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由南西行,燕铁衣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这种没有任何预告,不知何时会在不知不觉中丢了性命的死亡,也许比一剑穿心更折磨人。
江湖中中过“梦杀”的人不多。
燕铁衣是第三个。
前两个哪个不是一世英雄,一方霸主,最后直接死亡的原因却不是毒发,而是自杀。
精神上的煎熬显然比肉体上的折磨更易令人崩溃。
醒着的燕铁衣依旧谈笑风生,楚回风却日渐憔悴。最近的一次昏睡,一连四天,甚至有一阵,燕铁衣的心跳弱得似乎停止。楚回风发了狠,顾不得掩饰行踪,用最好的马车,日夜兼程赶车西去。
山路。蜿蜒。两侧山林茂密,景致颇佳。
燕铁衣觉得气闷,撩开车帘,看楚回风赶路模样,还有兴致取笑他:这般着急,到了唐门就一定有救吗?
他脸色虽然苍白,却笑得依旧宛如不知忧愁的孩子。楚回风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凌厉。
他向来风流不羁温柔多情的浪子模样,此时一瞥间大有凶狠凶暴凶悍之意,燕铁衣不由一愣,而后心中歉然。
但绝不道歉。
若是以前,他定会露出温和的笑容致上几句淡淡的歉意。
但现在就是不想。
一个朝不保夕的人脾气总会差点的。
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枭霸虽是黑道枭雄,但为人极有原则,恩怨分明,他的话比许多大侠的话更有分量,更仗义。
其实那是对外人。
燕铁衣的脾气,很难说好。若能抱怨,他的两名近卫,能说出一大堆苦水。
他自己也许都没注意过。
但楚回风知道。
所以虽愤怒于他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但瞪了他一眼也就算了。见燕铁衣脸上有点悻悻然,知是他心里不舒服,不由叹了口气,温言道:“想什么呢?”
“在想落英庄的庄主齐结如啊。”燕铁衣松了口气,他对这小子,不知为何,就是没法子像对救命恩人般恭敬。胡乱地接过话题,燕铁衣道:“落英庄的上一任庄主齐适,与我是多年好友。落英庄与青龙社的合作不是一两年,而是数十年。”
他脑中一直在回想自己中了圈套之事,但一路上却闭口不谈,楚回风也不问他。此时却慢慢说了起来。
“但是齐结如继任庄主对青龙社来说也不算一件太大的事,派个领主级的人去已算给足了面子吧。”楚回风一边赶车,一边回答。燕铁衣依着车门,看他虽风尘仆仆却依旧风神俊朗,赶车居然赶得姿势挺漂亮。想起楚回风曾一本正经地说过,他的师门最讲究身法的好看,不由一阵好笑,想着不知那到底是个什么古怪的门派。
他小小飘了一下神才说:“因为社中帐目上出了点错,又牵连到一个大首脑,我是悄悄去的南方。齐结如正式接老父位子,发了请柬。想着两地不算远,会会多年未见的老友正好散散心……”
他不语了。
楚回风沉吟:“若从一开始就已是套,这劳什子‘天主’,倒也真是个人物。”
燕铁衣当然知道。他不是没想到这点。其实应该高兴楚回风是个聪明人,和他讲话反而比和社里的弟兄轻松。
但是他不高兴了。
哼了一声,把脸板了起来。
他想说的是他纵横江湖数十年,难道还怕过谁不曾?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等我留住了命再说吧!”
楚回风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这类话。
他脸色铁青,两道剑眉斜挑出三分压抑的怒气。
燕铁衣大悔,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
冷场中,路两边忽然一阵箭雨。
箭如雨下。
骏马悲嘶。
瞬间,连车带马,马车被扎成了个刺猬。
11
车散了架,却无人。
埋伏的众人心中悚然,耳边却已间断地传来同伴的厉呼。
只是一瞬间,猎物与猎杀者已倒了过来。
领头的人也颇有几分头脑,毫不犹豫发出集合的暗号,剩下的人迅速由暗转明,集结于山路布下阵势。但原本158人现下却只有98人。
山林中仍有惨呼,但渐稀。
60人,全是弓箭手。
众人默然。若非训练有素,只怕当场哗变。
终于有一人慢慢走了出来,纯真可爱的笑脸略带腼腆,好象调皮的大孩子做了什么淘气的事被大人发现似的,有三分的羞涩。
领头的人瞳孔忽然收缩,梦呓般地说:“燕铁衣……为什么你还不死?”
燕铁衣玩味地看着他:“落英庄的庄主,江湖十大青年高手榜名列第三,‘落英惊云剑’齐结如……你居然还有胆子站在我面前!”
他脸上笑容依旧,眸光却森然起来,一时间众人有种错觉,好象有什么不知名的野兽从这一张娃娃脸上露出了真面目,狰狞,悍野。也许是夕阳的缘故,那原本柔和纯真的黑乌乌的眼眸竟似成了嗜血的红。
不错,他是枭霸。即使那张脸再如何幼稚,他是黑道中的霸主。
燕铁衣,这三个字是浸透了血的,用白骨堆出来的,才有了今天的威煞的。
马蹄声传来。
沉重,但整齐。
来者二十三骑。
为首之人年轻英俊,锦衣玉带,眉宇间略带骄纵,勒住马冷笑:“齐结如,你生怕我抢了你的功劳,竟私自提前一个时辰单独行动。我早说过,和天宗结什么盟!”
齐结如冷冷地说道:“我落英庄虽属天宗,但不听命于你‘大森府’。再说,你二十三骑,参不参加,有区别吗?”
