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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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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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于主观需要而任意改扮和剪贴历史的做法,在历史剧写作中是有过的,并且还不会绝迹。那么,我怎样才能令别人相信,我这个戏中写的真正是历史、我写的是真正的历史剧?把《资治通鉴》捧在手上,一字一字指给人看,当然是不可能也不必要的,历史剧并不等于历史。当人们说我写的是“*”,这其实已经是一种过奖,说明我这个戏的内容抓住了历史的某种东西,所以无意中触及到了一些现实。如果有人一定要说我写的是“*”而不是西汉的历史,那我只好把《资治通鉴》捧给他看了。现实与历史的某种相象,尽管有一定艺术趣味,却往往并不意味着轻松愉快,唯其如此,也才有写历史剧的必要,目的是引起吃惊,希望以后的现实不再重复这种历史。

  其实,我是知道有个《秋风辞》的,已经入选在《当代十大悲剧集》一书中,写得极富戏剧性和创造性,并且该剧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出来了,作者的胆识十分难得。那么我为什么还要再写一遍呢?难道我定有更高的艺术,能写得超过《秋风辞》吗?我目前大约还没有那个本领,但我并不因此就放弃我要再写一遍的愿望。我只是因为觉得《秋风辞》写得太戏剧而流于戏剧了,我于是想写得贴近历史本身一些,因为那真实而具体的历史令我多么震惊和悲哀,仿佛它不需要任何艺术的加工就可以搬上舞台!

  所以,我的这个剧本,就不敢保证有多少艺术创造了,我只想放手做自己想做的一把壶。

  这个《汉武悲秋》,这个“案头之作”,在省刊上发表了,但要获得剧团青睐,我知是很难的。

  
  愿君多留连

  姜堰溱潼的喜鹊湖,我去过几次了,虽然深深的爱着,却终觉对它的了解甚少,而在某种直觉上或想象里,是认为它一定有着自己的历史文化底蕴的,要不然,何以总是令我觉得一种浓浓的意味的呢?

  我所谓的去过几次,是去参加某种会议的。人们选择这个以其自然风光打动人心的地方,想让会议增加一些情趣和品位,其间,也就免不了顺便一游。然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到达时,心中愉悦不已,每次离开时,则满腔惆怅,有着说不清的遗憾,好像希望能长久地在湖边住着才好。所以,目光就无限向往地隔着浩渺烟波,朝那远岸上不多的几间农民的住宅望去,无限羡慕。

  记得有一年夏天在杭州,出于好奇,问一在西湖边上坐地纳凉的人“你家住哪里?”他手一指,却原来,他的家就在身后,就在西湖边上,那两层的木结构的精致的红楼即是,跟我们坐在家门口纳凉是一回事,平常得很。这真令我既惊讶且羡幕,接着便思考:西湖紧邻闹市,有的地段已是闹市的一部份,却并无高楼大厦,一般都是两层楼,而且保存了这样面湖的民居,这显然体现着某种理念,那民居也一定得到着修房补贴并且要遵守一定的规矩,要不然,决不会令游人感到如此整齐整洁,不但一点儿也不“煞风景”,而且成为风景的一部份,和谐得很。我想象那民居在古代是有红袖在楼上向游人招手或嫣然一笑的,于是唐诗宋词之意就在我的心中涌动。但假如因为这地皮的贵重,都砌起高楼大厦来,围着西湖一汪水,车流滚滚,到处是欲望挤走了闲暇,民俗让位于现代,你到了那里,览物之情还是会有的,但那已是另外一回事,是“全球化”的了,历史文化被生生切断、荡然无存,就连湖水,也看着没有多少意思了,还有可能是一汪臭水。

  那么,溱湖的未来如何呢?我想是可以拿西湖做借鉴的,万不可被金钱和权力,加上一些动听的词语,来煞了它的风景。几次游喜鹊湖,心中却生了这一点杞人之忧,大约是爱之甚切的原因吧?

