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东河集-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莫先生说,再待期月,我去听你说书。

  又一月之后,柳敬亭仍到城隍庙前说书,听众倍之,说的是《水浒传》中另外一段,莫后光还是悄然杂于人群之中观听,直至散场。当莫后光到达家门口时,柳敬亭恰也到了门口,对先生一个长揖,说,今日演义,请先生指点。莫后光挽了柳敬亭的手一起进屋,坐下吃了茶,对柳敬亭说,你今日演义,亦已进门,且登其堂。书之内容,不算惊险,而人们听得耸身延项,大气不出,嘴张舌僵,毛竖发立,中微洞幽也,入情入理也。可矣。然而技进于道,道至于成,入其室,坐其中者,子乎?子乎?莫后光说罢站起,抚柳敬亭肩背,说,子能大成乎?大成者,进于神也。期月再言,期月再言。柳敬亭对先生一个长揖到底,退出两步,转身离去。

  又一月之后。柳敬亭还是在城隍庙前说书,听众如山,说的仍是《水浒传》,莫后光杂于众中观听,直至散场。当柳敬亭到达莫家门口时,已有童子在门口等候,说先生有请。柳敬亭进门,莫后光站在天井里迎候,挽手进屋,坐下用茶。柳敬亭说,今日演义,请先生指点。莫后光说,于你,我已不能指点,只能评说。你说书时,目之所视,手之所来,身之所动,足之所移,言未发而哀乐具足乎前,言已发而听者恍然若有见,入乎其中,出乎其外,听者若有所失若有所思若有所得若有所往矣。从今后,你掉三寸舌,而遍行天下可矣!至于成其大,成其神,是所望于子也!后光遇子,死不恨矣!莫后光言罢站起,竟对柳敬亭一个长揖。柳敬亭拜下,莫后光亦拜下,二人泣下数行。莫后光取自己所说之《水浒传》一部赠柳敬亭,且将自己所用之惊堂木一块,双手奉上。

  这就是柳敬亭遇莫后光的一段佳话。

  
  第三部份  艺高品正  名噪金陵

  一, 二十年来踪迹

  柳敬亭自从得莫后光指点,说技大进,这以后的二十年,他的情况,只有一笔带过的两句话,即当时大诗人吴伟业《柳敬亭传》所记:“已而,柳生辞去。之扬州,之杭、之吴,吴最久,之金陵。”吴伟业这样的文士,因为在某些场合欣赏到柳敬亭说书艺术,大为惊喜,且重柳敬亭之坦荡婉直,有“初即之也如惊,骤去之也如失”之感,为之作诗撰文,结为好友。从这时起,在文字记载上才有了这位大艺术家的身影,但终归不能见于正史。

  因此,可以肯定的是,从莫后光那里辞行之后,青年柳敬亭继续浪迹江湖,达二十年之久。曲艺史家陈汝衡写道:“二十年岁月是悠长的。柳敬亭挟一技之长糊口四方,不知走遍多少乡村城镇,经历过多少人世艰辛。”而正好在他艺术最成熟的时候,来到了繁华都市南京,其时九州风云变幻,有李自成起义,有满清向明朝的进攻,而士大夫一般都在沉缅酒色。正如《桃花扇》第六出《眠香》的收场诗所形容的:“江南花发水悠悠,人到秦淮解尽愁。不管烽烟家万里,五更懷里啭歌喉。”

  这时的柳敬亭四十岁人,他是什么样的呢?他是一个相当成熟的人了。我们从吴伟业对他的描写可知:“其处己也,虽甚卑贱,必折节下之;即显通,傲弄无所拙。与人谈,初不甚谐谑;徐举一往事相酬答,澹辞雅对,一座倾靡。诸公以此重之,亦不尽以其技强也。”这段话写得很客观,很具体,很公正。柳敬亭对待地位低的人,最能谦虚平等,而对地位较高的人,则无半点低下言态,甚至对他们傲然讥嘲。他与人交谈时,开始却也平常,并无多言,但谈得深入一点时,就显出言语平和而雅致的特点,令士大夫们倾倒不已。因此,这些高层文士敬重他,不仅是因为他有高超的说书艺术,而更是因为他有相当不俗的人品人才。柳敬亭在二十年浪迹生涯中,把自己炼成了这样的一个人,是说书中的深厚中华文化与浪迹中的丰富阅历造就了他。

