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神倾听着的太子丹,眨动俊秀的双目,静静思考了一会,问道:“请问是何变化?”
“王翦如在三年之中,不能破燕国长城,必为嬴政召还;嬴政好大喜功,多疑寡恩,王翦自知劳师远征,无功而回,不能不惧被诛,那时,请樊於期将军以老友的身份,密访王翦,痛陈利害;一席话说动王翦,率领秦军,归降燕国,不是不可能之事。”停了一下,荆轲又说,“自然,我们还要用间,重赂秦国右庶子蒙嘉,相机进谗;同时鼓动泰国的少壮将领,如李信等辈,取年迈的王翦而代之。这样双管齐下,内外交逼,王翦想不叛而不可得!”
这中策听来比上策更动人,太子丹深深点头,表示赞许;接着又问:“还有一策,亦要请教。”
“这一策,效用并不好,做起来倒也不容易,所以谓之‘下策’。”说到这里,荆轲停住了,仿佛不愿意公开似的。
“且先请说了,再作计议。”
“万不得已,可遣一勇士,设法混入咸阳宫,流血五步,造成秦国的混乱。”
太子丹一听这话,兴奋得几乎无法自制;但又怕没有弄清他的意思,所以追问了一句:“请说明白些!”
“流血五步——一剑致独夫于死地!”
几乎脱口要喊出来:这才是上策!而就在话要夺喉而出的刹那,太子丹突然清醒了,如果说了这话——把荆轲“只愿设谋,不愿参与其事”的下策,称之为上策,那便等于公开表示,两人的意见是相左的。这一来,荆轲可能拂袖而去;纵使无此决裂的姿态,要想再得他的助力,却是万不可能了。
于是,太子丹定一定神,以极庄重的神态致谢:“荆卿,你为燕国设想,真是至矣尽矣,叫我不知如何表达感激的微忱?在我想,三策都是上上,或者可以合并使用,求取更好的效果。不过这是燕国存亡绝续的大事,我得要禀明父王,召集重臣,细细计议;所以,今天还无法作出定论。这一层,我必须先请你体谅。”
荆轲觉得他这番话很实在,因而满意地答道:“太子言重了,谈不到‘体谅’二字;倒是我言语率直,要太子念我寸心之中的一点愚忠,曲赐包涵。”
“别这么说!说些无谓的客气话,倒显得生分了。”
荆轲笑笑不响。太子丹遂即吩咐,在后苑亭中置酒。闲谈之间,旧事重提,又一次邀请荆轲迁入东宫来住。
“多谢太子的盛意。”荆轲刚说了这一句,忽然侧耳凝神——一阵随风而至的琴韵,具有不可思议的魔力,让他忘却了眼前的一切。
可恨的是地远风弱,听不真切;但就那清越的一声两声,偶尔传入耳中,在荆轲已觉得如饮醇醪,心醉不已。
他真想问一问,是谁鼓得这样的好琴?是公主么?不是公主,必是太子后宫的姬妾;若要动问,无不失礼。他想起“琴者禁也”的古训,越发自知约束;只希望太子丹能看出他的心意,自动来告诉他——甚至于还存着奢望,太子丹能召请“她”来为他鼓一曲。
太子丹是看出他的心意的,但是他无法作任何表示。他知道鼓琴的是他的幼妹夷;这位公主国色无双,而脾气高傲得几乎已近于乖僻,也是没有第二个人可比的。太子丹十分钟爱这个妹妹,可也十分知道她的难惹;他怕告诉了荆轲以后,万一荆轲要求拜见,一定会遭到夷的拒绝,引起荆轲的不快。还不如暂且装糊涂的好。
于是,他接着未完的话题说道:“荆卿,我希望你明天就搬来;好让我朝夕过从,有事随时可以商量。”
荆轲心想,住在旅舍中,其门如市,应付那些季子听说的“趋炎附势”的达官贵人,徒然耽误了办正事的时间,实在无聊得很。又想到季子与夏姒有些格格不入,也叫人头痛;如果迁入东宫,季子与夏姒自然遣回原处,落得个耳根清静,却是一件好事。
这样想停当了,他慨然答道:“荆轲遵命。”
“好极了。”太子丹欣然答了这一句,又说,“在这里,你也只是暂住,我不为你另兴土木。”
“这样最好。”荆轲紧接着说道,“倒是有句话,得先奉陈太子。听说季子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我不敢留她。”
“怎么?”太子丹问,“可是季子伺候不力?”
