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渡要过多久呢?”
“余静同志没有具体讲,”汤阿英回忆地说,“我听她说要相当长的时期,没有说多少年,是啵?”
张学海说:
“是的。这要看社会主义改造的怎么样。”
“那快点改造好了,早改造了,早过渡,早到社会主义,大家的日子过的更好了。………”
奶奶的话没讲完,谭招弟突然走了进来。她听了余静传达的总路线报告,想不通为啥党中央对资本家这么宽大。她回家吃过晚饭想起汤阿英入了党,了解的事体一定比她多,便来找汤阿英了。汤阿英让她坐了下来,告诉她正和奶奶在谈社会主义哩,她就不声不响坐在板凳上听。
“这个事体可不简单,奶奶,”汤阿英见奶奶那么急,恨不能明天社会主义就到来,解释道,“改造农业,手工业和资本主义工商业,国家大事啊,关系到好几亿人民哩!不是一下子能够改造好的。”
奶奶一时闹不清这些名词,她奇怪地问:
“农业,手工业和工商业不是很好吗?为啥还要改造呢?”
“这些都是私人的,资本主义的;要改造成为国家的,社会主义的。”张学海说,“经过社会主义改造了的农业,手工业和工商业要比现在的还要好。”
“哦。”奶奶好像懂,说,“那不能快点改造吗?”
“共产党办事有计划的,这次改造,中央说的,要稳步进行,要慢慢来。”汤阿英说,“这是国家大事,急不来的。”
“急不来的?”奶奶从希望的峰巅忽然跌落下来,以为眼见社会主义就要到来了,仔细一问,原来还要改造,还要过渡,而且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她担心地说,“那么,我这一辈子亲眼看不到社会主义了?”
“我们现在不是在过渡吗?慢慢总会看到的。”汤阿英安慰她说。
“我这个老太婆能看到,死也瞑目了!”
“你放心,巧珠奶奶,我们这辈子一定看的到。”谭招弟充满了信心。
张学海看见奶奶这股焦急的神情,想起陶阿毛在保全部说的话,说:
“中央虽说要稳步进行,也有办法可以快一点!”
“那为啥不快一点呢?”巧珠奶奶兴致勃勃地问。
“有啥办法?谁讲的?”汤阿英感到惊奇。她是党员,怎么党内没有传达反而张学海先知道呢?
“陶阿毛对我说,公私合营对资本家太便宜了,对工人太苦了。我们工人做牛做马,盼星星,盼月亮,好容易盼望到共产党来了,解放初期,要保护私营工商业;现在要过渡到社会主义去,还要公私合营,真是泄气!应该把私营工厂干脆没收,工人当家做主,这才是社会主义。陶阿毛说的这些话也有道理,没收快的多了,只要政府下一道命令,我们工人带头干就行了。”
“听了余静同志的传达,我也听人家议论,为啥不干脆把私营工厂没收呢?当年苏联就是这样做的。”谭招弟说,“想不到陶阿毛也有这个想法。”
“政府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巧珠奶奶满布皱纹的脸上漾开了笑容,心里替政府可惜,说,“你们到厂里快点告诉余静同志,这个办法好哇!”
她对手里的孙子喃喃地说:
“你的小命真好,一生下来就享福,奶奶可以和你一同看到社会主义哪!”
这时孙子嘻着嘴,一个劲笑,高兴得手舞足蹈,手里拿着那个小小铜铃,晃得发出清脆的叮叮的音响。
“不用告诉余静……”
奶奶打断汤阿英的话,生气地说:
“为啥?”
“厂里的事,余静比谁了解的都清楚。过渡时期总路线是党中央定的,中央一定想到这一点,要社会主义改造,自然有道理的。”
“有道理,有啥道理?你也讲不出个名堂来。为啥不可以告诉余静同志呢?人家管全厂的大事,多听到一点意见,有啥关系?”奶奶坚持她的主张。
“没啥关系,”张学海调解道,“我听陶阿毛说,有啥意见都可以提。你又是党员,在党内提更方便。”
“党内有没有其他的指示?”谭招弟关心地问。
“党内传达的内容,和对群众传达的一样,没有其他的指示。”汤阿英奇怪陶阿毛为啥有这个想法,居然还有人赞成他的意见,这些情况倒要向党支部余静同志反映反映哩。她改口说,“明天我到厂里,向余静同志汇报一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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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工人辛辛苦苦劳动,流血流汗,为啥要四马分肥呢?徐义德他凭啥要拿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息红利?对老板太便宜了。要是没收了,不必发股息,可以拿这些钱去办重工业,国家早一点工业化,社会主义早一点来,对我们大家都好呀!”谭招弟昨天从汤阿英家回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是欢天喜地,又是愤愤不平。社会主义要来了,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的这么迅速,像是一声春雷,轰的一声把她怔住了。等她冷静下来,想到社会主义改造,私营企业要向国家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发展,分三级形式,还要四马分肥,胸中积郁着不满的情绪:这算啥社会主义呀?要到社会主义了,资本家还是讨便宜。昨天汤阿英没有解决她的思想问题。传达报告是余静做的,她又常常跑区委,一定了解原因。今天下了班,连饭也来不及吃,她就匆匆忙忙跑到党支部办公室,找余静去了。
赵得宝正在看各个车间听了传达报告以后小组讨论的汇报。钟珮文埋头在整理,归纳各个小组的记录,准备给中共长宁区委写书面汇报。谭招弟一走进去,没有看到余静便问:
“余静同志呢!”
