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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哪个孩子才对?
要看证据和资料。例如眉毛。他坚信瓦奥莱特连成一线的眉毛跟这个有关,只是并非全部的人都遗传到。奥古斯特就有,又浓又黑地长在鼻子上方,有时还会有几根特别长,像猫的胡须。诺拉遗传了一点点,提米威莉原本也有,只是长大后就开始定期修拔眉毛了。毛斯家的孩子大多长得像外公,也大多没遗传到,约翰·斯托姆和外公本身也没有相似之处。
奥伯龙自己也没有。
瓦奥莱特说在她的英国老家,人的眉毛若是连在一起,就表示他暴戾又有犯罪倾向,很可能还是个疯子。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也觉得奥伯龙的解释方式很好笑,因此虽然最后一版的《乡间建筑》里有很多百科全书似的解释和异文合成,却完全没有提到眉毛这件事。
好吧。也许眉毛这一切只是他的一种解释方法,说明自己为何被排除在外、为何无法看见他们。他的相机和瓦奥莱特都看得到,诺拉有一段时间也看得到。外公可以花好几个钟头谈论那些小世界、谈论哪些人也许进得去,但提不出任何理由,或说是根本完全没有理由。他会仔细端详奥伯龙的照片,尽谈些放大、扩张、特殊镜片之类的东西。虽然不是很确定外公在说什么,但奥伯龙确实用那种方法做了些实验,想找到一扇门。后来外公和约翰坚持把他收在一本小册子里的某些照片拿去出版;“就当作一本给儿童的宗教书。”约翰说,由外公自己编写注释,包括一些他对摄影的看法,但表述得杂乱无章,因此最后这本书根本无人理会,甚至是(特别是)小孩。奥伯龙始终没有原谅他们。光是要用客观的科学态度看待这整件事就已经够困难了,倘若你没发疯也没被骗、也没有人说你发疯或被骗的话。或至少,愿意发表意见的少数那几人都没这么说的话。
最后他得到一个结论:为了进一步将他排除在外,他们用这种方法(出一本儿童书!)来矮化他的努力。他当初之所以允许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深深感到被孤立。不管就什么角度而言,他都是个“外人”,不是约翰的儿子、不真的是弟弟妹妹的兄长,没有瓦奥莱特的平静心灵,但也不像奥古斯特那样勇敢迷失。没有那种眉毛,没有信仰。他也当了一辈子的单身汉,无妻无子,事实上他几乎算是个处子。几乎。他被排除在那群人之外,也从来不曾得到任何他爱过的人。
此时的他已不再为此痛苦了。他一辈子都在渴望得不到的东西,而这样的一生终究会达到某种平衡,不论是疯狂还是清醒。他无法抱怨。反正他们这儿全是遭放逐的人,他们至少还有这个共通点,因此他不羡慕任何人的幸福。他当然不羡慕从这里逃往大城的提米威莉,更不敢羡慕迷失的奥古斯特。而且他一直都拥有这几扇黑白的窗口,寂静而永不改变,可以从中窥见危机重重的土地。
他合上文件夹(它散发着一股破旧黑色皮革的香气),也跟着打消了为这些照片排序的念头,不管是普通照片还是灵异照片。他打算一切保持原状,小心地分成整齐的章节,只可惜缺乏足够的对照数据。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抉择而气馁。反正在他的晚年,这是常有的事:总想把一切重新排序,但每次都回归同样的结局。
他耐心地把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收拾好,然后从暗处取出一本硬麻布封皮的巨大相簿。没有卷标,因为它不需要标签。里面有很多晚期的照片,是大约十年前或十二年前才开始的,算是他那些最早期作品的指南。里面是另一种形式的摄影,出自他的左手,但他崇尚科学的右手却一直不知道这只左手在做什么。到了最后,重要的却是左手拍出的作品,因为右手已经萎缩了。他变成了左撇子,但也可能他一直都是左撇子。
要说出他什么时候变成科学家比较容易,但要发现他什么时候不再是科学家就很困难了。倘若真有那样的一刻存在,他就是在那一刻被自己残缺的本性背叛了,不声不响就放弃了伟大的科学追求,转而寻找——寻找什么,艺术吗?这本硬麻布封皮相簿里的珍贵影像算是艺术吗?而倘若不是,他又在乎吗?
爱。他敢称之为爱吗?
他把这本册子放在黑色文件夹上面。它就是从这儿衍生出来的,像一朵玫瑰,生自一根黑色的刺。他发现自己的一生都堆在眼前,就在那嘶嘶作响的煤油灯下。一只浅色的夜蛾撞上白色的灯罩死去。
在树林里那座长着青苔的洞穴里,黛莉·艾丽斯告诉史墨基:“他常说:咱去树林里看看能看见什么吧。然后他就会拿起相机,有时是小台的,有时是大台的,就是有脚架、用木头跟黄铜制作的那台。然后我们会准备一份午餐,我们常跑到这里来。”
能看见什么
“我们只有炎热晴朗的日子才会来,因为这样我们(索菲和我)就可以脱光衣服跑来跑去,说:‘看啊!看啊!’但有时如果不是很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东西,就会说:‘噢,不见了……’”
“脱光衣服?你们那时几岁?”
“我不记得了。八岁吧。可能一直到我十二岁都是这样。”
“非得脱光才能看到那些东西吗?”
她笑了,声音很低沉,因为她已经伸直身子躺了下来,任由微风吹拂她的身体。她现在也没穿衣服。“脱光并非必要条件,”她说,“只是很好玩。你小时候难道不喜欢脱光吗?”
