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吴桐看了看汤米。
“我说不去就不去,废什么话啊。”汤米狡黠地笑了。
“那您老人家说去哪,呀?”
“跟着大人走就是了。小孩子问那么多干什么,呀!”
“那你把我拐走了怎么办,呀?”
“你这样的小孩又调皮又不听话,谁拐你,呀!”
“呀呀呀,到底去哪,呀?”
“不许再‘呀’了,再‘呀’,让你今天晚上做上十套理综试题,气死你。”
已经离学校很远了,汤米牵了吴桐的手,使劲捏了一下。
晚风习习,灯火潺潺,世俗的热闹气汩汩地流淌在大街小巷。好久没有闻到这样的气息了。已经吃腻了的曾经闻到就想吐的刘家包子的味道随了晚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鼻子抽了两下,竟然没感到什么不适。街道上的车辆少了,没了尖声怪气的喇叭叫。道路舒缓下来,像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和蔼了,平易近人了。久违了的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温暖像隔世的诺言般扑闪起一丝丝的熨帖。道路两旁的商铺和居所里的灯光透过窗户青幽幽地漫洒开来,漫洒进吴桐的内心,将那一丝丝的熨帖缝补了,缀成花,穿成案,摇摇摆摆成了花店里散发着浓郁清香的百合和玫瑰。
汤米牵了吴桐的手,转了几条街,一停一拐,钻进一个泛着蓝光的小旅馆。
“开一间双人房。”汤米无知无畏的声音。
老板四五十岁,戴着眼镜,胖胖的,抬起头来,看了看汤米和吴桐,心照不宣似的,一句话也没说,什么也没问,连登记也没做,收了钱,递给吴桐一把钥匙。他用右手扶了扶眼镜,又用右手食指指了指钥匙上贴的房间号,眼睛看着吴桐,示意吴桐往下看,手指就又在钥匙上点了几下。吴桐明白了,点了点头。老板目送着吴桐和汤米走上楼去,张了嘴巴,半晌儿,又低下头去。
吴桐开了房间的门。两个人进来。汤米开了灯,又把门关上。房间阴暗狭窄,除了一张床,一台电视和一个简易的洗手间外,就没有什么了。
汤米将叠成块的被子推到墙边。两个人脱了鞋子,并排躺在床上。
吴桐的心鼓胀着,乱了节奏。血液没了方向样,颤颤地晃来晃去。自从一脚踩进旅馆的蓝光里,吴桐的全身就不自在起来。街道上的世俗气灌进蓝盈盈的旅店里,似乎滥了,腥了,刺鼻了。登记处四五十岁的老板脸如门板样,没有表情。眼镜里的光眨眨的,动作熟练,程序般机械。抬头前和低头后的老板,僵在蓝光里,像趴在门前的一条无精打采的狗,对眼前的光晕和灯火失却了辨别和同情。
吴桐和汤米斜躺着,脸对着脸。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吴桐皱了皱眉:“今天——?”
“想想。”汤米伸出右手拧了拧吴桐的耳垂。
“要不是你生日,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吴桐翻转了舌头,半张着嘴,睁大了眼睛看汤米。
“你给我再想想,两年前的今天——”汤米右眼闭了,左眼瞪着。
吴桐扑哧一声笑了。
“我们认识两年了。”汤米翻转了身,平躺了,眼睛朝房顶盯着,仿佛在跟天花板说话。
“哦,我吻你两年了。”
“呵呵,你这是个病句,什么叫吻你两年了,搞笑吧你。”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吴桐突然撑起半个身子看着汤米笑。
“你敢?”汤米用食指按了一下吴桐的眉头。
“我要是控制不住怎么办呢,我下面都硬了。”
汤米收了笑直直看着吴桐。
“今天晚上,你陪我睡,但,不许你做那事,我不喜欢。”
“那我要硬上呢?”