“她到车间去了。”赵得宝抬起头来,说,“有啥事体?”
“有重要事体……”
“对老赵说一样。”钟珮文放下手里的小组记录。谭招弟就没头没脑劈里啪啦地讲了一遍,赵得宝放下手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汇报,宁静地注视着她,等了一会,才慢慢地说:
“还有意见吗?”
“一肚子意见哩!”
“那都掏出来吧。”赵得宝从容不迫地说。
“慢一点掏,”钟珮文仰起头来说,“别再放机关枪,我的耳朵可吃不消。”
“吃不消?你别听!”
“要我不听,容易极了,请你别在这里放!”
“放啥?”
“放机关枪!”
“小钟,你少说一句,听招弟的吧。”赵得宝指着他说。
“好吧,好吧,请放!”钟珮文向谭招弟伸出右手去,做一个让的姿势。
“我要听听老赵的意见。”谭招弟气呼呼地说。
赵得宝开口了:
“你不赞成四马分肥吗?这是中央规定的。”
“中央规定的?”谭招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迟疑地没有说下去,停了停,才说,“中央规定的,就不可以提意见了吗?
工会为啥要布置时间讨论呢?”
赵得宝简单的回答不能满足谭招弟,反而引来她的质问,但也给他一个启发:谭招弟懂得的事体多了,不是工会三言两语可以把问题解决。他说:
“要你们讨论,就是希望你们提意见的,意见越多越好。”
“你那点意见算啥,”钟珮文拿起摊在桌子上的一份小组原始记录说,“这里有的是意见,我看都看不完哩。”
“我的意见,记录上有吗?”
“谭招弟的意见谁敢漏掉一句半句?你放心好了,一个字也少不了,全在这里头。”钟珮文把手里的原始记录晃了晃,说。
汤阿英走了进来。她在门外就听到谭招弟和钟珮文的对话,她一跨进门,就凑趣地问道:
“还有我的哩!”
“劳动模范的意见更少不了,我刚才好像看到了。”
“好像看到?真看到了还是假看到了?”
钟珮文给汤阿英一说,马上严肃地说:
“确实看到了,百分之一百看到。”
谭招弟焦急地说:
“老赵,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哩!”
“你抓的真紧。给资本家股息红利,使资本家有利可得;在企业里,还要使资本家有职有权有责。这样可以发挥资本家的经营积极性。”
“资本家的积极性倒是有了,我们工人的积极性却没有了。”
“你想怠工吗?”汤阿英笑着说。
“我们整天到晚忙忙碌碌,还是给资本家忙!”
“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呀,就是说只有四分之一呀!”赵得宝解释道,“这是中央过去规定的,至于私营企业接受社会主义改造以后,公私合营了,给私方多少股息还没有最后定下来。”
“这四分之一也是剥削啊!”钟珮文从旁边插了一句。
“当然,这也是剥削。这个剥削是受了限制的,是政策规定的,是允许的。”赵得宝说,“凡是股息,都是剥削。”“我听说有一家厂,只有五亿资本,这几年赚了三十多亿,按照四马分肥,资本家要拿七亿多,那不是比他原来的资本还要多?”
“你说的对,招弟,”赵得宝说,“七亿多股息红利,超过资本两亿多,说明了资本家的利润受了限制,不能像过去那么无穷无尽地剥削。在从前,这三十多亿不全上了资本家的腰包吗?”
汤阿英觉得这么说也有道理。谭招弟却不同意。
“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过渡到社会主义去了,要是没收了,不是连股息也不用给了吗?国家拿这些钱办工业,多好哩!”
“对啊!”钟珮文点点头,说,“我也觉得拿这些钞票给资本家太便宜他们了。”
谭招弟得到钟珮文的支持,她的精神更抖擞了。
“私营厂是三只轮盘拖只老黄牛,国营厂是四只轮盘一齐转。①把私营厂没收了,改做国营厂,劳资关系没有了,工人和国家的关系更密切了,腐蚀,破坏工人阶级的人没有了,也不用‘五反’了,集中力量来生产,工人便能发挥更大的积极性了。管理制度也可以改进了,发展生产,增加产量,大家都可以买到又便宜又好的工业品,农民兄弟有了便宜的工业品,农业也可以发展了。”
①三只轮盘指党、工会和青年团;四只轮盘指党政工团;老黄牛指私方企业。
“照你这么说,还可以巩固工农联盟哩!”汤阿英认为谭招弟把问题看的太简单了。
“上海有多少工厂?有多少商店?你们晓得啵?”钟珮文认为除了余静报告里说的理由以外干部可能也是个问题,便说,“上海私营工商业,大大小小有十六万五千户,全没收了,国家一时哪里有这许多的干部管理?没收了,没有干部管理,资本家一定不愿意再管了,那不要乱了套吗?”
“全国算起来,工商户就更多了。”汤阿英说。
“干部?”谭招弟想这倒是一个问题,接着以为这也不是一个了不起的问题。她说,“那么,搞公私合营就不要干部了吗?国家要搞公私合营,一定要准备大批干部,就像‘五反’那样,派出一个一个检查队去。把私营厂没收了,让那些准备搞合营的干部来搞国营,干部不是有了吗?没收了,国家还可以节省干部哩!”
“还可以节省干部?”赵得宝听出了神。
“是呀,税务局不用派驻厂员了,劳动局也不用管劳资纠纷了,统战部不需要了。杨部长可以当国营厂的厂长,那是刮刮叫的好干部。统战部还有叶月芳她们,也是很有才学的干部。这不都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