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愿意善良些呢?
第一部分异国情调(2)
然而,要善良就必需更简单。更简单,仿佛在向原初回归。更简单,仿佛置身于大遗忘的过程中。
十
有一次我的父亲和母亲离开中国,乘火车回美国探望孩子(或孩子们)。在横穿西伯利亚的铁路上走了十天,没有餐车,他们在包厢里的斯特诺酒精炉上做饭。父亲只要闻到一点点香烟气味就会发作哮喘病,而母亲是抽烟的,她可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列车通道上度过的。
我在想像这一切。母亲给我讲述下面的事情时,没有提过到这些。
过了斯大林的俄国之后,火车在波兰的比亚韦斯托克停靠时母亲想下车,那里是她妈妈的出生地;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她的妈妈死在了洛杉矶。但是,在19世纪30年代里外国人专用车厢的门是封闭的。
火车在车站停了几个小时。
老妇人们轻轻地拍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想出售她们的微温的克瓦斯饮料和橘子。
母亲哭了。
她想亲自触摸一下脚下她妈妈的遥远出生地的土地。仅仅一次。
她没有得到准许(并且被警告,如果再要求下车,哪怕待一分钟,也会被逮捕)。
她哭了。
她没有对我说她哭了,可我知道。我看见了她。
同情。损失所馈赠的遗产。女人们聚集在一起诉苦。我曾痛苦怨愤。
为什么不愿意善良呢?改变一下心灵。(心灵,那最富有异国情调的地方。)
如果我原谅了母亲,我便解脱了我自己。尽管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原谅她妈妈的死。我将谅解父亲,原谅他的死。
大卫也会原谅他父亲吗?(不是因为死。)让他自己决定吧。
〃有关个人的诸种问题正在消失……〃
十一
在某个地方,我心灵深处的一个地方,我是超脱的。我一直是超脱的(部分地)。一直。
东方式的超脱?
骄傲?
害怕痛苦?
对于痛苦,我一直是很敏感的。
1939年初母亲从中国回美国后,过了好几个月时间才告诉我父亲不会回来了。我几乎读完一年级了,班上的同学都相信我是在中国出生的。当母亲把我叫到起居室时,我明白是有要紧的事儿。
我在锦缎沙发上不安地扭来转去,每个方向都有几尊佛像转移我的注意力。
她的话很简短。
我没有哭很长时间。我已经在设想如何向朋友们公布这个新消息。
然后就让我出去玩耍。
我并不相信父亲真的死了。
亲爱的母亲。我不能打电话。我六岁了。我的悲痛像雪花飘落,撒在你冷漠的热土上。你正在吸入你自己的痛苦。
悲痛成熟了。我的肺出了问题。而我的意愿变得更坚强。我们迁往了荒漠地区。
①原文为法文译注。科克托的小说《波多马克河》(1919年版,第66页)中写道:〃在天津旧城里他是蝴蝶。〃①
不知怎么回事,父亲留在了天津。于是,我的生命是在中国孕育的就变得更要紧了。
而现在到中国去甚至显得更重要。此刻历史掺和介入进我的个人原因。使它们失色,替代了它们,最后消解了它们。多亏了拿破仑以来的最伟大的世界性历史性人物的功绩。
别苦恼。痛苦不是不可避免的。运用毛泽东的快活的科学:〃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紧张〃是什么意思?人人内心都很警觉,躲避集体众口一声的嗡嗡?
一切都好,惟一的危险是积聚太多的真理。
想一想对〃团结〃的破坏。
紧张的程度与人们克服懒散和避免恶习的程度相对应。要警惕。
真理是简单的,十分简单。围绕中心。然而,除了真理之外,人民还渴望着其他别的滋养。真理在哲学和文学中的享有特权的变形。举例。
我尊重自己的渴求,但我又对它们感到厌烦。
〃文学仅仅是知识的急切。〃(这是那位未点出姓名的奥地利犹太哲人的第三句也即最后一句引语,他作为避难者死在了美国。)
我已经拿到了签证,迫不及待想要动身去中国。去了解。我会不会因为与文学的冲突而中止这次旅行呢?
根据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和别的什么地方的讲话,这样的冲突不会发生,如果文学是为人民服务的。
然而,我们却被文字统治着。(文学告诉我们文字在遭遇什么。)更确切地说,我们是被语录统治着。不仅在中国,在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对过去散播力就说这么多吧!零散的句子,破碎的记忆。
当我的记忆变成了口号,我便不需要它们了。不再相信它们。
又是一个谎言吗?
一个无心插柳得来的真理?