“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说了,我不喜欢。我要等到结了婚,所以,现在不行。你就等着娶我吧。”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呀。”
“不许你那么说。”
“好好,不这样说。只要你不愿意,我就是把自己阉了,也不碰你,行了吧?”
“谁要你当太监了。当太监了,以后我嫁给谁啊。”
吴桐低头吻住了汤米说话的嘴。汤米闭了眼。吴桐抚摸着汤米的长头发,两个人抱着吻着,又从时间的家里出走。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痉挛的感觉。一环扣一环的电磁波从吴桐的身体深处辐射出来,立体的,空间的,每一个方向都难以把持地震动着。身体里的能量像招了电击般,粉碎了,顺着某一管道流走了,消遁了。吴桐千辛万苦地蓄了点力量,伸手堵住了管道的出口。顿时,轰轰隆隆的惊涛骇浪骤然腾起,上下翻飞,左右涤荡。手掌像受了石头千年的重压,僵了,硬了,眼看着粉碎成一片血肉模糊了。
“不要。”汤米叫了一声,推了推吴桐。
吴桐眨了眨眼睛,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右手已经贴在了汤米滚烫如开水的腹部。他的右手被烫伤了。仿佛皮肉上已经冒出了焦糊的烟。吴桐拖着已经被蒸烤地变了颜色的右手一路向上,终于碰到了汤米娇小温润的乳房。他犹豫了一下,像纵身赴死般,将手伸了过去。他的手撬开了她的胸罩,仿佛一块烧红的炭块一下子淹没进冷水里,波纹轻轻荡了一下,又风平浪静了,一股青烟缭绕如雾,很快淡去。他的手盖住了她的乳房,没有动,沉入水底的炭块被一片寂静神秘的黑暗包围了,猩红的热浪扩散开,与黑暗融为一体了。
“好了吗?”汤米把嘴歪向一边,眼瞅着吴桐的半边脸,像是在哀求。
两个人就分开了。心脏的跳动盖过了呼吸的声音,在惨淡的灯光下扑扑作响。世界似乎猛然间顿开了一扇大门。溶溶的光亮奶白样混沌着。月色如烟波浩渺,藤棘似梦杂乱蓬生。风移影动,汩汩丁丁。浮光幻影,绰约动人。
“我想要你。”吴桐的声音晃散了流动的灯光。
“我也想。”汤米的眼光迷离着,睫毛簌簌。
“以后我们会分开吗?”汤米的嘴动了一下,眼睛里沉浸了一汪黑亮的哀伤。
“不知道。以后太遥远了。”吴桐也仿佛陷进不着边际的愁绪里。
“我害怕,吴桐。”汤米的眼里竟然现了晶莹的泪花。
“吴桐也害怕。”吴桐长叹了一口气,脸像灯光一样惨淡黯然了。
“抱我。”汤米怯怯地说。
吴桐抱紧了汤米。
吴桐背倚着床头,汤米头枕着吴桐的胸。两个人静静地没有了声音。
后来,声音又轻飘飘暖融融地响起来了。是汤米的歌声。
你眉头开了
所以我笑了
你眼睛红了
我的天灰了
啊 天晓得既然说
你快乐于是我快乐
玫瑰都开了
我还想怎么呢
求之不得求不得
天造地设一样的难得
喜怒和哀乐
有我来重蹈你覆辙
……
……
十五、但是,你不快乐
那个春日的晚上,当汤米和吴桐陶醉在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的歌声里的时候,房间的门嘭嘭嘭响了。
歌声被敲门的声音惊扰了,戛然而止。
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像六月天的瓢泼雨哗哗跌进吴桐和汤米的耳朵。吴桐和汤米怔了怔,反应过来。没错,是敲门声,而且,敲的是,他们这间房的房门。
“谁啊?!”汤米惊惑地朝门口喊了一句。
敲门的声音停止了,片刻的死寂之后,又响起来。
“谁啊?”汤米又喊了一声。
外面没有人应声,只是声音更加密集,敲得人的心跟着声音一起哆嗦了,全身仿佛起了鸡皮疙瘩般颤栗着。
汤米看了一眼吴桐。吴桐下了床,穿了鞋子,将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短头发的女人立在门外。她上身穿了一件针织的绒衣。绒衣上仿佛缠了一个一个的别针。房间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逃出来漫在女人身上时,被那一个个的别针扎到了,闪出白光里的赤橙来。
吴桐刚要张口说话,女人看了他一眼,将头伸进房间里。接着,女人头发上浓浓的洗发水的味道和女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像一股风一样卷进吴桐的鼻孔,争相漶着,绕着,跌宕着。
“妈——妈。”
吴桐张开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听见了身后汤米惨白了的低语。他的嘴就硬在那里。他听到他的喉咙咕咚一声,他所有已到嘴边的话就被生生咽下去了。
妈妈?她是汤米的妈妈?
