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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里,孩子老婆照样是吃窝头蘸穷三样,姚以宾对老婆孩子的饭食不屑一顾,他喝着茶叶沫子等待时机。听到深巷传来叫卖声:“熏鱼儿来,炸面筋哟——”马上叫大小子:“快放下窝头,给我买熏鱼去!”“二两还是三两?”“三两,再打二两白酒!”姚以宾坐在破凳子上等着,须臾,大小子一手托着猪头肉,一手拎着酒壶走进来。原来北京卖熏鱼的,木匣里并没有熏鱼,有的是猪头肉和心肝肠肚。
姚以宾面对酒肉,八字眉舒开,他不看老婆,也不顾孩子,只管恣意享受。煤油灯下,姚以宾喝得小脸熬白,就对自己的老婆大发牢骚:“老子就是没钱。没钱什么事儿也玩不转。等有了本钱那天,那帮打硬鼓的都不在话下!”他日复一日,每天都在胖老婆面前这样说。
胖老婆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甘心情愿带领孩子啃窝头,有时棒子面少,还要熬上半锅面子粥。胖老婆喝粥喝得呼呼响,咬咸萝卜咬得咯吱咯吱叫,直喝得满头大汗,绝无怨言。实际上只有姚以宾自己心里明白,因为每天都喝酒,吃猪头肉,肯定不会积攒太多的本钱,因为钱少,眼瞅着好东西瞪眼收不来。
他也曾暗下决心,晚上和老婆孩子一块啃窝头、喝稀粥,可是,他架不住“熏鱼来,炸面筋——”的诱惑,所以姚以宾每天晚上的享受雷打不动。不但如此,他绝对不甘心每天早上一个硬窝头、中午两碗酸豆汁和晚上三两猪头肉,他要天天吃炒肝、吃白水杂碎,还要顿顿喝酒,吃烧鸡烤鸭,他把对生活的一切希望全部寄托在小鼓儿上。
传说,在他的同行里,有一个李大爷,整日挑着竹筐,打着小鼓儿,挨着胡同乱窜。干了二十年,仍旧受大穷,仍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年,时来运转,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看中了一个老太太的猫食碗,那碗脏了吧唧的,扔在院子里。拿起细看,是芝麻酱底,玫瑰红的釉色,原来是个完好无损的宋代钧窑碗。李大爷花一块钱从老太太手里买来,卖了大洋一千块!
正是那个“猫食碗”支撑着姚以宾,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论严冬酷暑,每天挑挑儿打鼓窜胡同,他深信有朝一日会碰上一件什么宝贝。北京这地界儿风水好,全世界的宝贝都在北京呢!
机会终于来了。五年之前,将近年关,姚以宾上午挑着竹筐在大街小巷乱转,北风呼呼地吹着,把姚以宾的竹筐吹得不断摇晃。姚以宾的破棉袍抵挡不住寒冷,从早上一直转悠到中午,冻了个贼死,没收到一件东西。吃了一碗炒肝,两个芝麻烧饼,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铜子,姚以宾有些心灰意冷,他又往东转悠了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得,再收不到什么,就该往回返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家里猪肉、白面全都没买,腰里还有十元本钱,看来明天只好拿它去办年货了。
姚以宾心里焦急,用力地敲打着手里的小鼓儿:
“梆、梆、梆、梆!”
走到西裱褙胡同,看见一群小孩在胡同口连蹦带跳,嘴里唱着歌谣:
有个小孩儿上庙台儿,
摔了个跟头拾俩钱儿,
又打油来又买盐儿,
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儿!
儿歌童声童气,很是好听。姚以宾的心情却极端不好,心想,我天天盼着撞上一件宝贝,大发横财,要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儿”,就是多摔几个跟头也值得。心里想着,可没忘了打小鼓儿。这时,猛地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打小鼓儿的,过来!”
