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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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账单-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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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杜老欲为鹦鹉清扫笼内秽物,在摘取鸟笼时,不慎使其堕地。那鸟笼铁丝结头处原未焊接牢固,经这一摔,便有二、三处脱开,久居樊笼中之众鹦鹉,渴望自由已久,见有隙可乘,遂一哄出笼。杜老一面惊呼:“糟糕,糟糕!”一面舞动双手,东扑西捂,经过一番顾此失彼的急救,仅捕住一只,另外三只于庭院上方绕飞数匝之后,散落于墙头树端。    
      杜老急唤人捕捉,哪里还捕得到,三扑两逐,鸟儿已飞到马路对面楼顶。杜老痛失宠物,胸中悻悻。但于亡鸟补笼之后,见仅存的那只孤鸟,其态惶惶,其鸣也哀哀,又不禁由恨生怜。他想恢复它的自由,让它寻得失散的伉俪,重新比翼双飞,又有些舍不得,一时间,只是站在凉棚下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不料,于人惆怅而鸟凄惶之际,奇迹突然出现:那三只已获自由的鹦鹉,竟又相继飞回。其中两只竟落于楼房旁之矮屋顶上,与笼中鸟啁啾互答。杜老情急生智,唤来木工小赵锯一块三合板,置于鸟笼小门上方,将那只孤鸟隔于板上,使其不得飞出,然后打开笼门,将其移至矮房前,试图引鸟入笼。不多时,果有一只鹦鹉飞来,钻入笼中。杜老心中一喜,急忙关上笼门。紧接着,另一只鹦鹉也落于笼旁,杜老伸手去捉,它竟不躲避,反面飞到他的手上,任他将其送入笼中。另一只鹦鹉则由于在庭院附近盘桓,一时未能返回笼中,竟被年轻人以汽枪射杀,死得惨烈。    
      失去的宠物虽未全归,但那两只复返的鹦鹉已使杜老颇感欣慰。数日后,我去拜访他时;他饶有兴致地向我讲叙了鹦鹉的故事。    
      我听了杜老的叙述,一时感慨良多。关于鸟类的义举,史籍屡有记载,《搜神记》中有《鹤衔珠》、《黄衣童子》两篇,说得是仙鹤、黄雀遇难,被人救起,然后向搭救者报恩的故事,我读后,只觉得那不过是神话传说。我早年学习书法时,曾临摹过颜真卿所书之《双鹤铭碑》拓本,记得其中“一鹤病足毙,一鹤巡绕哀鸣,绝粒以殉情,呜呼义矣”一语,令我颇有感触,但我又觉得那或许是多情者借鹤喻人。而这三只印度鹦鹉就在我的眼前,我想,这三只获得自由的鹦鹉之所以去而复返,乃是因为听到那只未能逃脱的孤鸟哀鸣不已,不忍丢下同伴,才循声归来,甘心就范的啊!为同伴舍自由而返樊笼,人也有做到者,但非大义大勇者不愿为。而鸟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本性使然。因此任何史籍的记载也不及这一真实的故事令我为之震动。    
    问路    
      人到陌生之地,难免要向别人问路。偏乡僻壤,走上十里八里,难得见到一块标志牌,面对如网的阡陌,只有靠当地人指点,方可觅得一条正路;通都大邑,倒是处处可见路牌、路标,并且有交通图可以充作“导游”,然而一旦走进里弄、胡同,也就仿佛进了迷宫,不靠别人指引方向,恐怕难以到达目的地。“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句歌词所指的是人生之路,而不是交通之路,神通广大如孙悟空者,在往西天取经途中,恐怕也是要不断问路的。    