死亡不死。还有,有关文学的问题并没消失……
十二
穿过中国香港与内地之间深圳河上的罗湖桥,我将乘火车去广东。
从那时起,我将落在一个委员会手中。我的东道主们。我的文质彬彬的官方维吉尔。他们控制我的旅行日程。他们知道想让我看些什么,清楚哪些东西正适合我看;我将不与他们争辩。可是当他们请我补充一些建议时,我将要说的是:越往北越好。我希望再近一些。
我厌恶寒冷。我的荒漠童年留给我的是对炎热的不可抑制的热爱,对热带和沙漠的挚爱;然而为了此次旅行,我愿忍受必要的严寒。
中国有寒冷的沙漠,如戈壁滩。
神秘的旅行。
第一部分异国情调(3)
在不公正和责任
现在这样的旅行已经完全被历史所包围了。神话的旅行去往的地方,是被真实民族的历史以及自己的个人历史奉为神圣的地点。
结果必然产生文学。更大程度上是文学而非知识。
旅行作为敛聚积累。灵魂的殖民主义,任何灵魂,无论本意多么善良。
不论怎样纯洁,怎样一心向善。
在文学与知识的交界处,灵魂的管弦乐突然奏出喧嚣的赋格曲。旅行者步履蹒跚、颤抖不已。结结巴巴。
别惊慌。只管继续旅行,无论外来殖民者还是本地人都毋需多少才能。旅行作为阐释。旅行作为解除重负。我随身只带一只小箱,没有打字机,没有照相机,更无录音机之类。无论某些中国物品形状多美,也不管纪念品怎样撩动人心,我希望能抵制把它们带回去的诱惑。我的脑海里已经有那么多的中国东西。
我是多么急切地想出发去中国呀!甚至在动身之前,我的一部分已经踏上了把我带往祖国国境的漫长旅行了,已经游览了那个国家,而且又离开了。
穿过深圳河上的罗湖桥之后,我要乘飞机到檀香山去。
我也从没有到过那里。
几天的逗留。整整三年了,我与母亲之间有许多没有写成文字的信件和没有打出的电话,构成了一堆不存在的文学,苦苦地困扰着我。
到檀香山逗留后我要换乘另一班飞机。去某个我可以独处的地方:至少可以避开众口一声的单调嗡嗡声。甚至逃避永无止歇自怜自爱的个人心灵所带来的〃物之泪〃不论感到解脱还是淡漠。
十三
我将分别从两端两次穿越深圳桥。
以后会怎样呢?没有人感到惊奇。接着来临的是文学。
急切难耐的知的渴念
自制
自制中的缺乏耐心
我将欣然同意保持沉默。不过,哎,那样我就未必能知晓了解什么。而要放弃文学,我必须确信我能够得到知识。一种可以充分证明我的无知的确定性。
那么,就文学吧。如果必须的话,事先和事后的文学。文学不能把我从这次被过度掌控的旅行所要求的圆滑和谦卑中释放出来。我担心会泄露出许多矛盾百出的要求。
惟一的解决办法:既求知也不求知。文学和非文学,运用同样的文字表达姿态。
对于上一个世纪的所谓浪漫主义者们,旅行几乎总是导致一本书的产生。到罗马、雅典、耶路撒冷甚至更远的地方去旅行,目的就是记述旅途。
或许,我要在动身之前写一本关于中国之行的书。
○心问
……一位长发妇人,长着一头蓬松的、泛着红光的、像演员一样不太自然的棕发,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二十三岁(我十九岁),当时她的头发焕发着青春的活力,无需染整,可眼下尽显老态,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娇小疲弱的身躯,略微宽大的手腕,平坦的胸部,宽胛骨的双肩,以及海鸥双翼一般的盆骨,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人们或许不愿多想一下她赤裸时的样子,这就是为什么她常常衣着华丽却不免造作的原因。她有过一个丈夫,长着浓密的髭须,因为黑手党人的惠顾,出人意料地成了东区①一家饭店的老板。他们分了手,接着吵吵闹闹地离了婚。两个淡黄色头发的孩子被打发到了绿草丛生的寄宿学校,孩子们看起来像是另外一对父母所生。她说:〃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①EastSide,纽约市曼哈顿区的东部译注。
②aikio,合气道,日本的一种自卫拳术,利用对方的力取胜译注。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们在中央公园的一棵枫树下闲逛。我们的自行车双双并排着,朱莉那辆是她自己的(过去她经常骑自行车),我的是租来的。朱莉承认,最近能用来干活的时间越来越少:上合气道②班,做顿便饭,打电话给孩子们,继续谈情说爱。但用来疑惑的时间,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在这里了几个小时,整整几天。
疑惑?
〃关于……〃她看着地下说:〃噢,我或许开始对那片落叶与别的落叶之间的关系感到疑惑了。〃她指着一片叶子,又指向旁边的一片也已经发黄了的叶子,它那残缺不全的叶尖同第一片的叶脊几乎形成直角。〃为什么它们躺着恰好是那个样子,为什么不是别的形状?〃〃要我解释,是因为枫叶从树上飘下来便是这个样子。〃
〃可是,它们之间有一种关系,一种联系……〃
朱莉,我的姊妹,可怜而富有的迷失者,你是疯了。(这是一个疯狂的问题;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可我没这样说,只劝慰她:〃你不该问一些自己回答不了的问题。〃她没有回答。〃即使你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你也不会知道。〃
①PeterPan,苏格兰剧作家JamesBarrie所著剧本的名字,其中的主角是一个不肯长大的小孩,后用此名泛指天真无邪的成年人译注。
②ParkAvenue,派克大街,美国纽约市曼哈顿东区一条南北向的宽阔的街道,街上多豪华的大公寓,常作奢华时髦阶层的代称译注。看,朱莉。听,彼得·潘①。与其聊枫叶那太荒唐,不如来谈谈人。毫无疑问,今天下午两点至五点之间,八十四名愁眉苦脸的越战老兵正在闹市区的无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