调过头来,看见一家儿大门开处,从门缝探出个又圆又胖的大脑壳。
姚以宾敲着小鼓,走向那家儿大门。
“你就别敲了!”胖子咧着嘴说。
姚以宾领会了那个人的意思,他知道卖东西的人家要面子,怕张扬。姚以宾偃旗息鼓,悄悄溜进大门,胖子忙回手关上大门。这是一个很讲究的四合院,门口有个大影壁,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都紧紧闭着,院里有一棵大梧桐树,树下放着一口黄花梨的大躺柜,那个胖子,二十一二岁,说话时,一脸白肉一颤一颤的:
“老人没了。留下一柜盘子、碗儿,你收不收?”
“收啊,怎么不收?”姚以宾嘴里的话硬,心里可怯,因为他腰里只有十块钱。都给了人家也不够半口柜钱,何况还有一柜瓷器呢。但他还是硬撑着看那大柜。只见大柜木质坚硬,铜活儿完整,柜盖下面的黄铜鼻子上穿着长方的大铜锁。
“您把柜子打开看看。”
“破盘子烂碗,有什么好看的?”
“不看看怎么敢买?”
“我跟你说,我家老爷子仙逝了,钥匙一时找不着。我不蒙你,柜子里头肯定有盘子,有碗。”
姚以宾想,这位是败家子,老人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连看都不看,就要卖了?这种人心里没谱儿,说不准今天能拣到便宜。于是就试探地问:
“就这破玩意儿,你要多少钱?”
“你们打小鼓儿的,经常收破烂,你就看着给吧。”
“金从佛口出——看您什么心气儿。”
“你就给二十块大洋吧。”
姚以宾心想,这人还没多要。就他那口柜,也值二十多块,里边有东西就算我白捡,没有东西,我就卖柜。再看那胖子,嘴咧得像个瓢似的,嗓门也大,却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于是,就摇了摇头说:
“二十块我不要。”
他知道,这人一定得卖,谁家大过年的,愿意在院子里放着一个大躺柜?
“那,那你给多少?”胖子一急,还有点结巴。
“我就给你十块现洋。”
“十块少点吧?”
“您可真是,大家大业的,和我这打小鼓儿的争个什么劲儿?”姚以宾故意扯着嗓子喊。
“得。十块就十块。”
第一部分:鬼市大柜(2)
姚以宾跑出好远,在大街上叫来一辆铁轮骡车,讲好了给二十枚大子儿,把大柜送到家去。姚以宾将小鼓放在棉袍的衣兜里,往手心儿里吐了口唾沫,哈下腰,和车夫往院外抬柜。柜子倍儿沉倍儿沉的,还真听到柜子里发出瓷器相碰的嘎啦声。
姚以宾不住地提醒车夫:“消停点儿,甭着急!”他和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大柜抬到了车上,那家的胖主人连一下手也没伸。姚以宾把两个竹筐套在一起,也扔在柜上。他喘了口气,转过身去,从腰里掏出一个手巾包,不多不少,拿出十块大洋,背着车夫交给胖子,然后,坐在车辕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悠荡着,对车夫喊道:
“一直向西,头发胡同!”