      问路是求人的事,因此问路时要面带笑容,言辞恭敬,做虚心求教状。开口问路之时,一句恰到好处的称呼,颇为重要。若是眼里没水,出语唐突,将未婚的姑娘称作大嫂,或将长你二十岁的男子称作大哥,恐怕不仅要遭冷眼,而且有被对方引入歧途的危险。一次,我与朋友结伴到某地旅游,这位朋友说话随便,且不爱称呼人,当我们面对一条岔道,不知何去何从时,迎面过来一位老者。我的朋友上前以喝问的口气“哎”了一声,问他“去某某地怎么走?”长者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信手往某条路一指。我们览胜心切,遂往他指的方向急走。不料,我俩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一问,才知我们背道而驰已久了。两个受捉弄的人不禁顿足叹息,恨那长者可恶。然而细思之,又觉得乃是咎由自取。    
      问路的人不仅要言辞恭敬,有时还要不耻下问,因为当你于十字路口伫足踟蹰之际,一个几岁的儿童说不定也能为你指点迷津;当你在胡同里瞎转悠之时,一个收破烂的人说不定也能助你到达目的地。倘若你觉得自己有点“身份”,自矜自持,懒得开口,弄不好便会徒劳自己的腿脚。    
      问路者若不是处于别无选择的境地,问路时便应择人而问。孩子在遇人问路时,大多是热心的,但由于他们活动范围有限,能够提供的帮助也就有限;年轻人大多繁忙,有的人本来就行色匆匆,他哪里有耐心教你如何寻路?最佳的选择,当然是问路于老者。老者大多有闲,且对当地路途了如指掌,故一遇有人问路,常常不吝口舌,甚至不惜脚力,为你指路。北京的老人对于问路者尤为热情。这些“老北京”本身就是一张活地图,如果你问路时在礼貌上无什欠缺,他们多半会向你详尽地叙述你应走的路线,以及你的目的地附近有何标志。如果口述难以说清,他甚至会领你拐过一道街角,或穿过一条胡同,让你能够看到某一标志时,方与你告别。    
      为问路者指路,虽然只是一件动动嘴皮的小事,但有些人并不乐意以此助人。有的人态度冷然,仿佛在提防受骗;有的人挥手草草一指,即匆匆赶他的路,结果等于未答;有的人甚至借机向问路者索取钱财。一次,我去某地,一下火车,便见路边有一长桌,桌前悬有一纸,纸上大书“交通问询处”字样,桌后端坐一青年,眼镜遮目,温文尔雅。我以为又是某单位在“学雷锋,做好事”,便上前询问去某地怎么走。不料该青年作答后,竟索款一元。钱数虽少,却令我付之于心不甘——难道此人以后就不向别人问路了吗?    
      交通之路,可以逢人便问,并且可以将自己的前程托付给指路的人,大不了白跑一段路,多兜一个圈。人生的路,却需要自己做主,根据自己的条件和愿望决定去向,别人的意见只能作为参考。若自己毫无主张,每迈出一步,都要问路于人,那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当儿戏,若是向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把握,并且对你的情况了解甚少的人问询如何去走你的人生之路,那无异是问道于盲。    
    


第三辑 闲侃生活说旅伴

    人们外出旅游,多数想与人结伴同行,而我却属喜欢独往独来的一类。当然,这种“单溜”的乐趣似乎并不能被一些人领略。有时我坦率道出己见,竟被人看做性格孤僻或难以相处。对这种误解,我只能付之一笑。    
      人的性格、情趣、爱好各不相同。而旅游不是出操,不是执行任务,靠命令统一行动,必然大煞风景。但如果一味地让大家自由散漫,又矛盾迭出。所以那种成群结队的旅游最乏乐趣而最多麻烦。一次,我随十多人到某地观光,就饱尝了集体出游之苦。第一是浪费时间,一个小时可以看完的地方,竟需两、三个小时。因为有的走的快,有的走的慢,结果“大部队”刚进入风景点,走得快者已不见踪影,而走得慢者仍满不在乎地摆他的方步。于是待到一个风景点看完,大家便要寻那走得快者,等那走得慢者。有人等得焦急,便悄悄离开队伍,叫大家欲行不能。于是领头的又要去寻那“开小差”的。结果“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冷饮小卖处”。几经周折,半日已经过去。    