  现在也有了不是因为开会而去的人。我就有个朋友,有一天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他带着全家人去游览了喜鹊湖,还有溱潼镇,花钱也不算多,感觉真是好极了。那种兴致勃勃的样子,是余兴犹在、梦绕魂牵的。我真的为他和他的家人感到高兴。

  喜鹊湖,没去过的朋友一想,说,大约也就是到处飞着喜鹊的一个大湖。这话大体说得不错。首先,一个大湖,这是真的。那水面很大,有“烟波浩渺”之意。但当然也不至于有太湖、滇池那么大,然而太湖、滇池是污染得可以了,媒体上动不动告诉人们说要花多少亿去治理,却仍未有效,听来有说不出的滋味。这喜鹊湖呢,四周远离尘嚣,湖水很清,我每次去都极想跳进去游一把,每次都没有这种机会,令我那临去时说不出的惆怅暗增一层,打个时髦的比方:好像没有任何亲近就跟情人分手了一样。

  那朋友的话里,还有一个说对之处,喜鹊湖的确到处飞有喜鹊,只不过远不止喜鹊这一种鸟,而是有好多种鸟类,自然地飞来,自然地飞去,或自然地不想离去的各种鸟类。有时,栖歇的鸟儿们会突然从树林或芦苇丛中扑楞楞飞起,把人吓一跳,但人也就会特别兴奋起来,说:啊呀,有这么多鸟儿。那其中有一种鸟儿最引人注目,因为它很大,又成了群,比喜鹊大得多,也多得多。据说,这湖本名叫做“鸡鹊湖”,因为栖歇着一种有鸡那么大的鸟儿,无以名之,就叫做“鸡鹊”。我想,我们见到的那群大鸟,大约就是所谓“鸡鹊”。但这“鸡鹊”二字,委实地生疏,说来不上口,“鸡鹊湖”也就自然地被大众称为“喜鹊湖”了,喜鹊有吉祥之意,比较通俗。

  喜鹊湖固然美丽,如今在其周遭又建成了很大的公园,腿力脚力不够的人要坐游览车才行。而独自一人走在里面,也保不定会在美丽的风光里迷了路。在这个大公园里,还有依托地下温泉而办的休闲疗养场所。但喜鹊湖的出名,不仅因为它拥有这一切,还因为它又叫溱湖,古镇溱潼紧紧依傍着它。溱潼会船节是很有名的了,会船节也就是赛船。世界体育比赛里有划艇这一项,但侧重比的是人力划船的速度,而会船节虽也比速度,却不全是比速度,还比其它,侧重的是热闹,也是庄严,是要竭力表现出某种意味,也就是历史文化含义,它是一个民俗节。要从赛船看速度的竞技,可以看体育,要从赛船看民俗文化,可以看溱潼会船节。

  溱潼会船节有着怎样的历史文化底蕴,有缪炳辉、夏荫祖二位民俗专家的大作《里下河民俗风情&;#8226;D卷&;#8226;水乡船俗》这一章可供参考,其中主要说法是:一,宋代岳飞曾在喜鹊湖与金兵水战,后来,为纪念阵亡的岳家军将士,当地百姓在清明的第二天,都撑船划桨到湖上来祭悼,慰籍英灵。二,明代侯必成在泰州以北神童关一带抗击倭寇,当地青壮年农民纷纷参战,每人一支篙,每船十多人,竹篙一齐撑船很快,竹篙打击敌人也很得力,因此取胜。但竹篙底下安装的铁头容易深陷淤泥难以拔出,后来就去掉铁钻,行船与战斗更为利索。至今会船节时篙子要去掉铁头。神童关有侯王庙是这段历史的纪念,而当地民众抗倭斗争就成了会船节的起源。