  在这二十年浪迹中,他在大江南北广为说书,艺术影响可想而知,只是无有记载罢了。

  在此,简略介绍一下评话艺术。成都天迴山出土的东汉说书俑,一手持一小鼓,一手持一小棒,是连说带唱的格局,而扬州西湖乡出土的西汉说书俑,是徒手说书。如今我们见到的说书,基本应算是徒手,看去很简单,但工具其实有八样之多,所谓有“八宝”,第一宝是“自尊台”,就是书台,台上只有说书者一人,有“高台教化”之意。第二宝是“无二椅”,台上只有椅子一张,没有第二张。第三宝是“*围”,就是说案前面的桌围,遮住了说书人的腿脚。第四宝是“生机壶”,就是说书桌上的一把茶壶,作用很大,偶忘书词,茶壶一端,可以想一下。第五宝是“添词杯”,作用与茶壶相同。第六宝是“没大小”,就是手帕一方、扇子一把,手帕可示作圣旨,可示作裹脚布,扇子能当书简,能当刀枪,比喻多端。第七宝是“止语”,就是醒木,俗称惊堂木。第八宝是“聚宝盆”,就是旧日书场上向听众收钱的大碗。

  那么,柳敬亭说书时,是何格局呢?首先,他说哪里话?人们估计,他该是用江淮官话说书。其它方面情况,我们可参考孔尚任的《桃花扇》。孔尚任二十多岁时,柳敬亭八十多岁,他们虽未见过面,却同过时,相去未远,孔尚任《桃花扇》四十出,前加“先声”,后加“余韵”,当中又闰二出,共四十四出。“先声”里借副末之口说,此剧“实事实人,有凭有据”。那么此剧中柳敬亭说书的格局,该是可信的。在《说稗》一出中交代柳敬亭的舞台动作时,有“上坐敲板鼓说介”,“拍醒木说介”,“敲板鼓唱介”,是有说与唱这两个基本形式,工具有醒木,有板鼓与敲板鼓的颤杖,另外,说书时“上坐”,高高坐在观众对面。这样的形式,可以说,上承秦汉,下启后来。此外,柳敬亭在说唱时可能还有一个工具,是“寸板”,大约相当于如今说山东快书时手中的那两片碰击发声的金属片儿(今称鸳鸯片),见于《桃花扇》第十一出《投辕》,剧中的柳敬亭形容自己的本事是“稗官词,寄牢骚,小鼓儿颤杖轻敲,寸板儿软手频摇,快舌尖钢刀出鞘,响喉咙轰雷烈炮,冷嘲,热挑,用不着笔抄,墨描。”但情况也并不拘泥,曾听柳敬亭说书的李良年作诗说,“灯前历历开元事,只在棋声扇影中”,自己作注说,“叟以一棋一扇按节作口技。”可见柳敬亭说书时,手边也有只用醒木与折扇两种主要道具的,这与今天的说书人是一样的。

  陈汝衡认为,柳敬亭重在说,而不是唱,这个看法是对的。至于孔尚任笔下柳敬亭手中的道具似乎多出了几样,我们认为大约也是可以的,孔尚任虽未亲见,毕竟讲究下笔有据,在柳敬亭说书用何道具上,一定请教过别人。

  《扬州曲艺志》引评话表演艺术家王少堂说,评话表演的技法有“手、口、身、步、神”,这与戏曲表演的“手、眼、身、法、步”很类似。评话的“步”不是走台步,是指腿脚随身有所偏移,不是僵而不动。

  柳敬亭说书时丰富的“手、口、身、步、神”,是十分精彩的,当时学士文人多有记载,比如:

  大学者黄宗羲写柳敬亭说书,“每发一声,使人闻之或如刀剑铁骑,飒然浮空,或如风号雨泣,鸟悲兽骇。”诗人曹尔堪亦有类似形容,“炯炯双眸惊拍案,似听涛飞石走”。

  文人王沄记载说,柳敬亭说书,“音节顿挫,或咤叱作战斗声,或喁喁效儿女歌泣态。”刚柔两种都能表现得活灵活现,当时文人周容《杂忆》中也记载,柳敬亭“说闺阁儿女指粉芗泽,或米盐诟谇”,也能“罔不解颐”。

  柳敬亭说书不但做到他的老师莫后光要求的能让自己“坐忘”,甚至也能让听众都“坐忘”了,周容记道:“剑戟刀槊,钲鼓起伏,髑髅模糊,跳掷绕座,四壁阴风旋不已。予髪肃然指,几欲下拜,不见敬亭。”

  张岱对柳敬亭说书也有一段有名的记载,“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蓦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着色,细微如此。”

  总之,柳敬亭说书,真是精彩极了。

  我们所能见到的柳敬亭画像,是清人王小某临本,儒雅大方,亲切近人,睿智沉着,安如泰山,戴帽着袍,手执一扇。不是说书时的写照,而是平日站着见人的样子。王小某临本,必有所据,形神兼备,很高明,很可信,符合吴伟业《柳敬亭赞》所描绘:“颀而立,黔而泽。视若营,似有得。文士舌,武夫色。丑而婉,忠其德。”也符合张岱《陶庵梦忆》所写:“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

  以今日的技术和绘画,根据柳敬亭这幅老年时的画像,必能作出他少年时,青年时,中年时的画像,而且也将是可信的。

  二, 艺界为魁星

  黄宗羲《柳敬亭传》写道,柳敬亭“之金陵”后,“名达于缙绅间。华堂旅会,闲庭独坐,争延之使奏其技,无不当于心称善也。”

  张岱《陶庵梦忆》写道:柳敬亭“一日说书一回,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净递,款款言之。”丙夜就是三更天,这时酒足饭饱,坐下来品茗听书,柳敬亭是要说书到深夜的。

  可见,作为说书艺人的柳敬亭,浪迹到南京之后,较为稳定下来,被邀至达官贵人公卿士夫的华堂闲庭说书献艺,生意极好,要请到他须得定金预约。

  当时,南京有个名叫王月生的著名*,色艺双绝,最称走时,“南京勋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张岱写道,柳敬亭“貌奇丑”,却与王月生“行情正等”。倡优等视同观,饱含封建社会艺术家的屈辱,但透过张岱所记,可以看到,柳敬亭的说书,在明末南京那样高度享乐与高度文化结合的大都市,得到高度的认可,是很不容易的。而柳敬亭说书的内容,如《隋唐》、《水浒》,却是给那一社会送一帖清凉剂,这一点,当时有人是感觉到的,吴传业《柳敬亭传》中记载:“客有谓生者曰,方海内无事,生所谈,皆豪猾大侠,草泽亡命,吾等闻之,笑谓必无是,乃公故善诞耳,孰图今日不幸亲见之乎。”而柳敬亭“闻其语慨然”。当他与一些朋友聚会时,“酒酣,悲吟击节,意凄怆伤怀。凡北人流离在南者,闻之无不流涕。”可见,柳敬亭不是一个为艺术而艺术的艺术家。

  当时南京邀请柳敬亭说书的最显赫的,有“吴桥范公大司马”,即范景文,明代最后一个宰辅,生平痛恶魏忠贤阉党,努力解救受*的东林君子。还有一个是“相国何文瑞”,即何如宠,入阁办事,加太子太保,人品端正,极负清望。此二“阁老”,当时正在南京,柳敬亭给他们说书,“风雨飒沓动鬼神,片言落地咸称善”(魏耕《柳麻子说书歌行》),受到极大欣赏,这无疑给艺术家更添声望。陈汝衡先生写道:“柳敬亭的说书艺术并不因为受赏于这些‘阁老’之流而有所提高,可是凭藉达官显宦的游扬,使柳敬亭能够多认识一些文人学士,使他的名字在他们的诗文笔记里传留下来,这却起了很大作用。”当然,也应该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