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两个女学生又画了几幅速写,便收拾画夹准备回去了。表姐和程天佩在沙滩上方来回走着,看样在商量什么,程天佩拗着脑袋,很不耐烦的样子。可能是出于礼貌,杨女生让我看了她的画,画面上的男人勾着头蹲在破船旁边,丝丝缕缕的几条线就算衣服了,真正凸现的是浑身的肌肉和骨骼,破船只画了一半,远景是岬角,再远些,隐约的线条是海平面。我不认为那个男人就是我,我的作用只不过是某种参照物,杨女生显然是先入为主地把人物概念化了。
本来两个女生收拾好背包要走,可这时候程天佩又弄出了一件让我难堪的事,他开始向杨女生推销我那些书:“杨大姐,你不想买几本书吗?”他打开提包,像晾晒谷物一样把书摆到沙滩止。杨女生显然知道什么是好书,她伸手就拿起一本《 忏悔录 》,表姐则对屠格涅夫的小说感兴趣。
“老李这些可都是好书,”程天佩说,“他做生意亏了本,要卖了书做路费。”
本来看样子杨女生是有选择的,听了程天佩的话就说这些书我都要了。程天佩也不白给,赶紧张罗着算账,合计价格出来,也不知程天佩怎么算的,那些书居然卖了二百多东北币。杨女生拿出几张纸币,犹豫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给谁。程天佩把钱接过去,数了数,说:“该找你两块半。”杨女生把书一本一本装进包里,说不用找了。我说都是些旧书,不值这么多钱。
“你卖我买,这不挺公平嘛,”杨女生背上背包,笑着说,“你还给当了一回免费模特。”
眼见她们走远了,程天佩气呼呼把钱杵给我:“你是卖书还是卖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说,“这么大个人,印帕橙萌耸┥帷!�
“装什么穷酸,有能耐你说一句不卖!”程天佩越发来劲了,“嫌我在大姑娘面前丢你人了,人家知道你是谁!”小家伙伶牙俐齿,专拣我的要害说,说得我直上火,真想给他一巴掌。可能他也知道有些过分,又换了语气:“她才不在乎那点钱,半条唐河街都是她家的。”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1)
山顶上有一个人,那人站在一株油松旁边,手里拿着帽子,正在注视我们这条破船。
我出来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人,我把晒干的衣服收回去,见程天佩正躲在船舱里向外面窥望,他也发现了那个人。“你看……”程天佩指着山上,挺紧张的样子,由于某种原因,程天佩一向对周围出现的人存有戒心。
“一个过路的人,”我说,“走累了,歇一歇。”
“没那么简单,”程天佩说,“他在看我们。”
“那是你心虚。”我说。
“他来了!”程天佩越发紧张了。
那人转过油松林,敏捷地从一块岩石上跳下来,在柞树丛旁边,他找到了通往山下的小路,小路的终点便是我们这条破船,那人确实是朝我们来了。从我们这里往山道上望过去,少说也有一里地,山道上的人只能看个大概,但我确信那人就是李广武。不仅是走路的姿势,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原因,如果说是看出来的,倒不如说感觉出来的更确切,就像他看见我一样,显然他在山顶上就已经发现了我。
“我得避一避,”程天佩说,“要是他问你,就说你一直住在这里。”小家伙猫一样跳出船舱,我跟出去,他已经转到船舱后面,李广武那一身黄衣服吓着他了。
李广武斜背着挎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沿沙滩走过来。他一会儿往山上望望,然后又往海里望望,仿佛是在村口散步。我哥在向我传达一种轻松悠闲的信息,是安抚,还是漠视?我怀了十二分的决心走出子午山,到头来仿佛还徘徊在家人的视线里,即使我没想就此消失,但起码不该这么快就被“找着了”。午后的太阳让李广武微眯着眼,他冲我笑了笑,“这地方挺好的,”他说,“有山有水,闲来看看海,能让人心情舒畅。”
“你……去过来亨货栈了?”
“杨掌柜也不知道你住哪,他只说在河口见过你。”李广武摘下挎包放在沙滩上,掏出烟丝,很快卷了一支烟,“秉义叔怎么搞的,听说是投机倒把?”