  这两种说法是可信可采的,我想还可以增加一条,即研究《水浒》的人发现的:作为农民起义头领的宋江遇害后,其旧部张荣结集梁山余众,发展到万人,以水上作战为主,成为南宋抗击金兵的一支义军,曾从楚州鼍潭湖南下,撤退到泰州(当时岳飞驻扎泰州),在溱潼湖与金兵大战,又诱敌深入到兴化缩头湖与金兵决战,大破之,缩头湖即被民众易名为得胜湖。张荣经刘光世举荐,被宋廷任命为泰州知州。目前,“泰州网”上对溱潼会船节的考源,用的恰是这一条,而这一条与上两条的第一条似可并为一条。我想,这些确实应视为形成溱潼会船节的历史文化根源(还要加上古老祭祀仪式这些传统文化影响),体现了英勇正义的民族精神和一种悲壮的民族情怀,而会船节在长期的发展中,又被民众掺进了其它各种因素,比如,喜剧的娱乐的体育的因素等等。

  难怪我每到喜鹊湖,面对那茫茫水域,总觉得一种浓浓的意味。古诗云“九里山前摆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在喜鹊湖深处的淤泥里,会有些什么呢?我想,也会有些宋代的或明代的旧刀枪的。

  
  梅戏印象

  我没有能亲眼见到梅兰芳先生演戏,他回乡访祖寻根(江苏泰州海陵城),为家乡父老演出时,我是一个小学生,当时只是耳闻着这件盛事,咫尺之间,却无缘能进到剧场里去。后来从屏幕上见到梅先生的表演,也不多,但每看过一回的,我都觉得永久难忘,今日提笔,也觉有话可说。

  先谈《霸王别姬》。屏幕上放映的似乎只是其中的一段,在我的脑海永久难忘的有四点:首先是虞姬的舞剑,这舞剑,应当说是剑舞。那让你感到一种独特的美的享受的,在于刚柔的结合。仔细捉摸,这刚柔结合的内涵,是一个杂多的统一,比如,一方面是两军对峙、四面楚歌的紧张严峻形势,另一方面是军帐中一位天下美女的出场;一方面是这样一位天下美女,另一方面是却是她身着戎装、手持利剑;至于那剑舞的本身,也是刚从柔出,柔中见刚。据我看过的文章,说这舞剑的设计,梅先生是很下了些功夫的,于是才那样婀娜多姿、独具特色。这剑舞成了这段戏的戏剧语言,大约也是全剧的一个最为精彩传神之处,它融会了传达了那一特定戏剧情境与主题,以美的形式达到了深刻,所以使人难忘。第二个难忘之处,是那剑舞时的鼓点,那样脆崩,紧张而优美,疾驰有度,与剑舞密合为一体,令人听之荡气回肠,直欲叫绝。当虞姬手中之剑忽而分为两股时,鼓点节奏为之一变,真叫扣人心弦而又美不胜收。第三个难忘之处,是丑与美、简与繁、静与动的奇特处理。楚霸王是丑、是简、是静,以衬托虞姬,给人一种奇妙的观感,在总体上让你觉得一种写意的美,若换成一种写实的处理,味道就全没有、全不同了。第四个难忘之处,是它的文学性。关于这一段戏的史实在《史记》上仅寥寥数笔,看了《霸王别姬》,我觉得它把那史实中所含的文学性表达得很充分、很恰当,而它的形式是戏剧,是梅先生的一段剑之舞,这就是神妙。

  再谈我看过的屏幕上的《宇宙锋》。这个戏的表演性也是很强,以那情节来说,并不复杂,在戏的进行中的赵高、胡亥,也尽可能的是简与静,有时仅只很简单的一笔,而整个的重点全在赵女的表演。梅先生扮演的赵女,一举一动是那样合乎角色身份与情境,每一情绪的变化以身段、步态、水袖、眼神、方位的移动这些表演出之,是那样章法谨严而又自然优美,是那样要而不繁而又尽传其神,用“炉火纯青”去形容,虽说用语不新,但的确令人感到是那样一种极高的境界。这其中的艺术三昧在于写意性,但表演上的写意性怎样才为恰到好处,我以为梅先生的表演艺术之所以举世公认,是他的戏,完全是以简驭繁,代表中国戏曲的写意性的特点,这与如今的深受话剧影响的戏曲一比较,就很显然。我不知道如果今日的戏曲剧本也像梅先生的演出本那样简单,演员们能否表演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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