青年讥笑:“对极对极,这回你连家底都带出来了,不过好象也没讨什么巧啊……”
这青年正是两湖一带首屈一指的武林组合“大森府”的少主骆志昂。
江湖十大青年高手榜名列第二。
骆志昂边说边看向燕铁衣,看到他笑嘻嘻的脸,打了个寒颤。
然后看到了楚回风。
场中百余人,竟好似无人发觉他何时到来,齐结如也是见骆志昂面色有异,才发现多了一人。
衣白,发黑,眉扬,神飞。
骆志昂皱皱眉:“我知道你。你是江湖十大淫贼榜第一位的‘粉侯’楚回风……燕……燕大当家,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
江湖十大青年高手榜,那是少室山的和尚每三年排一次的榜。
江湖十大淫贼榜,却是天香楼每年都公布的榜。天香楼上下全是女性,而且楼主对男人甚为厌恶。这榜,本是天香楼的追杀榜。
楚回风一出江湖便上了榜,而且这第一一直没下来过。
他看了看燕铁衣。
燕铁衣似笑非笑瞥了他一下。
而后对骆志昂和齐结如说:“废话太多。动手吧!”
齐结如挥手。
剑光霍霍,剑气涌荡,他已带头攻向燕铁衣。
骆志昂却是从马上跳到楚回风面前。
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冷哼:“我来和你讨教讨教。”
他手微摆,带来的二十二骑立即散开。
楚回风微笑:“若是讨教如何做淫贼,楚某的确有心得。”
骆志昂大怒。
他原本就多纨绔子弟习气,数年前因为燕铁衣栽了个大跟头,自此为人收敛许多,更勤于练武。排名青年高手第二,绝对不是因为他是“大森府”少主的缘故。
但他就是看楚回风极不顺眼,多年未发的少爷脾气竟上来了,道:“少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死皮赖脸地缠着燕,燕大当家!”
风微动。
他飞了出去。
被踢飞的。
踢他的人是燕铁衣。
燕铁衣说:“二少爷,数年不见,怎么还没有长进啊?”
骆志昂怒:“我姐姐为了你到今天还没嫁人,你你……”
他提到的人让燕铁衣的眼神柔和了起来,轻叹:“真傻,不是叫她忘了我吗?”
骆志昂叫:“哪那么容易忘?比你差的根本看不上眼,比你好的又没有!”
燕铁衣轻笑。
楚回风忽然觉得这“大森府”的少爷不是来杀人的,是来叙旧的。
不用他说,齐结如已愤怒地说:“你们在干什么!”
围攻的对象说走就走,而且还和“盟友”聊上了,是人都会生气吧。
骆志昂脸色一变:“我是和‘天宗’结盟,不是来听指挥的!贵派规矩太大,这盟,我‘大森府’不结了!”
他拂然,竟自走了。
二十三骑狂奔数里,忽然停了下来。
骆志昂像变了一个人,冷冷然竟有一种威严,眉宇间的骄纵竟也变成了一片血意。
他好象在等。
片刻,有人飞奔过来,跪下道:“突围而去了!落英庄余52人,皆伤。齐结如轻伤。燕铁衣好象要杀光,不只为何被楚回风……”探子脸上也有点怪异地继续说,“抱走了。”
他听见少主“嘿”了一声,不语。
而后骆志昂道:“看来是毒发了。”
身边一骑是他心腹,大着胆子问:“何以见得?”
“若非如此,哼,燕铁衣要做的事,有谁拦得了?他那个人……”他忽然有些恍惚。
振奋了一下精神,说:“我们回去!”
众人愕然。
他嘿嘿地笑:“少爷我最爱乘人之危。索性灭了落英庄!出来时爹早就叫我便宜行事。哼,天宗可不是青龙社,跟它结盟,简直是与虎谋皮。早晚得撕破脸。齐结如笑我只带了二十余骑,现下咱们就叫他知道这二十余骑如何!”
众人轰然应声。
12
唐雾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可爱到即使她做了一些比较过分的事,当事人也不忍心责怪她。
但她依旧是唐门的人。
唐门虽是武林门派,但是一个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家族式门派,类似于江南慕容。因此格外注意后进力量的培养。也因此保证了一个大家族数百年来的绵延不衰。
所以唐门每一辈的年轻子弟都被勒令独自行走江湖十年,每年回家一次,论功,或领罚。
唐雾不是最厉害的。武功不是第一,用毒也不是最好。但长老会九个人,她是唯一一个被三个人赞过的年轻子弟。
唐雾说唐门之中没有解药,那就是唐门中没有解药。
对这个结论,楚回风有心理准备。因为合欢门传来的消息是,唐门现任的门主真的连“梦杀”也做不出来。合欢门的消息还是可信的,毕竟再严的家规,也不会禁止门下不去青楼。而男人一旦到了那个地方,很多时候会连自己也记不得地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燕铁衣更是已拿了张地图。那上面绘的是去唐门禁地的路线。
唐念远未死,在禁地。
这是青龙社传来的消息。青龙社虽然仍在执行“龙潜”计划,不代表什么事也没做。
唐雾好奇地凑过来看,甚是佩服这图的准确,索性拿起笔补充得详细了点。
去禁地,找唐念远。
这似是唯一的方法。
她想了又想。看了看楚回风,又看了看燕铁衣。
他们来后没有直接去唐门,只是找了家客栈住下。而她此行而来,虽是乘夜,已是冒险。
通敌,家法当凌迟。
她看楚回风帮燕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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