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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巫的十三个师妹中,只有一系的传承超过了两代。一灵有两位师妹:一桃和一梅(一代一梅)。一梅下面没有师妹,但是一桃有五个师妹,其中一个叫一巫。这是因为当时一代一巫已经结束了艺伎生涯,开始经营“第一茶屋”,所以一巫这个名字可以往下传用了。一般来说,只有特别有志于成为一名舞者的艺伎,才会有资格被授予这个名字。
二代一巫有两个师妹,其中一个叫一染的接收了十一个师妹,几乎赶上了一代一巫的记录。由于二代一巫二十多岁的时候嫁给了东京的一个政府官员,早早结束了艺伎生涯,所以一染的师妹里面出现了三代一巫。另一个叫一千的师妹后来成为了一梅(三代一梅)的师姐。年轻的一梅,有时候有点疯疯癫癫,开心的时候会放声大笑,让她来教导我这个不够正规的美国艺伎,人们都认为再合适不过。
当我十几岁第一次到日本时,别人帮我取了“菊子”这个日本名字,这也是我在日本日常使用的名字。成为一梅的师妹就理所当然地要随“一”这个姓,而由于当时没有哪个艺伎叫“一疑”,于是“一疑”就成为了我的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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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疏有别
姐妹是京都艺伎圈里最基本的结构单位。姐妹意味着什么呢?英文中的“sister”既表示姐姐也表示妹妹,姐妹是处于平等地位的。但是在日本,姐姐和妹妹首先的区别就在于不同的层次和地位。一个年轻的艺伎师从资深的艺伎,这一关系是以家庭成员的概念表示的。学徒和师傅组成了一对姐妹,但相互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
艺伎不仅要和师傅建立起姐妹关系,还要称呼茶屋的老板娘为“妈妈”。在日本,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也是不平等的,父母是权力与公正的一方,子女则是服从和接受的一方。欧美文化中,亲属称谓总是表现为一种与情感密切相关的概念,但是在日本的艺伎社会里,亲属称谓只是一种对各人所处地位的界定,而由虚拟的“姐妹”和“妈妈”所组成的家庭则是艺伎社会的基础。
艺伎并不是日本社会唯一一个以亲属名分共同生活和工作的群体,实际上,这种现象存在于日本大部分的传统职业中,如木工、矿工、相扑手、歌舞伎等等。{12}然而,艺伎的姐妹关系,跟这些群体比起来又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特色。
在大部分所谓的亲属群体中,“亲分”(首领)是这个组织的关键所在。“亲分”下面有很多“子分”(手下),整个群体联接紧密而又等级森严,某种程度上还带有独裁的特点。在这样的群体中,所谓的兄弟关系其实也就是父子关系的扩展。
姐妹关系在艺伎群体中所处的首要地位,使艺伎与其他群体结构迥异。尽管茶屋的妈妈桑在艺伎的日常工作中属于强势的一方,但她们并不等同于拥有唯一权威地位的“亲分”。其他群体所构建的金字塔形权力结构,在艺伎群体中也不存在。妈妈桑、女儿和姐妹都身处彼此独立的关系网中,不属于某个统一的组织。拿我和一梅来说,虽然我们是姐妹,却有着不同的妈妈桑。
尽管在姐妹关系中关键的要素仍然是层次和地位,但现在的艺伎普遍认为姐妹之间也存在着同情、忠诚和友爱。姐姐当然期望妹妹的顺从和尊重,但苛刻和专制决不会是她的处事方式,一个既是导师又是朋友的师姐是最理想的。在姐妹之间确实不存在实际的血缘关系,但彼此选择成为姐妹本身就是一种缘分。对今天的艺伎来说,不管有什么因素左右着这种选择,她们首要考虑的仍然是两个人是否投缘。
