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敬之注意观察师父,师父挣了大钱并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相反,倒有些闷闷不乐。萧敬之知道,师父是因为那两张臣字款的画儿,心里不踏实。那以后,师父仍然照常起大早带着萧敬之跑西晓市,收买破旧明清字画儿,回来整理修补,修好了挑大名家的挂在墙上。
这天,师父对萧敬之说:盛王爷说不定还让我送画儿,这回可不能落假款了,师父神色严肃。萧敬之知道,当时琉璃厂卖画儿的古玩店没有一家儿不做假臣字款、假御题画儿的,师父就是胆子太小。
其实,师父送去那二十二张画,盛王爷只看了两三张,郑板桥的《兰竹》和查士标的《江山烟雨图》连看都没看,就问:“这一堆,你要多少钱?”
师父说:“王爷看着赏吧。”
王爷说:“赏你两千大洋。”
师父说:“谢谢王爷。”
又过了几天,盛王府的管家果然来到润古斋,对师父说:掌柜的,我们王爷让你再送一批画儿去,王爷说那两张带臣字款的挺好。说完,用一双小绿豆眼看着师父。
师父没说什么,红着脸,低下了头。
第二天,师父没去跑西晓市,忙活了一大早,也没吃早点。师父挑出字画来,让萧敬之用包袱皮包了,最后让他到大街上叫了辆洋车,师父蔡文孝坐上洋车出琉璃厂上新华街一直向北,到城墙根下,又一直向西奔宣武门。洋车跑得飞快,过了木桥,进入城门,向里一拐,差点和一个老者碰上。老者胸前一部银须,手提一个小小的纱灯,看得出,老人是跑晓市买东西的。
拉车的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为了躲这位老人,只好向右急转弯,慌急中右手握住车把,洋车一侧楞,车子翻了,蔡文孝连人带画儿摔出好远。他爬起来,也顾不上看画,先去看那老先生,幸好没有碰着老者。再看自己的画儿滚了一地,有几个闲人过来帮助他捡起来,他谢了大家。拉车的急了一头大汗,不住嘴地赔礼道歉。蔡文孝拍拍身上的土,红着脸把画儿包好,对车夫说:“不去盛王府了。你拉我回去!”
萧敬之和师弟扫地擦灰,把店铺收拾干净,刚打开栅板,就见师父坐着洋车回来了,萧敬之见师父怀里抱着画儿,吓了一跳。师父跳下车来,脸色阴沉,萧敬之接过字画,没敢言语。
师父给了车钱,车夫满面羞惭,执意不要。从车夫的话里话外,萧敬之知道,是他把师父摔了。师父不管车夫怎么撕巴,到底把钱塞给了他。
师父脚步沉重地走进润古斋,坐在红木椅子上,半晌无语。
萧敬之和田守成站在一旁,不敢言声。田守成端上茶来,师父不喝。过了一会儿,萧敬之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师父,您觉得什么地儿不合适吗?”
“人倒是没摔着。”师父喝了口茶说。
“要不,明天我给盛王爷送画儿去?”
师父摆摆手说:“不用了。咱家财运断了,要不,怎么单在西晓市摔跟头?”
