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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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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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的治疗后,决定立即重返教育岗位。老爸当然极力反对她这么做。老爸提出了种种反对理由,都被老妈无情地一一驳回了。最后,老爸提出了令我们意想不到的理由,他差一点把老妈击垮了。是的,老爸所指出的问题,真的是十分棘手。可以说,老爸这样说,有点残酷。这大抵是因为老爸被逼急了,他已经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要是再不背水一战,他就不可能将老妈拦住了。请你猜猜蠢老爸说了些什么?他有些神经质地指着老妈的脑袋,简直有点恶毒地说,瞧你,瞧你,瞧你的头发都快掉光了,难道光着头去上班不成?    
      老爸的话掷地有声,大家都因此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脆弱的妹妹,终于在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嘤嘤低哭起来。她的哭声让人觉得心里好受了些,我发现不仅仅是我,还有老爸,甚至老妈,都在妹妹的哭声响起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相信,这么舒一口气,大家都会变得轻松一些。    
      老爸说得没错,老妈的头发这一个月来确实脱落得所剩无几了,这与窗外那棵落叶纷纷的梧桐相映成趣。而这一点,未经老爸指出时,我们还都没有十分在意。老妈的头发是一根根脱落的,由于它们的脱落有点潜移默化的意味,我们没有为此而感到惊讶。现在一经老爸提出,我们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一点确实不可小视。老妈怎么能没有头发呢?没有头发的老妈又怎么能走进校园走上讲台呢?    
      接下来的几天,老妈显得十分安静。她每天很早起床,在院子里进行一种简单的甩手锻炼。这些日子里,我特别注意着老妈的脑袋,老妈的头上,确实太过冷靖了。原先浓密的头发,怎么就悄悄离开了呢?尽管在化疗前,医生预示了这种可能性,医生说,经过一阶段的化疗,患者的头发会有不同程度的脱落。但如此严重的脱发,还是令我们始料未及。我们实在很难接受这一现实。我不知道老妈的内心起了怎样的波涛,我为她而感到难过。我了解老妈,她不担心别的,只因为脱发给她的重返工作岗位造成了重大的障碍,她有理由伤心。我看到清晨的天光流泻到老妈的身上,它在她头发稀疏的头皮上发出了显而易见的反光。我觉得,作为老妈的长女,我有义务动脑筋想办法,为老妈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是就我内心而言,是与老爸一样,并不希望老妈这么快就去学校上班的。我觉得患癌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如果能让老妈就此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从今往后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披星戴月地燃烧自己点亮别人,倒也不失为一种机遇。需要说明的是,我这样想,并没有一丝一毫感谢癌症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老妈既然得了顽症,就应该面对现实,首要的任务是把身体养好。    
      在我解决问题的办法诞生之前,老妈一直安静地呆在家里。很久以后,当我想起这一点时,我禁不住深感内疚。我这么想,要是我不生出什么聪明的主意来的话,老妈是不会再去上班的,那么,她也许就会真的安心地在家养身体。从某种意义上讲,是我害了老妈。难道不是这样么,老妈这段时间里不仅不再焦虑地想着工作的事,她反而能将心思放到如何操持家务上了。这是一个多么可喜的变化啊!老妈一早起床,在院子里甩甩手,然后去菜场买菜。等我们大家回到家里,精美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放好了。特别让我们感到幸福的是,老妈将家里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个房间都清洁得叫人深深地热爱生活。我们因此对老妈改变了看法。从前我们都认为,老妈是一个不太称职的老妈,她只会工作工作,她会不会烧开一壶水,能不能把一块尿布洗干净,都叫我们感到怀疑。家中的一切,似乎都是老爸一人料理的。老爸是任劳任怨的家伙,他甚至有着一段不短的倒马桶的经历,我们知道,在我们家搬入有卫生设备的套间之前,这项看来有失大丈夫斯文的工作是由老爸包揽的。我们相信,要是家中没了老爸,我们会不会吃生米都很难说。然而现在的事实表明,老妈不仅是一个敬业的校长,她一旦干起家务来,也是一把好手。那些日子,我和妹妹一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抢老妈,我们以抢先抱住老妈给她一个吻为荣。不止一次,老妈都差一点被我们姐妹扳倒了,她的眼镜都险些跌落下来,但是我们看得出来,老妈很快乐。    
      由于老妈的工作转移,老爸也扮演了一个全新的角色,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上班。需要补充交待的是,老爸是一个退伍军人,他从部队退役后,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他的身份是三级残废军人,他的双脚,因北方寒冷的气候而得了脉管炎。当他从部队回到地方上来时,他的左脚的小脚趾和右脚的中脚趾,都因为脉管炎而坏死了。如果不说,谁都不会知道老爸身有残疾,事实上许多人在获悉了老爸居然是三级残废时,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人们打量着老爸,努力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不是来。最后人们不以为然地说,两个脚趾头不管用了,算什么残废啊!老爸就是因为这两只脚趾头,才一直深居简出,除了干好家务,惟一的消遣就是拉一只仅有六个贝司的小手风琴。在我们看来,这样的手风琴只适宜孩子练习用,我们曾建议老爸,如果真对手风琴着迷的话,可以去买一架像样些的。我曾故作慷慨地表示,如果老爸真想买手风琴,我完全可以捐出其中的一部分资金。老爸却谢绝了我的美意,他明确地表示,这架小手风琴不仅顺手,更为重要的是,它是他一位战友的遗物。老爸特别强调,这位不幸在建设工地上以身殉职的战友,是一位雷锋式的好战士,他的光荣事迹一直激励着老爸回到家乡能为社会主义多做贡献。但是,老爸不无遗憾地叹息了一下说,他却一直没有条件很好地报效人民。为此他一直感到压抑,现在老妈因病留在了家中,他正好出去为社会工作。


