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的信心,这就是他的力量的源泉;这就是他面向死亡而满怀欢乐的原因。
伏契克写到在狱中与他的夫人古丝妲两次的相见。她是他艰难而不安
定的生活中的忠贞的伴侣。地下斗争和经常的离别使他们永远保持着初婚的
感情。在伏契克被捕后,她也被捕了。
第一次是在伏契克被捕的当晚。秘密警察领她去对质,要她承认那个
人是她的丈夫。面对着已被蹂躏得不成人形的最亲爱的人,她连眼神都没有
流露出一点恐惧,断然地说:“不,不认识!”
可以想象,她要以怎样大的毅力,才能承担巨大的痛苦,才能忍住自
己的眼泪,才能克制冲向前去的激动。
另一次是秘密警察企图让古丝妲去“影响”伏契克。敌人告诉她,如
果伏契克还“执迷不悟,今天晚上把你们俩都枪毙。”
古丝妲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伏契克,这样回答敌人:“这对于我不是恐
吓。这正是我的请求:如果你们把他打死,就请你们把我也打死吧。”
两次相见中的不同的表现,表现的是同样坚贞的爱。而且这不只是一
个亲爱的伴侣的形象,也是一个坚定的战士的形象。
伏契克还一个一个地刻画了监狱中其他英雄们的形象。他恳切地希望
将来的人们记住他们,希望大家知道:“没有名字的英雄是没有的。他们每
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面貌,自己的幻想和希望。因此,其中任何
一个最不著名的人的痛苦,也不比那些历史名人的痛苦更少些。”
这是一段感人至深的话。只有真正关怀人、尊重人、怀着真正同志爱
的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伏契克就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一个一个地写着
他所接触到的难友们,这些人在平时是平平常常、默默无闻的,然而在那最
黑暗的炼狱中,他们的生命发出了强烈的光辉。
叛徒也总是有的。譬如米列克,他也是捷共中央委员。伏契克曾以为
他不致叛变。然而正是他,被捕后就供出了所有的他知道的同志。对于伏契
克,这是比敌人最残酷的毒刑还要沉重的打击,使他感到无比的痛心。值得
注意的是,谈到米列克时,他没有责骂,只是指出米列克的信仰和勇敢都同
样是浅薄的,经不住几下鞭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指出米列克不理解,懦弱
能够损失比生命本身更多的东西。他的语调是平静的,然而这是最大的轻蔑
——一个胸怀宽阔的战士对一个叛徒的轻蔑。
那么敌人如何呢?那个平时温顺的玛丽亚被捕的时候,带着几乎惊奇
而又不无幽默的语调对那个打她的秘密警察说:“这么漂亮的小伙子? 。原
来是这样的野兽!”
她形容得很对,这正是一群野兽。他们穿着纳粹制服,制服袖口上A
字金板在闪光。*欢? 。? 。侵挥腥说耐庑危? 。挥腥说内容、人的心灵。
伏契克也一个一个地勾划了他们的形象,描写了他们的残暴、卑劣、
贪婪,也描写了他们内心的虚弱和惶惶不安。他们没有真正的信仰,随着战