萧敬之知道,师父为那两张假臣字款的事害怕。因为写假款是自己出的主意,遂不敢再多言。师父一连喝了三碗茶水,出了满头大汗,他放下茶杯,含着眼泪说:
“我打算把这买卖关张。”
萧敬之听了,有如晴天一个霹雳,震得他耳朵嗡嗡山响,眼前呼地一黑,他晃了两晃,被田守成扶在凳子上坐了。他自从进了润古斋,就打算干一辈子。他对师父忠诚不贰,从来没寻思过要离开师父,万想不到一夜之间,自己呆了十一个年头的店铺,就要不复存在了,不仅断了日后的生计,还要和朝夕相处的师父生离,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可是,这是事实,不能接受也得接受的事实。师父是个极老实的人,他出言说一不二,不可更改。这一夜,师徒三个通宵未眠,昏黄的灯光下,师父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天快亮了,师父对他们说:
“我用假款蒙人,人家不会饶了咱们,早晚要找我算账。我回老家种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语重心长地说:
“敬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师父明天给你们安排个地儿。”
“师父,您要是信得过,把店交给我。我和守成接着干。”萧敬之鼓足勇气,说出想了半宿的话。
师父盯着萧敬之,思考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看着萧敬之的眼睛说:
“你行,你行。”接着,师父又把眼光移到桌子上的一包画上,语调缓慢地说:
“你要干,就改个店名。记住,做买卖要老老实实地做,挣多挣少心里头踏实。”
萧敬之认真地点头,含着眼泪对师父说:“徒弟先替师父看店,过些日子,您再回来,这店不能没有师父。”清早,萧敬之叫田守成买来油饼豆浆,师徒三人吃了。师父背着褡裢走出店门,萧敬之把门锁了,和田守成一直把师父送哈德门外,路口儿叫了辆骡车,看师父坐上。
萧敬之站在大路上,一直看着师傅远去,后来看不见骡车了,才回到琉璃厂。第二天,萧敬之把店名改了一个字,叫韫古斋,求朋友重新写了匾,刻好挂上。因为是“重张”,也没搞更大的举动,就请左邻右舍几个店铺的掌柜在饭店吃了顿饭。席上,萧敬之向诸位施礼:“日后请诸位多多关照。”
重张不久,萧敬之在店里闲坐,店门开处,闯进一个人来,这人连声喊叫:
“你们想怎么着?寻思改了一个字,我就找不着你们了?”
萧敬之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来人是盛王爷的管家,管家口口声声说:“让你们老掌柜出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萧敬之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脸也白了。这时,他由衷地佩服师父做出回老家的决定,这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管家非要老掌柜出来不可。
萧敬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师父回老家了,有什么事儿由我顶着。”
管家斥责萧敬之:“没见你们这么做生意的,王爷让你们给府上送画儿,是瞧得起你们。你们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不送去?”
萧敬之喜出望外,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原来如此。他擦着头上的汗说:
“大管家息怒,请禀告王爷,我明天就给府上送去。”
管家喝了茶走了。萧敬之像大暑天喝了信远斋的冰镇酸梅汤,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和田守成挑出二十张明清的画儿,多加了几张带臣字款的。第二天清早,萧敬之雇洋车给送到了盛王府,王爷只看了三五张,就告诉管家:给他们拿三千两银子。因为明清字画行情上涨,王爷不花昧心银子。萧敬之连忙道谢。
萧敬之挣钱,还是借了盛王爷的光。
萧敬之乐呵呵地坐车回来,叫师弟看好店铺,自己雇了一辆骡车,当天带着银子上河北三河县蔡家庄师父家。他一五一十向师父说了盛王爷管家来店,自己上门送画的经过,请师父重回琉璃厂。师父说在家清闲惯了,执意不走。
萧敬之给师父留下两千两银子,师父坚决不收,师父诚恳地说:“我本来给你攒了五百两说媳妇。你把这银子拿回去,我就不再给你了。”萧敬之死活不依,非要孝敬师父两千两不可,师父推托不过,勉强留下一千两,含着眼泪说:“这银子我给你存着。日后有个急需,就回家拿来。”师徒洒泪而别。
打那以后,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一干就是四年。萧敬之一如既往,每天起大早跑西晓市,收买破旧明清名人字画,回来修补装裱再卖。后来,东、西晓市破旧字画越来越少了,画儿的价钱自然涨了上来,萧敬之就让田守成到天津、上海、苏杭去收购。前年萧敬之还收了两个徒弟,师徒四人一心一意,不辞辛苦,这几年把韫古斋的买卖做得挺红火,韫古斋的门脸也由一间扩大成两间。东琉璃厂的人,都夸萧敬之的韫古斋买卖做得好。
萧敬之回忆着往事,一直转悠到天光大亮,也没买到可心的东西。他吹灭了玻璃风灯,准备回家。忽听有人和他打招呼,抬头一看,原来是街坊——多宝阁的掌柜姚以宾。
第一部分:鬼市大柜(1)
姚以宾没心思去想别的,他急于知道大柜里装的是什么,以至于在掀开柜盖时,激动得两手瑟瑟发抖。。。。。。并没看清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必须撤出头来喘口气,然后找根洋蜡照着再看。不用说,这里一定有宝!
