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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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里的温柔--卡夫卡-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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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无葬身之地”之感。至少,生命的斫损和罪感的折磨会格外显得无可回旋,人
会格外显得像一个孤弱无助、茫然四顾的孩子。与此对称的状态是虚无感。
    值得指出的是,这样一些相关的生存状态,正是生存论(即存在主义)哲学所
关注的要点。就此而言,卡夫卡的生存模式有着一种典型的意义。
    另外一个与此有关的重要问题是,在一种涵义较为模糊的意义上,与有着宗教
薰染和上帝之爱的孩子相比,这样的一个孩子将相对难以保持他的童贞。也许正因
为如此,卡夫卡始终在抱怨生活的“龌龊”、“污秽”和“肮脏”。在这个问题上,
卡夫卡与克尔恺郭尔这两个“绝对单数形式的人格”又一次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比。
这不仅意指所谓“坚定的童贞”和“永远的、流浪童年”之间的对比。基督徒克尔
恺郭尔内心充满坚贞的宗教感,由于这种宗教感,在他眼里,受苦意味着罪,而罪,
那是得救的条件。正因为如此,克尔恺郭尔勇敢地面对生活的一切苦难,带着自己
特有的罪,殉道一般无条件地站在上帝面前。与此相反,无神的罪感将使卡夫卡不
堪痛苦。在生活的诸多烦恼面前,他无法隐忍,相反将充满抱怨。
    的确,过分残酷的生活压制卡夫卡的成长,“无神”的罪感则格外地销蚀他的
生命和能量。这种生命、能量和成长的被剥夺、被封闭,使他永远像一个孩子。这
个孩子面对着自己本应拥有的生活和成长,将格外地渴望。的确,卡夫卡的罪感与
他在父亲世界面前的不安和恐惧相对应,也与对父亲世界的潜在渴望相对应。在他
身上,渴望、罪感、不安和恐惧交相混杂、彼此依存,最终形成“恐惧… 渴望… 罪
感… 恐惧… 渴望… 罪感……”的循环。
    这种循环正是卡夫卡迟疑不决、揣揣不安、左右摇摆、三心二意、反悔无常、
自我分裂等性格表现的最终原因,是他人格结构中“肉体性”的实质。
    这种循环将使得他什么也不是,而只能永远“是一个孩子”,同时又始终“在
成年人中流浪”。他将格外渴望着一份本真、美好、纯洁的生活,同时又始终感觉
自己是在龌龊、污秽、肮脏中“打滚”,感觉到生活的“异化”。这种敏感又会反
过来强化罪感,并加深“恐惧… 渴望… 罪感… 恐惧… 渴望… 罪感……”的循环。当
然,有必要再一次指出,“洛维家族”气质中的正义感和神经过敏,在这一过程中
也起着重要的影响和作用。
                            第四章 永远的童年
    我像一个孩子,在成年人中流浪。
    ——弗兰茨·卡夫卡
    无论不安或恐惧、罪感或肮脏,它们都意味着生活对卡夫卡的剥夺,同时也意
味着他对生活的渴望。
    关于罪感的讨论,带给我们关于卡夫卡心理结构相对深入的认识,使我们有可
能进一步扩大这场心理的探险。
                   第一节 在“肮脏”和“疾病”的世界上
    一种无神的罪感既意味着生命被剥夺,也意味着生命被污损和异化。
    的确,正如上一章结束时我们所意识到,在一个上帝已死或正在死去的时代,
在一个“无神”的世界上,对于一个“最瘦的人”,他的生活恐怕特别难以保持理
想的健全和纯洁。在这样的前提下,一种无神的罪感和神经质的气质在剥夺人的生
