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快逃出火海了。 陈玉英:我逃出火海,回头看见一个叫陶秀明的打工妹,口吐鲜血,在烟火中倒地而亡。一个叫淑媛的姑娘,也转眼之间葬身火海。我看见我的姐妹们纷纷被烧死、踩死、薰死。在厂里,我有一个最要好的朋友,宛芬也被活活烧死。 陈晓楠:从你开始往外跑,一直到最后晕倒了,中间清醒的时间有多长? 陈玉英:不到半个小时吧。 陈晓楠:这半个小时一直是清醒的?一直是处于向外逃生的状态? 陈玉英:对,对,都乱跑,拼命地跑,不要命地跑,没有秩序。我想有秩序也许会好一些,(逃出的人会多一些)。因为刚开始离那个门近的一些人就跑出来了,有一部分人跑了出来,大部分人没跑出来,就跑了一小部分。 陈晓楠:这半个小时,精神上受得了吗? 陈玉英:我那时候就感觉是出事了,不知道火灾会这么大。我知道可能是出事了,我看到浓烟了,没有看到火焰,但看到浓烟了,就感觉是出事了。 陈晓楠:周围的人呢?周围的人是什么样子? 陈玉英: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还在一个模糊的状态,还在一个糊涂的状态下。我感觉这些死去的工友特冤,就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已经没命了,就这样子,不知情况,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是死了,我就感觉是个冤鬼。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个火灾怎么就会这么大?什么生命都没有了,消失这么快…… 小英至今记得当时自己旁边有一个叫做李顺春的工友,她还记得有一个男工在她的身边喊:“不要挤,不要挤……” 小英后来看到当时死难者的名单和照片,发现很多的死者都是她们那一组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命大?在离出口不到一米的地方,小英被毒烟薰倒了,接着倒下的工友压在了她的身上。大火燃烧了六个小时,小英幸免于难。 陈玉英:我不知道,可能是我的命大,还是怎么样?我怎么就没死了?可能我们那一块儿都是死者,很惨忍,看起来就没办法去想象。 陈晓楠:出这事之后,像这个半个小时的事情,你脑子里会经常回想它吗? 陈玉英:有,有时候会想到,但经常尽量不去想。我感觉想起来有点可怕,后怕一样的,我怎么会在那里堵住了?就烧成这个样子呢?
第一部分花祭(10)
小英在医院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受伤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打工?她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严重,她只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挣钱,能不能继续完成家庭对她得嘱托。 在深圳市医院的时候,小英遇到一个特别好心的护士,也是四川人。小英问她:“我伤好了之后,我能不能在这里做工?”小英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伤有那严重,她只是担心自己以后不能做工了。这个护士就安慰她说“你没事,别担心,以后可能在这里还能找到工作。” 小英最担心的还是能不能再打工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小英只能够躺在床上,她已经没有办法坐起来了。伤口虽然在自己身上,但是她不知道伤得有多重,只知道她看得到的那只手特别严重。直到第一次手术的时候,她才看到了自己的伤口,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而她那时也不知道,她的好朋友很多都已经葬身火海。 陈玉英:有一个我们致丽的调查人,他来问,他说:“你有什么好朋友?你现在受伤了,让她来照顾你。”有一个姓陈的,就像我的亲姐妹,蛮好,我就说:“让她来照顾我。”那个人就登记,登记了之后就走了。我现在才发现,那个姓陈的,一个好朋友,是我们一组的,她已经死了。我现在看到那名单才知道,(以前)不知道的,我也有她的照片。 陈晓楠:你是不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陈玉英:对,对,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当初不知道的。 陈晓楠:当初还想让她来照顾你。 陈玉英:对对。 陈晓楠:因为你没有想到,那么多,你周围的人在那场大火里都不在了。 陈玉英:没想到,没想到这个事故这么大。 事故发生后,小英的父亲接到了电报,他当即就从四川赶到了深圳,但一周之后,他才得以见到他那浑身裹着纱布的女儿。 父亲见到小英的时候,她的手脚和头都是包起来的,而且她还要忍受那种难忍的疼痛。父亲到了医院之后给小英剥了一个柑子。 陈玉英:我没有吃,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那时候不能控制,我感觉第一眼见到我父亲好像就感到蛮兴奋的,怎么能见到我父亲呢? 陈晓楠:你爸爸呢,第一次见到你说什么了。 陈玉英:他也哭了,他也说不出来话,也没有问你怎么回事?受伤这么严重?他说不出来话,全都哭。我现在其实很少哭,眼泪都掉干了,就那时候,那几年都经常哭,以前脆弱,老是受伤,或者是每一次手术都哭。 1994年7月,小英已经治疗了九个月,但是身体还是没有好转。而这时,厂方的处理小组要求院方让小英出院。 陈晓楠:应该是治疗好了才让出院,治疗不好反而让出院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陈玉英:他们就说你出院疗养比较好,就这样子说,就要你出院。出院的那一天,我也哭,哭得很厉害,他就用有轮子的床推着我出院的,强迫我出院了。 医院也没有说不能把小英治好,可是事故的处理小组让小英必须出院,他们的说法是:“回家疗养比较好。在医院,可能细菌感染多。” 小英当时根本不同意出院,因为她清楚:治疗自己的医院已经非常好了。如果在广东这样的大医院都治疗不好自己的话,回到家乡,家乡更没有这么好的医术水平,更是完全没有治疗好的希望。