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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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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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且这篇优秀作文,在我老爸老妈(尤其是老妈)那儿也得到了可贵的好评。老妈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定读了不止一遍。她长时间地拿着这本小小的刊物,像是反复把玩着里面的每一个字似的。我们注意到,有笑意在老妈的脸上漾开了。我们因此推测,老妈的内心一定非常愉快。她被小作者飞扬的文采打动了,说得更确切些,老妈是被小作者所刻画的人物所打动,也就是她自己打动了自己。与这篇出色的作文相比,文化站长的摄影作品却没能得到老妈的首肯,相反,老妈似乎对这张照片还有些小怀不满。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们全家某次路过宣传橱窗时,老妈明显地加快了步伐。她的这一反常举动,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很快就意识到,老妈是不愿意在《夕阳红》这幅作品前停留。老妈的举动令人费解,要真正了解到她的内心所想,我们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不过,对此我们完全可以做出一些猜测,其中比较合乎情理的似乎是,照片上老妈罗圈腿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了,老妈因此而高兴不起来,应该说理所应当。    
      在老妈去世之后,我们从她的抽屉里(那是她的个人资料库)发现了那本刊有女中学生作文的小杂志。我们眼含热泪,重读了这篇题为《走向夕阳》的作文。我们仿佛看到,老妈摇晃着她那有些花白的头发,正向我们走来,她的头发像一面小旗帜那样飘舞着,金色的夕阳因这种飘舞而跳动。当然,老妈的罗圈腿也是显而易见的。这要请老妈的在天之灵原谅,请原谅我又一次提起了她所不愿提到的罗圈腿。老妈你要理解这一点,罗圈是您老人家最为显著的特征,为了想起您,我们无法不想起您的罗圈腿。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还要感谢您的罗圈腿,正是它,才让我们更真切、更深刻地想起您。您与罗圈腿永生。    
      这本有些发黄的作文杂志,在我们的手上传阅,这不可避免地触动我们内心许多有关老妈的回忆。老妈在世时,是一位有着崇高威望的小学校长,她除了行政工作,还长年坚持不懈地担任小学高年级的道德修养课。她有着晚上办公直至深夜的习惯,为了减轻用电的负担,她选择了支光很低的灯泡。这使得老妈的视力每况愈下。为了增加亮度,老爸为老妈的办公用灯制作了一个洁白的灯罩。老爸用白色的道林纸做成了一个斗笠状的东西,这东西将灯光一点不剩地笼络到老妈的写字台上;老妈在聚拢的灯光里写备课笔记,批改学生的作业。老妈干得一丝不苟。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还与父母同住一个房间,每当我们半夜醒来,总会看到老妈还笼罩在那面积不大的一圈灯光里。因此每当听到歌颂老师的歌曲响起,我们都会特别动情。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令人心酸的歌儿,都是为老妈而创作的。在老妈的追悼会上,我突发奇想,我觉得如果能用歌唱老师的歌曲(比如说《我爱米兰》之类的)来替代哀乐的话,悲伤的气氛一定会更浓。我总觉得,在无比悲伤的时候,一首欢乐的歌曲更能令人断肠。    
      在学校,老妈有着崇高的威望,这已经说过了。再调皮的学生,见到老妈,就变得不调皮了。每当老妈走进教室,教室里就会鸦雀无声。老妈个头不高,她在讲台前一站,差不多就只给学生们展现一个脑袋。然而就是这个脑袋,令所有的学生都不敢有半点越轨,就是各种不轨的念头也不敢有。老妈的脸上架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因此通常人们很难看到老妈眼睛里流露出什么样的眼神。老妈令人捉摸不定,这也许是学生格外怕她的原因之一。老妈站在讲台前,显得格外的自信。我相信,这样的因素不可排除,那就是,讲台将老妈的罗圈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老妈对讲台有着特别的感情,老妈站在讲台前,有着特别的安全感。    
      某年秋天的一个早晨,老妈的睑上突然浮现了一层红色,后来我们才获悉,那是老妈紧张所致。老妈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这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一对乳房出现了过于悬殊的大小。也许是老爸还在熟睡,也许老妈根本就不愿意让他知道,反正老妈径自往我们的房间里来了。老妈一进我们的屋子,就把她的上衣全部撩起来了,她的乳房在我们的面前显露了出来。我相信,虽然谁都不可能在吃奶的时候就记事,但是,我敢说,谁都会在他母亲的乳房面前内心油升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事实正是如此,我们姐妹俩,在老妈裸露的乳房前,忽然感到了一阵温馨。如果在这样的时刻老妈轻轻地说,孩子,吃吧,吃吧,吃得饱饱的,我的脑袋无疑将不由自主地向老妈靠去。可是老妈没有任何亲昵的暗示,她只是双颊红扑扑地走近我们姐妹,最后怯怯地向我们提出这样的要求,那就是,要我们帮她认真检查一下,她的乳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革命家庭走向夕阳(2)

        