一个年轻女孩踏入艺伎这个行业,类似于一个新娘要离开娘家嫁入婆家。而姐姐就像是新郎,妹妹则像新娘,当然,并非所有的姐妹都能做如此比较。新艺伎搬进陌生的新家,而且要对新家的主人称妈妈,一个原来毫不相干的人则要成为她的姐姐。无论如何,她必须习惯这一切,忘掉过去的家庭,全身心投入到新的群体当中去。
其实,新艺伎与新娘的类似不止于此,在姐妹结拜的仪式上,这两者的相似性表现得更为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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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度(1)
在日本的传统婚礼上,当新郎和新娘交换杯盏啜饮日式米酒时,婚礼就达到了高潮。这个仪式叫做“三三九度”,新郎和新娘要交换三次酒杯,并且每杯酒要分三次饮完,“三三九度”也常常被用来代指婚礼。很多人以为这一仪式仅仅是在婚礼上才使用,实际上它的应用范围要更广一些。一般来说,“三三九度”意味着一种既深刻又严肃的结合,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经过这一仪式之后,就成为了亲人。新郎和新娘自然是如此,而艺伎社会中师姐和师妹的结合同样是如此。
在京都,当一个新舞伎或者新艺伎要踏入艺伎圈时,她必须通过“三三九度”和未来师姐完成结拜仪式。“天作之合”这个词一般用来形容新婚夫妇,但艺伎也用这个词来形容姐妹的结合。{13}两个人由于缘分而形成的关系,通常与那种与生俱来的血亲关系相对。{14}而佛教中所说的缘分,却是指人与人之间产生任何关系的原因。可见,日本人在说到两个人之间有缘时,并没有上升到佛学上的玄妙境地。如果你和某个人有缘,意味着你们之间有某种亲和力存在,更进一步的“结缘”则是在两人之间形成坚固的联系。这样的一种联系轻易是难以分开的,事实上,如果真的分开的话,那往往会闹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正是因为这种结合并非玩笑,所以我和一梅没有举行正式的姐妹结拜仪式。我是为了研究艺伎才踏入艺伎圈的,这一点我没有隐瞒任何人,大家也都明白我的艺伎生涯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一梅只是为了给我提供实际的指导才成为了我的师姐,如果我们举行“三三九度”仪式的话,那只会是一种伪装。我待在先斗町的那段时间,先斗町没有任何新艺伎加入,所以我去另一个艺伎花街见证了“三三九度”仪式。
六月初的一天,我作为唯一的客人被邀请参加上七轩的一个结拜仪式。上七轩在京都的西北角,位于西阵的北野天满宫后方。由于离市中心很远,所以街道上见不到酒吧闪烁的霓虹灯,只有古旧的茶屋。上七轩仿佛笼罩在一个世纪以前的气息里,也许正因如此,很多人认为上七轩的艺伎比祗园和先斗町的艺伎更加端庄。
这是艺伎胜裾接收师妹的一个仪式,作为师妹的新艺伎被赐名胜服。胜服二十二岁的年纪已经不适宜当舞伎,所以直接成为正式艺伎。后来我听说,胜服的家就在上七轩附近,在学习舞蹈的时候她结识了许多艺伎朋友,于是逐渐萌生了做一名艺伎的念头。胜服的父亲是一名警察局的官员,起初他非常反对胜服踏入艺伎之门,但是最终胜服还是得到了父亲的勉强同意。
一个月前,胜服已经搬到一家茶屋居住,结拜仪式就在这家茶屋举行。{15}只有这家茶屋的老板娘(胜服的妈妈桑)和一个年轻的艺伎胜花(“胜”姓谱系艺伎的代表)参加这次仪式。在仪式结束之后,将会有庆祝宴会,但正式的结拜仪式却是私密和肃穆的。