吴桐愣了年长月深岁岁日日后,突然被推门的力量挤到了一边。
女人的目光炯炯的,带了火似的,咄咄环绕了房间一遍。她的目光所到之处,噼噼啪啪的响声炸成一片。最后,女人将愤怒和怨嗔之火燃向吴桐,吴桐的眼光顿时成了一座年久失修、干枯发霉的木头房子,那携了愤带了怨的火苗蹿过来,转眼间,木头房子只剩下一滩冒着气散着腐的灰烬,吴桐低下了头。女人的目光“唰”地一声从腐气中撤回来,换了一个角度,打在汤米身上。目光倏忽变成了一把刀子,狠狠地剜着,割着汤米。吴桐看到汤米的腿一下子软了,打了颤,轻微地哆嗦着。
一记白哗哗清亮亮的耳光在长久的寂静里拔地而起,一跃冲霄。像那个载了杨利伟跑到地球外边转圈的神舟五号。吴桐满眼的灰烬因了质量小惯性小被飓风轻易刮起,像氢气球样突突地往云里跑。吴桐不知道这记耳光打在了哪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无法判断耳光是否打在这里。但是,很快,他发现不是。因为,汤米捂着她的右脸尖刺刺恶狠狠歇斯底里地叫起来。
“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吴桐看到那女人很轻蔑地朝房间的地板上吐了一口肮脏的唾沫。随着唾沫星子飞溅出来的是一句很肮脏的话:恬不知耻的东西。唾沫星子和这句话的声音笼罩在她洗发水和消毒水混合的绒衣上,那别针上的银光闪闪一瞬间支离破碎,土崩瓦解,暗淡如吴桐眼里燃起的灰烬了。
她又举起了她纤细白皙看上去温柔绵软的右手。
又一记白哗哗清亮亮的耳光如丧乐样奏起在灯光下。
吴桐没有摸他的右脸,但是,他的右脸火辣辣的,一颤一颤地抖动了。还好,他赶在了那只满掌写着“正义”二字的手落下来之前,将汤米推开,代替了汤米的位置。他的脸部肌肉在耳光后活泛了,红润了。他眼里的灰烬在肌肉的牵扯下从空中簌簌掉落又在眼睛的眨动里朵朵如花般飘出眼眶,洋洋洒洒,磕磕绊绊,盘根错节,争先恐后。他看到如罂粟花粉样的灰烬长了密密麻麻的小脚,走在空气里,像游在水里的青蛙。它们像是得了什么命令似的,步伐一致,铿锵有力。它们铺天盖地爬上对面女人的身子,啃着,咬着,打着滚玩着,把那件浅红色带了亮的绒衣乌成一件破烂的青袄。
吴桐的眼睛里没有灰烬了,像那两记耳光声一样清亮亮的。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样样洁净着。青草从大火烧掉的房子底下疯出芽,笑出叶,吮着雨露生猛了。对面女人的眉毛上蜷了灰,眼睛上蒙了烬,没有先前的火光凛凛了。女人看到耳光打在吴桐的身上,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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