革命家庭革命人永远是年轻(1)

    老爸背着他的小手风琴,去了本镇的离退休协会。他很快得到了同志们的爱戴,每当我们途经离退休协会,都会听到老爸欢乐的琴声。我们熟悉老爸的琴声,他对音乐的处理,带有他明显的个人风格。也就是说,他把所有的歌曲都处理成同一种效果。无论是舒缓的,还是略带忧伤的曲子,老爸都把它们拉成了进行曲。在老爸那儿,只有一种一成不变的音乐基调。离退休协会位于一座陈旧的老宅里,据说解放前它是一户丝绸商的府邸。它有着雕花的门窗,白墙黑瓦,并且隐约可见院墙内翠绿的芭蕉。这是个环境迷人的好地方,老爸每天就在这儿上班,他的主要任务是,为有兴趣歌唱的离退休同志们热情伴奏。听到老爸的琴声从雕花窗棂中飘出,我忽然内心有些淡淡的忧伤。后来我想,那就是因为老妈。要知道,老爸的快乐工作是以老妈的负荷在家为代价的。    
      在我的内心深处,是十分不愿意老妈在家充当百分之百的家庭妇女角色的。老妈是校长,她是个领导,她应该在人们面前指挥若定方见其英雄本色。也许正是基于这种心理,我才更努力地为老妈设计复出的可能,我加快了方案设计的步伐。    
      在老妈重返工作岗位前一个星期左右,她的头发几乎全部脱落了。面对她光光的脑袋,我有点心碎的感觉,我不知道老妈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形象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我忽然祈望闷热的夏天快快过去,以使老妈能早早地戴上帽子。我相信,老妈戴上帽子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戴帽的念头,终于触发了我的灵感,我的想法很快就深入了下去。是的,我想到了假发套。要知道这玩意儿在当时还是十分稀罕的东西,我能想到让老妈使用它,不能不说非常前卫。是夜我与老妈就此问题进行了交谈,我看到她的眼里出现了我所陌生的光。躺到床上以后,我在黑暗中揣测,老妈这一夜恐怕不会睡得很好。    
      翌日我就陪着老妈出发了,我们去了上海。老妈居然晕车了,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由此可见她的体质确已大不如前。车到上海,我发现老妈非常虚弱,她的光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滴。汗像一些透明的小甲虫,在老妈的头皮上爬动。    
      买下一个假发,费时两小时之多。这是因为,任何一种假发,套上老妈的脑袋,都显得格格不入。当第一个假发套到老妈的头上时,我内心吃了一惊,老妈忽然变得是那样的怪异,她像是一个乔装打扮混入我们家庭的特务。因此没等老妈走到镜子前瞻仰自己的尊容,我就把假发从她的头上抹下来了。老妈于是又试戴了第二个、第三个。我已经说过,什么样的假发套,一旦登临老妈的脑袋,就有说不出的别扭。在那一刻的我看来,只有光头的老妈才是真实的老妈。一时间,我真想让老妈彻底放弃买假发套的想法了,我想拽着她立即离开假发店,离开满街都是态度冷漠之人的大上海。我记得,老妈在假发店里,不止一次地用特别的眼光打量我。老妈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女儿情绪反常,这引起了老妈的警觉。    
      最后,当营业员把一个金发套戴上老妈的脑袋时,所有的目击者(当然包括我和营业小姐在内)都忍不住笑了。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大笑的理由,我想差不多是一样的,那就是,老妈戴上这个金色发套,确实可笑。金发令老妈的脸几乎失去了轮廓,而她那副镜片厚得出奇的眼镜,有一半被埋在了金色的刘海里。老妈的形象这一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笑声吸引了许多顾客,在我们所处的柜台旁,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所有的人都加入了笑的行列。我忽然为老妈而感到屈辱,我觉得这样的场景,与围观一只猴子耍把戏没有什么两样。我感到愤怒了,我一把拉住老妈的袖子,狠狠地把她拽出了人群。挤出人群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我们差一点把一个胖男人撞倒。    
      出了假发店,老妈发现了我眼里的泪光。她摸出她的手帕来,为我擦去伤心的泪水。我长成一个大姑娘,还是第一次看到老妈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在我的记忆中,老妈一直是一位校长,一个严厉的老教师,因此我不太习惯老妈的温柔,我觉得要是自己继续流泪的话,老妈或许就会把我当作一个孩子那样搂进她的怀里去。因此我不敢再流眼泪,我接过她的手帕,自己雄赳赳地擦了擦。    
      接着,我又一次把老妈拽进了假发店。我们轻车熟路地来到方才的那个柜台上,不再有半点的犹豫,就挑中了一个假发。盘桓了近两个小时,成交却在转瞬之间。    
      当我伴着老妈回到家中,老爸正在洗菜。这不是么,他的手上正抓着一棵大青菜。由于老妈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老爸一时间几乎是惊呆了,他手上青菜滴下的水,把他的裤管都淋湿了。老爸只顾盯着老妈看,对他裤管的被淋浑然不觉。    
      老爸的评价是,老妈变得年轻了。老爸没忘了说一句玩笑话,老爸说,你们怎么没想到让我也来一个?    
      妹妹的反应则要强烈得多,她嚷嚷道,太黑了,太黑了,太黑了就根本不像是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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