争局势的逆转,逐渐失去了原有的狂热和傲气。譬如那个秘密警察珂克拉尔,
他在布满尘土的灯罩上写着这样忧郁的话:“一切都成过去了。”甚至想要自
杀。而那个绰号“野猪”的斯密唐茨,在听了一个“犯人”讲述了政治形势
以后,说:“你是这样想么?? 。大概是这样的,我们是不会赢的。”他叹息
着,从此不再耀武扬威地吼叫,也再不敢随便地殴打犯人了。
这是监狱,看来是沉闷、阴森、恐怖的,然而这也是一个沸腾着斗争
的世界。
那些“犯人”手无寸铁,是任人蹂躏的被迫害者,而且看来是分散和
孤立的,然而却是一个伟大的集体。一种在监狱中显得更突出、更温暖的友
爱将他们联合了起来。当你受刑回来,将受到难友们细心的照料;当你走向
刑场,每一个铁窗后面都有人向你招手,呼唤着你的名字,响起壮烈的送行
的歌声。在这里每一个英勇的行为都受到赞扬,一闪念的动摇都会受到注意。
如果你叛变,将会受到集体的唾弃,而没有比监狱里的唾弃更难忍受的了。
这是远离前沿阵地的壕堑,它被敌人四面包围,但决不投降。
在监狱中,要得到纸笔,往往是要冒着生命的危险的。伏契克没有利
用这珍贵的纸笔更多地写自己。然而,通过全书,表达了他对敌人的憎恨,
对叛徒的鄙弃,对同志们的热爱,对事业的忠诚,对信仰的坚定:反映了一
个伟大战士的灵魂。
他生长在一个很有音乐修养的家庭里,养成了对音乐的爱好。在狱中,
当伤势还未复原的时候,他就开始歌唱。他的这一篇报告,也就是一首欢乐
的、壮丽的歌。它曾经鼓舞了千百万为自由而斗争的人们,当然也能够鼓舞
我们。“人们,我是爱你们的!你们可要警惕呵!”这是他报告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个时代和那样的环境中,他的像警钟一样轰鸣的这句话,含意应
该是:必须保持清醒,戒备敌人;必须提高自己,战胜敌人。
而在今天,对于我们,这句话应该有另外的含意。
不能不承认,这些年来,特别是经历了十年浩劫后,弥漫在我们周围
的某一些精神状态是值得注意的:冷漠、怀疑、谨小慎微、玩世不恭、愤世
嫉俗? 。最耽心的是个人的平安,最关心的是家庭的幸福。有一些年岁较大、
稍有经验的人,习惯于用流行的语言来应付场面;有些年轻人,不愿膜拜在
神前,却连一切神圣的原则都抛弃了。——造成这样一些现象有其社会因素,
是可以理解的,但从对个人的要求来看,未必是应该谅解的。
在今天,就某一意义来说,我们要警惕的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身上的
那些不清洁的东西。要做到这一点,要战胜自己,是一场长期的、艰难的斗
争。此外,还存在着别的困难和阻力。前几天,一位经历过风浪的老朋友对
我说:“我现在何所求呢?只想尽自己的力量做一点事,说几句真实的话。”
沉默了一会,他又加了一句:“有时候,这样也很不容易。”
我理解他的心情,也理解他的话的含意。是的,有时候,即使做一点
该做的事,说几句真实的话,也需要英雄的气概的。
但如果我们连这一点也做不到,那还有什么可谈呢?
要做一个无愧于“人”的称号的人。要有人的信念和人的品质。
伏契克,这个真实意义上的战士说:“人啊,我是爱你们的!”
作为一个人,我们也应该自爱。
“让火燃着!”
