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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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都当艺伎:一个美国女学者的花街生活-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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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走进浴室的时候,浴盆的水温不算太热。女仆们在她们洗澡的时候已经加热过浴盆,如果有正式的客人要洗浴的话,她们自然会再次加热。可我在她们看来已经不算客人了,所以我也就只能将就点了。洗过澡后,因为时差的关系我的头有点晕,于是我到妈妈桑的房间找她。妈妈桑提议去先斗町逛逛,看看初雪茶屋火灾后的废墟。尽管已经将近午夜时分,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妈妈桑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于是我试探性地问她,是什么时候给渡濑恒彦买了一辆那么漂亮的新车。妈妈桑叹了口气,“如果你在东京见到恒彦的父亲,请不要跟他提关于这辆车的事。”我并没有拜访恒彦父亲的计划,不过还是迷惑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先斗町重逢(2)
“恒彦的父亲答应给恒彦买辆车,可是他不知道恒彦挑了一辆这么高级的车。我当然得告诉他实情,可必须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所以你最好先什么都不要说。”
  “嗯,我了解了。”
  渡濑恒彦是妈妈桑唯一的儿子,而且也得到了妈妈桑旦那的承认。这个旦那在渡濑恒彦成长的二十二年中一直提供经济支持,但是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靠着这些钱穿着英式服装、系着蚕丝领带、吸着进口香烟。这些行为他的父亲并不非常了解。妈妈桑纵容儿子所有的奇思怪想,以致经常被迫因为儿子的缘故向旦那道歉请求原谅。现在她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自己说服自己相信儿子所作所为的合理性。
  “买这辆车确实非常奢侈,但是你也知道,茶屋还是需要一辆这样的车。有时候我们要到车站去迎接客人或者要送客人回家,这辆车会使客人对三叶屋产生不错的印象。恒彦的爸爸会认为买车也是一种投资,他会因为恒彦对生意上心而高兴的。”
  很难想象恒彦会愿意接送茶屋的任何客人,不过,我仍然决定只字不提汽车这码事。我谈到恒彦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头发烫卷了,体重减轻了,脖子上围着金项链,脸上戴着彩色墨镜,身上那件夏威夷风格的T恤更是完整地配合了他的新形象。妈妈桑说,现在的潮流好像就是这样的,她也不太关注流行,不过儿子这样时髦她也很高兴。
  “实际上,我现在有点担心恒彦,”最后她终于这样承认,“他交了一个女朋友。菊子,你知道我对这种事情是非常宽容的,哪怕他要娶一个外国女孩我也不会大惊小怪。可他现在成天和一个酒吧女招待混在一起,而且那个女人比他大了十二岁。我决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在酒吧工作而有什么意见,可她的确不是能够替我接管三叶屋的那种人。何况她年纪太大了,恐怕都没法生孩子。这些问题恒彦根本都不会去考虑。”
  我非常同情妈妈桑,安慰她说恒彦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事情最后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但我的内心对这一点充满了怀疑,恒彦能够如此倔强地选择一个完全不讨母亲喜欢的女朋友,真不知道他的任性到底会闹到什么地步。妈妈桑的观念里存在着一个盲点,那就是她没有意识到是自己的过分溺爱造就了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儿子,而这样的盲点也许某一天会导致三叶屋的破产。
  我们走到一段破墙边,地上有烧焦的木炭,这里就是初雪茶屋的残骸了。一个喝醉的酒鬼躲在阴暗处小便——先斗町就像是一排光亮洁白的牙齿,还是免不了有几个肮脏的牙洞散布其间。我们继续沿着街道走下去,经过一家我曾和客人一起去过一两次的小酒吧,于是我们走进门去,看看里面可有熟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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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白兰地
每个夏天,这个名叫枳田屋的酒吧会在一面墙上挂满团扇,团扇上印着各个艺伎的名字和家族纹章。白色的团扇与红色的字符结合在一起,真是很有个性的设计。我们坐在酒吧里的时候,我的眼光一直搜寻着团扇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酒吧里其他的客人大多是结束工作后前来休闲的艺伎,其中一个舞伎我不太认识。妈妈桑说她叫墨野,是艺伎墨香的师妹——墨香我是知道的。妈妈桑还说其实我以前曾经见过她的,就在去年歌舞伎演员坂东玉三郎的宴会上。虽然我不大能够记起当时的景象,但印象中确实有一个爱笑的女孩子,穿着粉红的和服,在宴会上帮忙端送餐盘。如今,我眼前的她已经是一个舞伎了。
  “要喝点什么呢,妈妈桑?”吧台里的服务员问道。我们要了RemyMartinVSOP(人头马VSOP),因为一梅的名字与“Remy”谐音。这个优雅的酒吧有着个人专用的酒瓶,现在酒架上人头马的酒瓶最多,超过了在日本被认为是身份象征的黑牌威士忌。有一瓶人头马上签着一梅和她的旦那的名字,因为我是一梅的师妹,所以我们有幸品尝那瓶酒。妈妈桑因为心脏不好的关系不宜饮酒,只好又往酒杯里倒了些清水加以稀释。