举行仪式的房间除了三张平整的大垫子之外空无一物,作为师姐,胜裾坐在了位于壁龛前方的垫子上。胜裾大约四十岁,身着灰蓝色的丝质和服,绑着深蓝色的腰带,腰带里面还插着一把小扇子。她的头发全都盘在头上,样式简单而蓬松。胜服则穿着正式的艺伎和服,和服的衣领是活动的,并且长裾拖地。她戴着精致的假发,脸上的粉把她打扮得如同瓷娃娃。她坐在房间另一边的垫子上,正对着即将成为自己师姐的胜裾。另外一张垫子铺在房间的侧边,上面坐着妈妈桑。
垫子上的三个人两手相叠、低眉顺目,静静地坐了一会。这时候,一个女仆背着一个托盘走进房间。她没有说一句话,放下托盘,然后双手托着木质漆台,送到胜裾的面前。漆台上是三个嵌套的酒杯,胜裾用双手的指尖拿起最小的那个酒杯,女仆则用一个长嘴银壶给杯子斟上日式米酒。胜裾分三次饮尽杯中的米酒,拿丝巾拭净杯缘,然后将酒杯放回漆台上。于是女仆又将漆台送到胜服的面前。
胜服重复着师姐刚才的动作。当她端起酒杯时,我注意到她闭上了双眼。尽管屋外阳光明媚,可屋内却光线朦胧。胜服侧面的轮廓在昏暗的背景中,恰如一位日本古典美人的侧影。可是酒杯送至嘴边时,那端着酒杯的手因为没有扑粉而显得黑乎乎的,和那雪花膏一般白皙的脸还真是不相配呢。
酒杯又传到了胜裾面前,这一次胜裾拿起了中等大小的酒杯。师姐此时就像婚礼上的新郎,占据主导者的位置,每次都比新娘先行饮酒。随后中等大小的酒杯又交给了胜服,最后按照相同顺序交换最大的酒杯。
这时,胜裾走到房间的对面,与师妹胜服坐在一起,自己的垫子则让给胜花坐。然后,作为姐妹,她们要一起跟妈妈桑和胜花交换杯盏。{16}整个仪式不到十五分钟就结束了,通过和师姐共享三杯米酒,胜服就算是被艺伎圈所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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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九度(2)
仪式结束以后,妈妈桑邀请我留下来吃午饭,因为她们会呈上喜庆场合里食用的赤豆饭。我们走到楼上一个通风明亮的房间,女仆端来了一个漆盒,里面装着凉凉的赤豆饭和精致的小吃。正午的太阳光洒进屋内,窗外的杜鹃花和石榴树灿若云霞。肃穆的仪式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放松下来。此刻的我们不再喝浓酽的米酒,改用啤酒干杯庆贺。
庆祝退出:引祝
既然有进入艺伎圈的庆贺仪式,自然也有退出艺伎圈的庆贺仪式。以前这种仪式叫“引祝”,主要是正规花街的艺伎在偿还完所有债务(通过自己的努力或者通过旦那的帮助)时举行的,象征着她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现在“引祝”是指一个艺伎因为某种原因结束艺伎生涯,结婚、改行、被旦那包养是最常见的原因。
用什么方式可以解除“三三九度”形成的结拜关系呢?答案是煮熟的米饭。根据艺伎的礼节,一个艺伎脱离花街时要送一盒米饭给她的师姐、妈妈桑、老师以及所有过去曾经帮助过她和她想要感激的人。{17}这种行为表示她和艺伎圈的关系从此被取消了。{18}艺伎的结拜仪式跟婚礼仪式(只能离婚,不能取消)的不同就在于,艺伎能够以庆贺的方式和温和的姿态脱离姐妹关系。
见习艺伎
作为师妹的榜样,师姐要负责传授精致得当的艺伎礼仪。尽管其他的资深艺伎都有资格指导新艺伎,但师姐仍然是见习阶段的主要榜样。在先斗町,新舞伎会与某个特殊的茶屋建立比较亲密的关系,这就是见习茶屋,同时也是师姐见习阶段曾经待过的茶屋。所以,去哪一家茶屋见习是在选择师姐时就已经得到确定的事情。先斗町所有“一”姓的艺伎几乎都是在“第一茶屋”接受训练的。{19}
过去的艺伎花街,见习意味着与艺伎一起生活,从而逐渐适应艺伎社会。女孩子们从十来岁开始就在茶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