“已经判下来了,”我说,“他栽得不轻,货都让公家没收了。”
“本来以为你在秉义叔这里学生意,爹让我来看看,跟人家交待一下。”
“我来晚了。”
“这些日子,就住这条破船?”他看看我,“钱花光了吧?要不你该住旅馆。一会儿咱们去镇上,找个地方先理理发,明天回去。头遍麦子还没锄完,我和爹两个人也忙不过来。”
“现在还不想回去,”我笑了笑,让他知道我不是在使性子,“既然出来了,总得试一试。”
“有什么打算,看看我能不能帮你出出主意。”
“先找点事儿做,等稳定下来再说。”
“出来这么长时间,找着事了吗?你该知道一个人瞎闯的难处了,要说找工作,在家不是更便利吗,就算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咱俩就先在家种地。”
“早晚是要走的,我不能总待在家里,你也不能就在家种地吧。”
“不种地我回来干什么,这些年在外面走了那么多地方,就觉得咱子午山好,我就是个种地的材料。你和我不一样,念了那么多书总该有点用处,可我不赞成你一个人出来乱跑。”
李广武努力避开那个敏感的话题,仿佛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兄弟,一不高兴,使性子跑出来,而出走的真正原因似乎已经被忘记了。可是我知道,那种伤害的印记不是轻易能抹掉的,尤其是伤害来自最亲近的人。即使由于血缘关系我可以不受惩罚,但负罪的感觉比严厉的惩罚更难忍受。事情发生后,我一直在等待着李广武愤怒的爆发,我不止一次地想象着我哥严厉的责骂,似乎还应该有几个很有力度的耳光,但这些都成为一种奢求,李广武根本就没跟我说话,一直到我走的时候,他就像没看见我这个人。 。 想看书来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2)
“看看你住的地方。”李广武从沙滩上拎起挎包,“这个大家伙像是给你预备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敲敲舱壁,弯腰走进船舱。
我洗好的衣服放在草垫子上,那是我准备在路上穿的。即使李广武不来,明天我也得离开孤城驿,至于去哪里,似乎并不重要,一切都得看路上的情况再定。按程天佩的意思,我应该先去唐河镇,如果没有机会,往南可以去大连,或者往西去盖平,由盖平乘火车去东北内地。据他说,如果在“北满”,事情会好办一些,遇到什么困难给他写封信,他会给我“安排”。既然李广武来了,我想还是应该先去大连,这样明天我们可以同路。
“这就是你的床铺?”李广武站在苇垫子前面四处看了看。
“草垫子挺暖和。”我说。
“不错,”他毫不掩饰嘲弄的表情,“是挺舒坦,要赶上行军打仗,有这么个地方一拱,还真解乏。”他伸手在草垫子上按了按,“晚上睡觉不能*服,一翻身哗啦哗啦响,不小心还扎一下。”
我把衣服叠好,装进提包:“今天晚上你将就一下,这上面足够睡两个人了。”
“今天晚上不住这儿,咱们去镇上。”他看看表,“时间不早了,走吧。”
“你等一会儿,”我说,“还有个小朋友,我得去把他找回来。”
程天佩可怜巴巴躲在岬角的礁石后面,他像抱窝的野鸡受了惊吓,远远望着他的破船。我喊他出来,他却像海滩上的小蟹子一样频频向我招手,我只好过去把他提溜出来。“老李你别……”他挣着,“你给我说说那个人。”
“公安部队的,查偷渡来了。”我说,“放心吧,那是我哥。”
“你哥?你哥是干什么的?”
“这重要吗?”我拽着他往回走,“我哥远在千里之外,他能把你怎么了,看你,吓得脸都白了。”
程天佩讪笑,笑得小脸抽抽巴巴的:“老苏子这毛衣就是不行,透风。”
我把程天佩介绍给李广武,并特别说明这条船是他的,这些日子他给过我很多帮助。毕竟要分别了,我想让程天佩高兴一下。
李广武坐在草垫子上,不经意地伸出手去,说:“谢谢你收留我兄弟。”程天佩喏喏连声地应着,从铺上拉过大棉袍套在身上,仿佛立刻又找回了自信,说话口气也大了起来,“老李有难处我不能不管,谁出门也不能背着屋顶。”他说,“你也看见了,我这里吃住都方便,只要你兄弟愿意,爱住多久随他。”
程天佩的努力似乎没得到应有的重视,李广武掏出点钱放在铺上:“天暖和了,你该换一套衣服。”
程天佩正在兴头上,一下子受到了打击,脸上有些挂不住:“你这是什么意思,看我穿不起衣服?”
“时候不早了,”李广武站起来,“咱们走吧。”
“这就要走?”程天佩拉住我,“不是说明天吗?”
“早晚都得走。”我拎起提包,郑重地和程天佩握手告别,“谢谢你的关照。”
“如果到了北满……”
“不管到哪我都会给你写信,让华太乙转过来。”
走上山顶,我看见程天佩还孤伶伶站在舱口,我向他挥挥手,他看见了,也向我挥挥手。
我们没有住店,七拐八绕的,在城北找到孤城驿区委会。李广武在区里出示了一份证件——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哥还有些“来头”。给他带来荣耀的证件装在挎包里,那是一个暗红色小本子,烫金羊皮封面。李广武出示小本子的时候矜持得像个将军:“请给安排一下。”他以事务性的语气说,然后,我们就得到了很好的款待。区里甚至还安排了一个小伙子听候吩咐,小伙子管李广武叫“首长”。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潘多拉盒子已经打开(3)
区委会西厢房是个二层木结构小楼,我们的房间在二楼,屋里有两张床,两把扶手椅,一张三屉桌。楼前是一排杨树,从窗口望出去,但见树枝已经泛青,枝条上垂挂着一串串褐色的花穗。安顿好以后,李广武就催我去理发,我说不着急,我又不走,有的是时间。李广武说你有多长时间没照镜子了,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我说那么长时间都过来了,也不差那一天两天。我走到挂在三屉桌上方的镜子前面,前几天住店的时候我洗了头,但在草垫子上滚过几宿,头发又弄得乱糟糟的,头顶左侧有一绺头发翘翘起来,很滑稽的样子。“真该拾掇拾掇了。”我说。
李广武坐在椅子上喝茶,他把帽子摘下来,和挎包一起挂在墙上。可能是由于长年戴帽子的缘故,他前额上有一道隐约可见的凹痕,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此刻我和他更像是一母所生,不仅是长相,我们在气质上都出奇地相同,我想最明显的区别就是我比他多了一根手指头。
“明天早晨孤城驿有车去大连,要是顺利,能赶上烟台的船。”李广武说,“你去剪剪头,明早咱们一起走。”
“不是说过了嘛,我不回去。”
“你这样乱跑能行吗?”他把桌子上沏好的茶推给我。
“我能养活自己。”
“怎么跟爹说,爹可是要你回去。”
“就说没找到我。”
“下落不明了?”他看看我,“你想一想,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