  我和走进酒吧的老朋友打着招呼,听她们说起这一年来的变化。妈妈桑凑到我身边耳语道:“忘记告诉你,一香怀孕了。”我不确定一香自己是否想要孩子,于是悄悄问道:“该恭喜还是该安慰呢?”“哦,她非常开心呢!”妈妈桑这样答道。现在酒吧里全是在一块儿谈天说地的艺伎,突然门被打开了,一个客人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所有的艺伎全都转头疑惑地看着他,他像是被眼前的场景吓住了似的,赶紧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退出去了。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
  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了火灾上,因为我突然问到一梅的师妹绿子的情况。酒吧里一阵低语声,然后有个人说道:“她离开先斗町了。”“她的和服全都被烧毁了,”妈妈桑说:“而且她也没有选择。”我于是继续问她目前在哪儿,是不是回到了母亲所在的茶屋。有位艺伎说,绿子最近刚和她通过电话,因为有谣传说绿子去了祗园——先斗町最大的竞争花街,很明显绿子是为了辟谣才打电话的。看起来,先斗町的艺伎们一方面对绿子抱有同情之心,但另一方面还是坚决认为她不能再来先斗町工作。从我所听到的各种信息来推断,是绿子引起了火灾,而且当时她应该早点求救,而不该尝试自己灭火。
  在回去的路上,妈妈桑告诉我绿子深夜偷偷吸烟,不小心打落了烟灰缸的事。报纸上的新闻和警察厅的调查都没有这方面的记录。在这件事情上,先斗町选择了家丑不外扬。十七岁的绿子,在先斗町工作不满一年就被驱逐出门,漫长的余生都将活在对结拜师姐的歉疚里——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凌晨三点的寒意,霎时传入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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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文化
尽管大部分美国人都会有一两个昵称,但日常使用的还是固定的本名。人们所熟悉的著名影星约翰·韦恩,他的本名反而被昵称“Duke”所取代,不过这种事情往往在公众人物身上才会偶尔发生。一般来说,不管昵称和本名之间的界限多么模糊,取名这件事在美国文化里是一件非常简单直接的事情。
  日本文化在这一点上则大相径庭。日本人往往会拥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每个名字都蕴涵着不同的意义。一个书法家会取一个跟书法有关的名字,一个舞蹈家会取一个跟舞蹈有关的名字,同样,一个三味线演奏家会取一个跟音乐有关的名字。陶艺家在制陶厂有专用的名字,茶道专家也会有自己的专名,自然,艺伎也有专门作为艺伎身份使用的名字。
  在美国文化中,或许只有笔名才与日本的姓名文化相类似,但是在这两者之间还是有许多差别。首先,笔名一般是为了故意掩藏或者模糊作者身份才使用的;而日本人的别名却和隐秘无关,它是一个人公共身份的确认,是对外交际时固定使用的名字,所以本名反而被大家所忽略。
  另外,美国文化中的笔名或者艺名都是个性的象征,可以任意命名,也可以因为兴之所致更改或废弃。但是像日本的艺伎、陶艺者、歌舞伎演员这类人的名字,却不是由自己选择而是被他人授予的,而且往往还要举行一定的仪式。这是为了强调这个名字与家族传承的关系,接受新名字的人要一辈子使用这个名字,或者做出超越这个名字的成绩才会被授予另一个更荣耀的名字。为他人取名也是一种荣耀,在日本这绝对属于个人特权。
  从事艺术的人不仅要被授予艺名,而且死后还会被授予戒名{9}。名字是可以代代相传的,往往还象征着荣誉。有的歌舞伎演员不仅艺名被大家所熟悉,连在家族传承中所处的位置都相当出名。比如,在剧院里时常会有关于“六代目”的议论,日本人都知道这是指菊五郎氏的第六代传人、“尾上”字辈的著名演员尾上菊五郎。
  日文这一世界上公认最漂亮但是最复杂的书写体系,为日本的这种姓名文化提供了便利。因为日文中单个的字符(一般一个名字由三到五个字符组成)虽然书写形式相同,却没有固定的标准读音。于是,那些读音比较模糊多变的字符经常被用在艺名中,这样,多变的读音可以形成多种多样的名字,而相同的字形则可以显示出彼此之间的传承关系。简而言之,一个艺伎的名字传达了包括个人地位、技艺发展阶段,姓名书面写法的文化信息,而艺伎的名字最根本的文化特征则是公共性,是代表艺伎公共形象的符号。
  

一梅的师妹一疑
在先斗町的六十五位艺伎中,有十位艺伎的名字都以“一”开头。{10}这并非一种巧合,“一疑”的名字也不是我自己随便取的。“一”这个姓代表着先斗町一个特定的艺伎群体,群体的内部关系可以像家谱一般展现开来,而谱系的源头要追溯到1916年创立“第一茶屋”的一巫。
  “一巫”在“一”姓谱系里是最具威严和力量的名字,只有上一任叫“一巫”的艺伎退休或者去世以后才能继续授予其他人。现在先斗町被人们所熟知的“一巫”,实际上是第三个使用这个名字的艺伎了。“一巫”作为日文单词使用的时候,有巫女的意思。在日本的原始宗教信仰中,巫女可以通过迷乱的舞蹈传达上帝的旨意。现在,“一巫”这个词仍然带有这种神秘色彩,所以一般只有舞者才能用这个名字。
  “一”姓谱系创始人一巫所开设的“第一茶屋”其实是“大文字茶屋”的分店,她选取了总店名称的第一个字“大(だい)”字,和“一(いち)”字共同作为自己新开茶屋的名字。{11}在日文里面,“だい”是一个多义词,和“一”连起来以后就成了“第一”的意思,一巫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个同音多义字的特点。事实上,“第一茶屋”有充分的理由被尊为先斗町的头号茶屋,许多艺伎都是从这里培训出来的,我也是其中的一个。
  一巫在做艺伎的时候有十三个师妹,分别是:一洋、一服、一言、一弓、一奴、一灵、一颖、一丸、一皎、一象、一言、一疑和一太。没有艺伎会真的持有传承谱系,所谓的谱系都是年纪比较大的艺伎凭记忆构建的。这些年老的艺伎大部分都退出艺伎圈转而经营茶屋了,但也不乏几个祖母级艺伎仍然进出宴会厅卖弄风情。在大家的印象中,没有谁的师妹能比一巫更多,如今的艺伎,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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