      彼时我还没有完全睡醒,睡意还似有若无地在我这儿徘徊。倒是妹妹比较清醒,她率先伸出手去,将老妈的两只乳房草草地捏了一遍。当捏住老妈的左乳时,妹妹几乎是惊叫起来。妹妹的叫声这才令我真正地摆脱了睡眠。我从妹妹的手中,抢过了老妈的左乳,我也差一点叫出声来。我像妹妹一样,确实发现了问题。是的,我们都明显地感觉到,老妈的左乳与她的右乳出现了很大的差异。也就是说,老妈的左乳,不再具有乳房所应有的柔软,它变得硬邦邦的。我清晰地感觉到,老妈的这只乳房里,有了不小的肿块。疼么?我的心儿怦怦直跳,一边这么问老妈。老妈一定被我们惊慌的反应吓坏了(后来我想,我们真不该表现出那样的惊诧!老妈也许因为摸到了乳房肿块而一宿未睡,她一整夜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我和妹妹清晨的惊慌反应,将老妈的紧张情绪推向了高潮),她根本不能对我的提问做出回答,她只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这时候我注意到,老妈脸上的鲜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纸一样的刷白。    
      老妈确实有理由感到紧张,她的担心(当然也包括我们的担心)很快就被证实是有道理的。由老爸出面,陪着老妈辗转了几家医院,从镇卫生院到县医院,再到上海一家肿瘤病权威医院,医生们仿佛事先开会统一了思想似的,他们的口径出奇的一致。他们无一例外地在对老妈做出检查后,悄悄地对老爸说,老妈的病情不容乐观!医生在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语气未必紧张,医生们从来都不大惊小怪,也不像相士那样故弄玄虚,医生在论及病情的时候,总是显得很轻松,但是,在医生们看似轻松的论断背后,却常常会透露出一股寒气。这很容易让敏感的人们所捕捉到,老爸就在医生的谈话里听出了不祥的内容。医生对老爸建议说,要及时进行手术。医生说,这样的部位一般术后问题都不会太大。医生说完这些,微笑地看着老爸的脸,仿佛他们向老爸宣布的是一个可喜的消息似的。    
      敏感的老妈很快意识到,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出现了什么样的麻烦,那些金风送爽桂香醉人的日子,因此对我们家来说显得特别沉重。幽默的老爸,他的家庭笑话虽然一如从前般层出不穷,但是,其中明显地有了勉强的成分。就像如今的相声演员那样,他们越想逗人笑,越让人感到可怜。是的,我们在为老妈而感到不幸的同时,深深地同情着老爸。老爸的笑话非但让人笑不起来,它的苦涩却是显而易见的。老爸在饭桌上,嘎叭一声咬到了一颗沙子,他强作欢笑地对我们大家说,我一生吃下了无数这样的沙子,我体内的沙可以用来造一间小小的房子了。面对老爸这个生硬的笑话,我们谁都没有笑。老妈非但没有笑,她反而像一个真正的校长那样呵斥了老爸。老妈对老爸说,遇到了什么喜事这样高兴?    
      我们注意到,老爸脸上的笑顿时收敛了。也许他的自尊受到了伤害,也许他是不愿让老妈继续不高兴,反正他忽然严肃起来。老爸的神情令人同情,我在内心为他而感到酸楚,我觉得老妈这样指责老爸是有欠公允的。但是,我并没有对老妈有什么意见,因为在我们目前的评判中,老妈的言行是无所谓对与错的。她想说什么,想干什么,都可以无所顾忌。    
      其实我们大家对老妈的病所持的态度,显然过于悲观了。后来的事实表明,乳房癌手术后的成活率是所有癌症中最高的。也就是说,许多乳房癌患者,在施行了切除手术后,都安然无恙。老妈在割掉了她的左乳后,又坚持工作了十年。    
      当时,老妈对切除手术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这并不等于说老妈是个讳药忌医的人,事实上,她非常希望能通过有效的治疗使她重返教育岗位。对抗手术的全部原因在于,老妈是不愿意她失去一只乳房。老妈表示,这样的方案让她感到非常别扭。后来的事实也表明,老妈当初的担心是不无道理的,当老妈术后重新回到她校长的岗位上时,她的行走方式,甚至是她的体态,在人们的眼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老妈在人们面前站立时,总显得有些重心不稳;而当她行走时,躯体晃动的幅度明显右大于左。说明白些,老妈显得不那么对称了。这当然与失去了一只乳房有关,因此当我向她提议,让她穿上一件特制的胸衣,她终于答应了。    
      起初老妈对我的建议心存狐疑,她不相信这样做能改变她的形象。她握了握乳罩填有海绵的那一半说,这没有丝毫的重量。我却对老妈说,你要它有重量干啥?它的作用是,把你另一边的胸脯撑起来,这就够了!    
      老妈固执地说,撑起来又有什么用!说这话时,她一副校长的架子。她从来都是居高临下。    
      我只得耐心地向她解释说,海绵虽然没有重量,它却能对你的心理产生影响。这就是重量。难道说一定要在秤上反映出来的才是重量么?我这么反问老妈。面对我的反问,老妈默然。我知道,我的话起点作用了。我于是接着又对她说,你在心理上觉得自己是对称的,你的步伐也就自然平衡了。我当时的神情,仿佛一个教师,我为自己的自信而感到好笑。我想,一定是老妈的遗传因子在起作用,不然的话,我怎么会以如此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服老妈呢?    
      老妈终于听从了我的话。她戴上特制的胸衣后,确实精神多了。我们在她的行为中,再也看不出有半点病态,她就是在服药的时候,也显得慷慨激昂。    
      老妈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决定立即重返教育岗位。老爸当然极力反对她这么做。老爸提出了种种反对理由,都被老妈无情地一一驳回了。最后,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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