命,使人格外感到生活的虚无之外,也可能格外使人敏感于生活的异化,敏感于生
活的龌龊、污秽和肮脏。
    我们恐怕还没有忘记卡夫卡的布拉格旧城区,他幼小的身心内外那些“阴暗的
角落、神秘的甬道、漆黑的窗户、肮脏的庭院、嘈杂的酒店,还有那些难以近身的
旅店……”那正是他“肮脏的旧犹太城”。
    多年以后,在“向死而生”的绝境,在致情人密伦娜的一封信中,卡夫卡谈到
这样一种印象,让我们不由自主又一次想起那旧犹太城中“肮脏”的现实:
    ……单独住一套房……是幸福的一个前提……一切都很安静,……没有那些杂
居的住房所特有的那种嘈杂,那种淫乱,那种意志薄弱的、早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
体、思想和愿望的乱伦行为。在那儿,在所有角落里,在各种家具之间发生着天理
难容的关系,有碍观瞻的、偶尔发生的事情,私生的子女纷纷出现,这种事情不断
发生,不像你那供星期日利用的安静、空寂的郊外,而像是在一个无穷无尽的星期
六晚上,在那纵情狂欢、人山人海、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什么地方。
    在致密伦娜的情书中,在反复谈及恐惧、谈及罪过的同时,卡夫卡也反复谈及
“肮脏”:
    “对某种让人有点反感、痛苦的肮脏的事情的渴望往往把我逼到无法忍受的地
步。即使在我所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刻,也有某种东西在作怪,某种淡淡的难闻的
气味,某种硫磺味,某种地狱味。这种欲望有点永恒的犹太人的性质,他们被莫名
其妙地拖着拽着,莫名其妙地流浪在一个莫名其妙的、肮脏的世界上。”“我……
只是躺在某处一个肮脏的沟壑中……”“我生活在污秽中,这是我的事情。……通
过你,我对我肮脏的意识看得更加清楚,……这使恐惧的冷汗渗满我的额头……”
“有些人能够共同度过晚上或早晨,而有些人则不能。后者的命运我倒觉得不错。
他们肯定或者可能干了些不好的事情,……这污秽的一幕主要来自他们的陌生的存
在。这是人间的污秽,是一个从来没有住过的,现在突然被打开门窗的住房里的污
秽。”“对你来说我是怎样一种不洁的祸害……”值得注意的是,他还在这里提出
了对“肮脏”问题的总结性看法:
    关于污秽,为什么我不能对它——我唯一的所有物(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所有物,
只是我对此知道得不很确切)再三谈论呢?由于谦虚么?哦,这倒是唯一有理的借
口啦。
    然而,更重要的是,在致密伦娜的情书中,卡夫卡不止一次着重讨论了与“肮
脏”相联系的“恐惧… 渴望”模式。并非偶然,所有这些讨论都与性爱相关。
    现代人常常持有这样一种观点:如果说性爱中存在着美,那么这种美只有在某
种形式的“肉搏”中才能体现出来。但是,难以想象一个“最瘦的人”如何在性爱
中去“肉搏”。相反,他多半会自然而然感到“肮脏”和厌恶。
    不管怎样,卡夫卡自己关于“肮脏”的讨论对理解他的人格和命运有着重要意
义。其实,卡夫卡自己最理解这其中的意义。在他自知必有一死的最后时光,他向
青年朋友雅努施谈道,“爱情总是在污秽的伴随中出现”。不仅如此,人们往往在
尚未成熟时就被污秽的东西所污染,而成为生活的牺牲品。因而,“一个男子的痛
苦表情常常只是凝固了的儿童的迷惘。”难啊……通向爱的路总是穿越泥污和贫穷。
而蔑视的道路又很容易导致目的的丧失。因此,人们只能顺从地接受各种各样的路。
也许只有这样,人们才会到达目的地。
    只需把“爱”看作“生命”的同义语,我们也许就在某种程度上感受了卡夫卡
良苦的用心。
    在卡夫卡那眺望的眼光中,“肮脏”和“疾病”一样,都是世界的象征和隐喻。
事实上,正是因为肮脏,疾病才得以成为可能。反过来,疾病正好意味着污秽和肮
脏。
    在因肺结核病逝前不久,在一封写给妹妹艾莉的信中,卡夫卡令人毛骨悚然地