而这,对自己意味着等死。 小英和家人的坚决反对并没有改变处理小组的态度,他们对小英的要求置之不理,只是一味地要求小英出院,而且要求小英的父亲在协议上签字。 陈晓楠:协议上写的是什么? 陈玉英:有一个赔偿协议,赔偿你的生活费是多少,你的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就这样子算。 陈晓楠:加起来一共是多少? 陈玉英:那时候就几万块钱。 陈晓楠:几万? 陈玉英:将近十万块钱吧。 陈晓楠:接下来下一步的医疗费用就全要从这里出了? 陈玉英:嗯。 陈晓楠:当时你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 陈玉英: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只有五六十斤了,身体已经就剩下皮包骨了,就一个骨头,就像一个木乃伊那样。翻(身)也没办法翻,活动也没办法活动,就是一个担架抬回来的。 陈晓楠:你爸爸当时同意签那个字吗? 陈玉英:他不同意。 但是小英父亲的反对只坚持了两天。当时,处理小组已经连飞机票都给小英她们买好了,房子也不让她们住了。无奈之下,小英的父亲只好含泪在协议上签了字。 陈晓楠:如果那个时候再不签呢? 陈玉英:不签他就不管你了呗。 陈晓楠:你自己从那医院走出来是不是也觉得没什么希望? 陈玉英:对,是。用担架抬着上飞机,处理小组都很害怕,害怕我在路上就死了。(我)全身化脓,很厉害,感染得特别厉害。 陈晓楠:当时是怎么走的?这一路上。 陈玉英:一路上有一个医生,护士送回来了。处理小组也特害怕,害怕我在路上死了,好像(我)隔死就没多远。
第一部分花祭(11)
小英的烧伤极为严重,全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因此也没有办法做植皮手术。更为严重的是,小英吃不下饭,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了。 最让人绝望的是,当小英的父亲询问她主治大夫“小英有没有活的希望时”,那位教授回答说:“就看两三年之后,伤口能不能治疗好,小英有没有坐起来的能力。”而这已经是小英能够获得的最大的行动能力了。这样的判断,让小英的父亲极度失望。小英也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只是想看着自己是早死或者是迟死。 陈晓楠:当时回来那一路上,脑子里怎么想?你想你是跋山涉水地过去的,欢蹦乱跳地过去的。 陈玉英:对,没有想到现在是这么狼狈,用担架抬回来,死又不死。我那个时候其实也是蛮想死,死了就不用受那么多痛苦,死掉了就死掉了,什么也不知道,不用受那么多痛苦,就活受罪。 陈父:她只是喝点糖开水,就靠输血来保命,啥也吃不得,烧成那个样,在农村怎么救啊?在贫穷的山村,谁能养活了一个人? 话又说回来,她又是个女孩,她以后的终身事怎么办?我在,我还活着的(日子)当中,我们当父母的来(照顾)。如果我们两口死了过后,谁又负责来照顾她?所以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过日子,确实是难以形容那个场面。 十年前的致丽玩具厂大火对于幸存者小英来说,只有片段的回忆,因为那个时候在长时间的窒息昏迷之后,她在这场噩梦当中沉沉睡去。 几天之后,小英醒来时才发现,她成了五十多位受伤者当中伤情最重的人。除了头部,小英的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而那一年,她还不到18岁。 其实那个时候无论是小英还是她的家人,都没有考虑,小英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在那个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她能够活下去!包括小英自己也不会想到,生命的奇迹终于发生了…… 小英被担架抬着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她曾经无比留恋的深圳。当初和表姐离开家乡,踏上打工之路时,15岁的小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期待,她万万没有想到,仅仅两年,她的命运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巨变。她痛苦,她恨,她想不通这一切都是由谁造成的? 然而,让她和父亲深感绝望的是,莫大的一个重庆,竟然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收治她,因为他们认为,小英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西南医院的烧伤科医疗水平重庆是最好的。小英和父亲从深圳回来之后,就满怀希望到医院里面去询问,可是院方的答复是:“南方医院都治疗不好的,我们西南医院更不敢接收。”面对严重烧伤的小英,西南医院也束手无策,他们担心如果小英伤势过重死去,会对医院的声誉有所损害。 于是,小英只能被抬回家乡忠县最好的医院人民医院,然而,那里的医生也不敢收治,他说:“你在大医院都治疗不好的,在我们这些医院怎么治疗得好?”结果,这位医生将小英拒之门外。 那时候,正是七八月酷热的天气,小英的伤口全都感染了,化脓很厉害,而且什么都吃不下,已经到了生命垂危的紧要关头,而医院的拒绝收治更是将小英向死神推进了一步。 无奈之下,小英的父亲去求一个医生,请求他一定救救自己的女儿,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把女儿当做死人来医治,即使是死了也不会让这位医生承担任何的医疗责任。 尽管代价很高,而小英的父亲也答应了。他想,只要能治,就是死了也认了,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对得起作为父亲的良心。 小英父女在忠县租了一个房子,当时县城的房子一百、两百块钱就可以租到,但是小英她们租这个房子花了四五百块钱,因为房东说:“你是抬着进来的,不吉利。你要是在这房子里死了,我房子都卖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