姚以宾开多宝阁古玩铺不到五年。他原是打小鼓儿的出身,每天早晨,胖老婆给他蒸好窝头,叫大小子到街上买一个大钱的“穷三样”——用咸韭菜花儿调的老醋和芝麻酱——蘸着吃。姚以宾家有个规矩,不管吃好吃坏,都是“掌柜的”先吃,姚以宾吃完,老婆才敢领着两个小子吃。啃完窝头,喝足了茶叶末沏的茶水,姚以宾挑着一对竹筐走出家门。
他打着小鼓儿走街串巷,那小鼓儿比一块现大洋大不了多少,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卡着,右手拿着一根大头藤篾儿,使劲地敲打。别看他的鼓小,敲得却十分准确,鼓声清脆而急促,“梆、梆、梆……”声音传得很远。
北京打小鼓儿收旧货的分两类,一类资本较大,叫打硬鼓的,他们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小包,包着戥子、放大镜和试金石,他们专门收买金银首饰、珠宝翠钻、古玩字画儿,嘴里吆喝“潮银子嗳——首饰来卖嗳——玉石宝石来卖嗳——”。像姚以宾一类的,缺少本钱,一根扁担,前后两个破竹筐,不拘什么破烂都收,也叫挑筐的。
打硬鼓的收了比较值钱的东西,有的被开店的行里人买去,叫做截货,剩下的货就到东西晓市去买。琉璃厂开古玩店的,前门开挂货铺店的,廊房头条的金银首饰楼,或是掌柜的,或是派了伙计打着灯笼去买,所以打硬鼓的进项还不错。姚以宾本钱少,只好当挑筐的,但他在骨子里不服气那些打硬鼓的,每天他都要发泄对打硬鼓的不满。
姚以宾挑着挑儿转胡同,什么东西都收,糟家具、烂衣服、旧钟表、破眼镜、少珠儿的算盘、没罩子的烟灯……姚以宾人懒,不能起大早,他收了衣服,就挑着挑子送到观音寺的估衣铺或估衣摊儿上换钱,要是愿意走远一点,就送到天桥的估衣铺去。
每天晌午,姚以宾照例是在大街上吃,这是他舒舒服服享受的时刻。手里的铜子多了,姚以宾就到鲜鱼口儿里的会仙居吃炒肝儿,他吃得很特别:先把一碗炒肝慢慢儿喝完,甚至用调羹将碗刮得一干二净,舔嘴咂舌,美美地咂摸着滋味,然后才一个一个地干吃火烧。到会仙居来吃炒肝和白水杂碎的人多,有人等着凳子用,姚以宾不管别人,两火烧不吃完不走。
姚以宾更多的时候是喝豆汁儿,在大街上转悠到晌午,不管挣到钱还是没挣到钱,总得找一个挑挑儿卖酸豆汁的。当他听到响亮的吆喝:“甜酸嘞,豆汁——”姚以宾就会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奔过去,放下挑子,稳稳地坐在小凳上,嗓音洪亮地喊:
“来碗酸豆汁!”
他咬着辣咸菜条,一连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酸豆汁儿,还吃了三个酥脆的焦圈。他打着饱嗝,看着小煤炉上冒热气的豆汁锅,硬让人家饶上半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