他记得那种感觉,一种疯狂的喜悦,一种自由,仿佛在脱去衣物的同时也甩开了某种束缚,跟成年人的性爱感官不大一样,却同样强烈。“但有大人在场就不喜欢。”
“噢,奥伯龙不算啦。他不是……呃,他不算大人吧,我猜。其实我们也许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他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疯。”
“肯定会。”史墨基沉着脸说。
黛莉·艾丽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她说:“他从来不曾伤害我们。从来、从来不曾逼我们做过什么。提议做点什么的人是我们!但他不愿意。我们都发誓保密,而且也要他发誓保密。他就像……像个精灵,像牧神还是什么的。他兴奋我们就跟着兴奋。我们会狂奔、大叫、在地上打滚。再不然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巨大的嗡嗡声把你填满,直到觉得自己快爆炸了为止。那是种魔力。”
“而你们从来没有说出去。”
“当然没有!其实说了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除了爸妈跟克劳德姑婆之外,但他们反正从来没什么意见。不过我后来跟很多人聊过,结果他们都说:哦!你也一样吗?奥伯龙也带了你去树林里,看他能看见什么?”她又笑了,“我猜他这种做法行之有年了。但我认识的人都不曾感到厌恶。他很会挑人吧,我想。”
“心理创伤。”
“噢,别傻了。”
他抚摸自己,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缓缓被微风吹干。“他可曾看过任何东西?我的意思是,除了……”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们有吗?”
“我们认为有。”她当然肯定有,她们会在明朗的早晨勇敢上路,一路上期待而机警地左顾右盼。她们会等待某种指示出现,然后同时感应到必须转弯、前往某个她们从没去过但却极度熟悉的地方,一个会“牵起你的手”,然后说“我们在这里”的地方。此时你若望向别处,就会看见他们。
接着她们就会在身后听见奥伯龙的声音。虽然是他带她们来的,但她们却无法响应或指出来给他看。他把她们像陀螺一样打出去,但陀螺却离他而去,踏上自己的路。
索菲?他会这么喊。艾丽斯?
近在眼前
除了那盏逐渐衰弱的煤气灯外,夏屋里一片幽蓝。奥伯龙弹着手指在小小的空间里翻箱倒柜。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纹纸信封。他以前有过很多这样的信封,但现在只剩这一个了。很久以前,曾有人把法国铂盐相纸装在里面寄来给他。
他内心升起一阵强烈的痛楚,不比渴望糟糕,但很快就过去了,不像以前的渴望那么难熬。他把硬麻布封皮的相簿装进信封里。他打开那瓶年代久远的墨水(他向来不允许学生用圆珠笔之类的东西写字),然后用他一手教师笔迹写下:给黛莉·艾丽斯和索菲,但现在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仿佛放到了水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在他内心扩大。他又补上一句:非收件人请勿拆阅,本想加个惊叹号,但终究打住,只是将它牢牢封住。至于黑色的文件夹上则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反正这文件夹(还有其余的一切)都不能被任何活着的人看到。
他进入庭院。鸟儿不知为何还没开始唱歌。他试着在草坪边缘小解,但却没办法,因此他放弃了,跑去坐在沾着露水的帆布躺椅上。
他总是幻想(但从来不曾相信)自己会经历这一刻。他幻想这一刻会发生在那无法捕捉的日暮时分;幻想他放弃了这么多年、变得绝望甚至哀怨之后,会有一个精灵在暮色中出现于眼前,无声无息地自薄暮中现身,丝毫没有惊扰沉睡中的花朵。似乎会是个孩子,无形的肉身散发微光、跟老旧的铂盐照片里一样,银色发丝在刚刚落下或还没升起的阳光下仿佛烈焰。他不会对它说什么(因为根本说不出话),也许它早就已经死了。但它会对他说话。它会说:“是的,你认识我们。是的,只有你一人窥见这一整个秘密。若没有你,别人根本不可能靠近我们。没有你的盲目,他们就不可能看见我们;没有你的寂寞,他们就不会相爱甚至繁衍子孙。要不是你不相信,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我知道你一定很难接受世界竟会以这么奇怪的方式运转,但这就是真相。”
树林里
隔天中午,云层已经稳定而缓慢地集合,完全遮蔽了天幕,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他们走在田溪和高地之间的路上,忽高忽低,穿越一片古老的森林。成熟的树木生长得繁密无比,底下的根一定也全纠缠在一块。树枝在头顶上紧紧交缠,看上去仿佛橡树长着枫树的叶子、山胡桃长着橡树的叶子。它们身上长满了令人窒息的大片藤蔓,特别是那些已死树木凹凸不平、满是纤维的树干,倚靠在旁边的老树上,无法倒下。
“真茂密。”史墨基说。
“受到了保护。”黛莉·艾丽斯说。
“什么意思?”
她伸出一只手看看下雨了没,结果掌心被一滴雨击中,接着又一滴。“噢,这里的树从来没被砍过。至少已经一百年没有了。”
雨滴稳稳落下,不急不徐,跟先前的云一样。这不会是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骤雨,应该会下个一整天。“真糟糕。”她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一顶皱巴巴的黄色帽子戴上,但他们似乎是逃不过淋湿的命运了。
“还有多远?”
“伍兹家的房子吗?不会太远。不过等一等。”她停下来回顾刚才走过的路,再看看前方。史墨基没戴帽子,已经被雨水打得头部有些发痒了。“有一条捷径,”艾丽斯说,“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不必绕一大圈。应该就在这附近,如果我找得到的话。”
他们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