姚以宾坐在车上,精神抖擞。
车把式把大青骡子赶得一溜小跑,铁轮车轧得土道咯噔咯噔直响。路上,一连追上两个拉骆驼的,又把他们远远地甩在后边,拉骆驼的都是京西门头沟运煤的。每天下午,姚以宾挑着担子往家走,西风起处,黄尘飞扬,他就会看到大街之上,有拉骆驼的,或十头,或八头,鼻子穿着绳子,连成一串,鱼贯徐行。每当他看到拉骆驼的灰色背影,听到尾驼颈上的大铁铃叮叮当当地响声,心底便会油然升起一股凄楚之感。
今天的心情则迥然不同,他听到凄凉的驼铃声,心里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虽然不知道身后的大柜子里究竟有什么宝贝,但他相信那里面肯定会有好东西,一是看那胖子家的气魄,再看他那傻样,还有那柜子又死沉沉的,说不定这里头会有几个金元宝。姚以宾心花怒放,忍不住侧过身去,抚摸黄花梨大柜,柜板冰冷冰凉,他甚至不觉得拔手。
眼看就要出宣武门了,姚以宾心里嘀咕起来:我腰里所有的大洋,全部给了那胖子,家里连一个铜子也没有,这车脚钱可从哪里出?姚以宾撤回柜上的手,脸色阴沉地看着骡子屁股,骡子屁股不断晃动,越晃离家越近,姚以宾八字眉一拧,终于想出了对付车夫的办法。天边起了小风,越来越冷,骡车马上就到家了。
姚以宾稳坐骡车,远远看到自家的大小子正在胡同口和街坊的孩子扔杠玩。大小子傻笑着,用黢黑的手爪抓着个灰突突的破瓦片,向画在地上的“长杠”扔去,边扔边喊:“这回我赢了!”一个孩子看到了姚以宾,指着他向大小子说了句什么,大小子扔了瓦片,飞跑过来,边跑边喊:“我家买了大柜子!”二小子和几个孩子跟在后面乱叫。姚以宾跳下骡车,先拿下竹筐,又大声嚷着,和车老板儿卸下大柜,抬进院子里,摆放停当了,姚以宾大叫:
“大小子,快给你大爷沏茶!”
“茶就不喝了,我这就走。”车老板用袄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说。
“那我就不送了。”姚以宾站在大柜旁边,客气地说。
老实的车把式,站在门口不走,姚以宾没事儿一样,只低头看大柜,一会儿摸摸柜盖儿,一会儿拉拉柜门儿。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赶车的挠着脑袋问:“大哥您看,这车脚钱?”
“唉!你怎么不早说呢?车钱是我们东家给呀!”
“哪个东家?”
“就是西裱褙胡同的那位胖子啊!”
“我寻思车钱您给呢。”
“我给?我哪有钱?实不相瞒,连这口大柜还是东家赏的呢!”
“那我就去西裱褙,正好回家顺路。”
“这就对了。”
把赶车的蒙走,胖子给不给他车钱,姚以宾就不管了,反正他不会为了二十个铜子再跑回来。姚以宾急于看看柜子里有什么好宝贝,一心一意琢磨怎么打开这把大铜锁,他听说过,有的江洋大盗能用铁锤砸开铜锁,但他却不敢,一怕碰坏大柜,二怕震坏里边的瓷器,万一该我走时气,里边有三个、五个黄灿灿的金元宝,也该我姓姚的翻翻身了!
现在最着急的是把大铜锁打开!姚以宾绕着黄花梨大柜转了好几圈儿,终于想起了一个极好的办法。他跑到街上,找了个修锁配钥匙的老手艺人,事先讲好:我把您请到家去,想法给我打开铜锁,我不给您工钱,铜锁归您拿去。老头同意了,跟他到家。老头蹲在大柜前,从腰里拿下一大串钥匙:工字的、山字的、凹字的、凸字的,挨着个的比试,左试右试,一直打不开,姚以宾有些着急,老头却不紧不慢地捅那个铜锁,最后,终于“咔嚓”一声,打开了大铜锁。
姚以宾笑着说:“有您这能耐,发财还不容易?”
老头问:“此话怎讲?”
“什么样的锁都能打开,看好谁家的锁着门,您就捅开锁进去。箱子、柜子的锁一捅就开,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吗?”
“这玩意儿是挡君子不挡小人!”老头“咣当”一声把锁扔在地上,愤愤地说: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没听说哪个手艺人干过那种缺德事儿!”
老头说完走出院子。姚以宾跟在后面喊:“喂!您把铜锁拿走。”
老头听而不闻,头也不回,赌气走了。姚以宾捡起铜锁,在手中掂了掂,嘿嘿一笑:“挺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