白色。在这个可以容纳八十多个人硕大班级里,在有老师傻乎乎的在讲台上上课时,左侧会有眼睛像鸟儿翅膀那样扑闪扑闪的女生透过你眼前昏暗的空气向你右边的男生抛媚眼;还会有坐在你前面一桌的那个长着漂亮大眼睛的女孩子“嗖”的一下把你放在桌面上的满满一杯水抢走,然后“咕咚咕咚”的把杯里的海洋变成干涸的陆地;还有男生在传递着纸条,纸条上写着:我今天穿了防“挺”内裤,你看,我看到美女的时候我的裤裆就不会隆起来了,不过那个女的真的让我的小东西很难受;在这个班里的学生是可以不上很多课的特长生,他们散漫的画画、练歌、练跑步还大摇大摆地谈恋爱,两个男孩子为了一个美丽得像芭比娃娃一样的女孩子而大开杀戒。。。。。。你一下子发现世界原来这么丰富,丰富到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于是,你又开始了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把每天午餐过后的时间献给小花园里的小草、藤条还有遥远的历史和可恶的政治,你强迫自己向吞下午餐那样吞下那些教材上的一行行黑字。那些垃圾教材上的一行行字被你像吸米粉一样吸进嘴里烂在肚子里。
那个暑假补课的尾巴,那一场再次分班的考试结束以后,你一下子就变得飞扬跋扈了,你的历史年级第一,政治年级第二、语文年级第二,数学也考了历史最高的六十五分,那个传说中盛开着全校最多鲜花的班级转眼就触手可及,甚至一进到那个班级就到处有人在打量你,走过你身边的时候“嘻嘻”一下,然后说:李小五,嘻嘻。等到甘谷列老师把校报发下来时,你才知道,你的文字有史以来第一次变成了铅字,那些散发着墨香的铅字真是美丽,他们在报纸上欢乐地跳舞。李小五,就是你写的那篇会跳舞的文字中堕落的主人公。
在上厕所时,有以前的同学对你说,你为什么选文科。你说,是你喜欢。他脸上的刀疤闪了一下,说,不是吧,是你太散漫了,学不好理科吧。你说,你看林肯纪念堂是学理科的人建造的,可是在里面高高在上被纪念的是什么人呢,那是学文科的林肯,那是一个在乡间自由散漫、骑着马到处游荡的文科小子。他的刀疤不闪了,他下边射出来的尿,抖了几下就枯萎的凋落下来了。
你在那个学校里盛开着最美丽鲜花的花园里却无心赏花,你开始结识一个像你一样的狂人,那个长着直奔腮帮的长眼睛、愈要飞入鬓角的长眉毛的壮族汉子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文灿武。你开始同这位长着一副枭雄样子的奇人一起操练李阳疯狂英语,每天早晨,大地还在沉睡的时候,在金鸡上顶上最高的那一块孤独的石头上,有两个年轻的疯子在疯狂地喊着半调子英文。这两个著名的年轻疯子在食堂吃午餐时高谈阔论,声音足以掩盖其它的一切杂音,往往令很多正在吃饭的人抬头朝这个激烈的饭桌张望,你们站起身来,拍一下衣服,能拍下一地到处乱滚的眼睛。
在那个激情勃发的年份里,还有一位曾经是全校最有才华的女子跟你一起出演了一个小品,那个女子在不经意之间是你曾经的摇滚乐启蒙老师,她在班上录音机里竟敢播放一首有着“人们吃的是粮食,拉的是思想”这样歌词的歌。你沉在心底由来已久的叛逆终于爆发了出来,摇滚乐和文学是最好的出口。你跟那个女子合演的小品轰动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