      到了吃饭时,大家又都为“吃什么”和“怎么吃”各抒已见。有要吃馒头的,有要吃米饭的,有要吃饺子的,有要吃面条的,有要吃馄饨的……选择饭店时也十分挑剔,有的不愿进大饭店,说是怕费钞票;有的不愿进小吃部,说是嫌不卫生。直跑了半条大街,看了十多家饭店,才勉强进了一家面馆。饭后,大家一致要求赶快回旅社休息。至于游兴,是一丝儿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厌烦和疲倦。    
      如果情趣迥异,尽管是二三人同行,仍兴味索然。一次,我与两人同游杭州,到了灵隐寺,他们说,不过跟家乡的龙兴寺大同小异;去游西湖,他们说,什么“平湖秋月”、“三潭印月”,不过是名字诌得好听,其实平常。他们口中如是说,脚步也迈得飞快,把我远远甩在后面。待我仔细观赏完一处景点,匆匆追上他们后,听到的尽是讥讽之语。又有一次,我与几人去嘉兴南湖,当我们参观泊在烟雨楼附近那只著名的木船时,我心中生出一种深远的历史感,并情不自禁地想象当年的共产党的发起人在船中开会的情景。然而有的人却大谈船中的檀木桌椅如何漂亮,目前要值多少人民币,云云。虽同睹一物,而感想竟如此大相径庭!    
      所以我觉得,只有当一个人独往独来时,自己才真正是自己的主人。每到一地,尽可以按自己的意图安排行动的路线,照自己的兴趣或尽情留连,或走马观花。至于吃饭住宿,也尽可根据自己腰包中钞票多寡和胃口行事,或仅靠小吃充饥,或品尝地方名菜以享口福。既不必因与别人共同进餐而撑面子摆阔,也无需因迁就同伴而吃那些自己不愿吃的东西,住自己不愿住的地方。一句话,完全可以我行我素。    
      也许有人说,如果遇到情趣相同、爱好一致的人,还是结伴而行的好。那样既可在生活上互相照料,又可随时交流自己对风景名胜的观感,以排遣旅途的寂寞。我对此说当然也颇赞同。然而我想,像这样的旅伴不太好找,恐怕即使是情侣,两人的步调也未必能够协调一致。    
    品味“磨合”    
      “磨合”这一新词,我是来北京之后,在马路上发现的。北京有些面包车或轿车的后窗上贴着一张白纸,上书“实习,磨合”,或仅书“磨合”二字。当这个词孤立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颇觉费解。“实习,磨合”,莫非是告诉别人,自己技术不过硬,请多关照?仅书“磨合”二字,是否为了提醒后面的车不要太鲁莽,要慢慢地跟上来?因为“磨”也可能是“磨蹭”的简称。后来我才发现,“磨合”一词,在北京人的口中出现的频率很高,其含意也与我的猜测完全不同。    
      北京人爱说“磨合”,两人准备建立合作伙伴关系、单位里要一起共事的新老人员初次见面、新建立的上下级关系、新结识的朋友,都可能要来一句:“咱们以后多磨合。”哪怕是新相识的恋爱男女,也可能要说一句:“我们以后慢慢磨合吧。”磨合一词有了特定的语境和具体的指向,其含意便不难理解了。但要想以一句话对其准确地加以解释,似乎较难。当我弄懂了这个词的含意时,我想到了早年家乡的石磨。石磨之所以能将小麦磨成面粉,靠的是上下两扇磨片上的齿槽。石磨有其正确的旋转方向,逆方向推动,推磨的人会感到沉重费力,更重要的是石磨的齿槽不能吻合,齿槽的棱角会相互抵触,使上下两扇磨片之间露出很大的缝隙,小麦当然也无法磨成面粉。只有顺着推,上下两扇磨片才能吻合,面粉才会从两扇磨片中汩汩而出,推磨的人也会感到比较省力。我又想到,我们将两个有着沟槽棱角的糙面的物体合在一起时,那些沟槽棱角会相互抵牾悖离,使其无法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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