整整两年前,一九七九年的三月,一位年轻的友人送我一本新版的罗
曼?罗兰的《贝多芬传》①,使我很喜悦。我在那场浩劫中丢失了大批书籍,
《贝多芬传》也是我有时念及的一本。友人还在书的扉页上题了几句话,谈
到了我这二十多年来的遭遇和处境,那最后一句是:“我欣喜地看到他面临
春天了。”我很感激他的好意。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他
送我这本书,于我乃是最珍贵的礼物。
有时候我们听到一支过去唱过的歌会引起很多回忆。有时看到一本过
去读过的书也是这样。我最初读到《贝多芬传》是抗战中期,在重庆,是陈
占元的译本。当时自己还那么年轻,生活在我是一首轻快的乐曲,生命之歌
在我是大路之歌,虽然实际上是在那样贫困、动荡的情况下面。我不懂得真
正的痛苦,真正的苦难,真正的斗争,真正的欢乐,因而也并没有真正读懂
这本虽然单薄,分量却很重的小书。然而多少还是体验到了书中那种迫人的
激情,那种对于生命的丰满和崇高的追求。我受到了感动。它是我在流浪的
生活中珍藏的书籍之一。后来我又得到了傅雷的译本。在生活海洋的波涛和
风暴中,在某种心情下,有时就找出来翻读一下,我逐渐体会得更多一些,
接受得更多一些。它安慰、鼓舞了我。对于我,它已不是一般的一本读物了。
前几天,接到诗人C的信,其中有一段说:重读了一遍《贝多芬传》,
还是像当年初读时那样激动。看看目前某些人的思想状况和生活态度,我感
到我们也还是需要贝多芬——约翰?克里斯多夫式的英雄主义精神,我还是
将他看作是我的兄长。虽然我们之间远隔时代的鸿沟,对人生的要求也并不
完全相同? 。
于是,我也将《贝多芬传》找出来重读了一遍。掩卷沉思,心潮起伏。
我回想了自己的过去,这不仅是因为这本书引起的一些回忆,也是对自己生
活道路的回顾;我也想到了自己目前的思想状况和生活态度,感到了心的沉
重,这是由于知道应该飞得多高,而翅翼无力;同时想起了罗曼?罗兰在《我
所认识的梅森葆》一文中的一句话:我的年轻的兄弟们,让火燃着!? 。这
也是对我的呼唤么?虽然我早已不复年轻了。
《贝多芬传》不是一本学术性的著作。它没有详尽地叙述贝多芬的生
平事迹,没有仔细地去分析和评论他的作品。作者在很短的篇幅中,着重地
刻画了贝多芬的精神风貌和为人的品格。作者说,这个人“曾经在人生的战
场上屡次撑持”他,他是在“苏生与振作之后”,怀着感激、信仰和爱情的
心情来写这本书的,“它是受伤而窒息的心灵的一支歌”。像罗曼?罗兰其他
的许多作品一样,这本传记是以庄严、华彩、激情的文句写成的。对于有要
求的读者来说,这是一支震撼心灵的歌,是一声亲切的呼唤,是一道破窗而
入的阳光? 。是这样一个不幸而坚强的人:在青年时期就开始耳聋了。对于
一个以音乐为生命的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幸的呢?在好几年中他瞒着人
家,避免与人见面,独自守着这可怕的秘密,独自承担着这漫长的酷刑。一
直到后来终于隐瞒不住了。他写信给友人说:“? 。我得过着凄凉的生活,
避免我一切心爱的人物,尤其是在这个如此可怜、如此自私的世界上!”“? 。
我简直痛苦难忍? 。我时常诅咒我的生命? 。我却要和我的命运挑战,只要
可能;但有些时候我竟是上帝最可怜的造物? 。隐忍!多伤心的栖留所!然
而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们不能不为他的一位朋友所记述的一个场面所感
动:有一次,他要求亲自指挥他的歌剧《费德里奥》的最后预奏。由于他的
耳聋,结果全局紊乱了。但没有一个人忍心告诉他:“走吧,可怜虫,你不
能指挥了!”但他从人们的脸上的表情和乐队的骚动上,感到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用命令的口吻呼唤在场的他的那位友人,并把谈话手册授给他。朋友
在上面写着:“恳求您勿再继续,等回去再告诉您理由。”于是他一跃下台,
呼唤朋友“快走!”他一口气跑回家里,一动不动地倒在便榻上,双手捧着
脸? 。谁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和痛苦?谁又能想象他在漫长的酷刑中的心情
和痛苦?而就是这个人,写出了那样大量的乐曲,而且往往是欢乐的乐曲—
—当实际没有欢乐时就自己来创造,虽然那欢乐本身也蒙上苦涩与犷野的性
质。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苦斗的成果,是胜利的标志。
是这样一个“唐突神灵、蔑视天地”的“反抗的化身”,如尚伯纳所说
的。有人则形容他是独自生长在无人荒岛上而一旦突然被带到欧洲文明社会
来的人。他有所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