回忆了中学时代身边的两位同学:“……右边那位,多年前就被梅毒给毁了容,完
全不堪辨认,如今死活不明。左边那位,眼下是性病教授和专家,某性病防治协会
主席。……”
    的确,从卡夫卡的时代,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从更早一些的时候,“肮脏”和
“疾病”的含义就越来越为人们格外强烈地意识到。今天,经过两次大战以及之后
长时期的繁荣和洁净,在世纪末的钟声就要敲响之际,我们也许比过去任何时候更
能理解“肮脏”或“疾病”的现实含义。这现实的含义中既隐藏着过去时代的阴影,
也潜伏着过去时代所没有的不祥,更展示着为一切时代所共有的丰富信息。在今天
高科技的大众时代,癌症,心脑血管疾病与人类纠缠不清;霍乱、鼠疫、肺结核等
死灰复燃,卷土重来,而且今非昔比;杀人菌正在酝酿更大规模的行动;在南美洲,
强烈的紫外线穿过巨大的臭氧洞,在人畜中制造着新的病种;“疯牛病”令整个欧
洲慌乱不已;艾滋病在迅速蔓延;而艾滋病和肺结核的关系,作为一种重要的最新
现象,已经引起科学家们特别的注意……
    当然,或许,世界并不只意味着肮脏和疾病,而且还意味着别的东西:
    意味着哥伦布;意味着扩张和征服,雄性和精力;意味着无休无止的欲望和
“肉搏”、各种类型的“肉搏”——力量型或技巧型或别的什么型;意味着几乎遍
及一切领域(物质、性、文化、作品……)的过剩生产和过剩消费;意味着足球和
“足球流氓”;意味着股票、房产、汽车、乳房和大腿;意味着媒体和广告、明星
和追星族;意味着火锅之“城”和美食的“王朝”;意味着整容和时装;意味着流
行;意味着各式各样的“吉尼斯大全”……
    世界的两种含义是如此地不协调:美人与野兽,荷尔蒙与艾滋病,电脑与病毒,
哥伦布与“挑战者号”……也许,世界的本性就是如此:悬而不决,不由分说,没
有理性可言……这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世界。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无神的世界,一个
异化的世界。这是为精力过剩的强者,为筋肉饱满的“成年人”所准备的世界。这
样一个世界随时会对弱者施行“阉割”。在这佯一个世界中,一个“孩子”、一个
“最瘦的人”,他的生命将无法展开;他将被“莫名”的罪感所压倒;在“悬而未
决”和“非理性”的法则面前,他随时可能“垮掉”和“放弃”;或者,他将因此
起而反抗,千回百转哀惋伤痛地彷徨、犹豫和斗争,作为“受害者、见证人和审判
者”的三位一体,以精神和艺术创造的独特形式,呼唤人世间明确而公正的法与理
性。当然,他也难以摆脱沦入“肮脏”和“疾病”的命运。
    恐怕没有人比卡夫卡更清楚“最瘦的人”不幸的命运了:
    所有这些所谓的疾病,不论其外表多么惨不忍睹,却都是信仰的事实,都是受
害受难者在某一块慈母般的土地上立足;……
    在卡夫卡的表述中极难出现的“信仰”一词,以及“信仰的事实”这一短语,
自然而然让人联想到一个无神的世界上无神的罪,联想到这个世界的外在和内在之
“恶”。在这个世界上,“最瘦的人”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多半将死于肺结核或者
其他类似的“肮脏”的疾病。正因为如此,恐怕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疾病与世界本
性的关联:
    结核病的居所并不在肺,举例来说,就像世界大战的始因不在于最后通牒一样。
世上只有一种疾病,没有更多的——它受到医药学的盲目追猎,就像一头野兽在无
边无际的森林中受到追猎一样。
    显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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