“不,不!季子太好了。只以君子不夺人所爱;公主没有季子,一定诸多不便,这叫我不安得很。”
“既如此,我把昭妫遣来。”
荆轲先不答他的话,只又要求,把夏姒也召回东宫。他说他对她们二人,毫无偏心,既不留季子,也不能留夏姒,否则便愧对季子了。
第二章入秦之计(13)
太子丹接纳了他的请求。盘桓入夜,荆轲告辞。这天归来得早,夏姒和季子都还未睡;两人在灯下谈笑,看到荆轲,照平日那样柔顺地伺候,毫无芥蒂。
这使得他非常安慰,同时想到只有一宵的相聚,不免恋恋;特别是季子,回到了公主那里,内外隔绝,相见益难,所以更觉怅惘。
然而他也仅止于怅惘而已。他不会对季子有何表示,甚至也不会有惜别的神情。
第二天早晨,荆轲还在梦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摇撼他的身子,一惊而醒,看到季子伏在他身旁;眼圈红红的,仿佛要哭。
“怎么回事?”荆轲奇怪地问道,“谁欺侮了你?”
“你!”季子把眼瞪得好大,把嘴鼓得老高。
这使得他反沉着了,“如何是我欺侮你?”他说,“你倒讲给我听听!”
“公主一早派人来召我回去。”季子愤愤地说,“必是你在太子面前说了我什么;太子又跟公主说了,才会有这样的事。”
“你错了!”荆轲伸手摸着她的脸说,“不要说我极喜欢你;就算不喜欢你,看公主的份上,我也决不肯在太子面前说你不好。你想,是不是呢?”
“那么公主何以突然要召我回去?”
“夏姒也要召回的。”荆轲又说,“今天我要迁入东宫去住。多谢你们俩的照拂;再请你替我拜谢公主——我想,这几天公主没有你,一定感到处处不便,叫我不安得很。如果再多相处些日子,我一定也会离不了你;像你这样子聪明体贴,谁也舍不得放你走的;但是,为了公主,我不能自私。季子,你说是不是呢?”
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委婉,季子的怒气消了,心也软了,不由得问道:“便是你到东宫,总也得有人照料你呀!”
“太子说了,要把昭妫遣来。”
“昭妫?”季子有些不信似的,同时也有着诡秘的表情。
“怎么?”荆轲故意这样问。
“你见过昭妫没有?”
“见过一次。”
“觉得她如何?”
“我不知道。”
“这话奇怪。”季子说,“自己的感觉,自己不知道?”
“我没有感觉。我跟太子在谈大事,没有注意到她。”
“我不信。”
荆轲自是违心之论,季子不信,他也不便过分作伪,所以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而季子对此却似乎深感兴趣,紧接着追问:“难道你连她的面貌都没有看清楚?”
“那自然不会。”
“然则请你说,昭妫美不美?”
“美是美,但跟你不同。”
这一下,季子更感兴趣了:“不同在何处?荆先生,你好好说给我听。”
“昭妫的美,都在表面上,一览无余。不比你,初看美,再看更美,越看越美!”
“啐!我不信。”季子撇一撇嘴说;显然的,语气憾然,而心里高兴得很。
“喔,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荆轲换了个话题,“昨天我在宫里,听得琴声,真是不同凡响。不知可是公主在鼓琴?”
“在哪里听到的?”季子问。
“东宫后苑的亭子里。”
“琴声在东,还是在西?”
“这怎么说?”
“在东,大概是东宫的那个‘女伶官’的。”
“在西呢?”荆轲凝神回忆了一下,瞿然说道,“对了,琴声是西面来的。现在正是刮西风的时候。”
“那,你的耳福不浅!”季子笑着说。
“是公主在鼓琴么?”
“公主住在御苑偏东;与东宫一墙之隔。”
“啊!”荆轲不觉神往,轻轻自语,“但愿月明星稀之夜,一闻妙奏。”
季子心想,这怕是个奢望,公主的琴,轻易不动;而且以后知道他就住在墙东,行迹更要严密,越发不容易听见她的琴声了。
但是,她却并不说破。辞别荆轲,怀着轻微的怅惘的心情,坐车回宫,直往御苑向公主报到。
“你可回来了。”正在亲自调制燕支的夷问道,“没有给我丢人吧?”
恃着公主的宠爱,季子率直地说:“公主,你的话叫人不懂。”
“你没有听见太子的话,自然不懂。”夷擦一擦手说,走进屋去,坐了下来,“当初我原不肯放你去的;结果去不了两三天,又说要把你召回来。必是嫌你不好!”
“公主要这么想,我就没有话说了。”
“唷!”夷细看着她的脸笑道,“听你的口气,那姓荆的不知道待你多好似的!”
“本来就是这样。”
“那怎么又不要你了呢?”
“他是为了公主——”
一方面是自己要面子,一方面是替荆轲说好话,季子把荆轲的话,格外渲染了一番。
第二章入秦之计(14)
“你这人就是这样。”夷笑道,“禁不住几句好话,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我倒问你——”
要问什么,怎倒又不说了呢?季子再善伺人意,也猜不透公主的心思;只怔怔地睁圆了一双大眼说:“我听着呢!”
夷收敛了笑容——但显然地,那是故意装出来的严肃:“姓荆的对你,对你——”她真的说不出口了,也无法矜持了,又窘又笑地,神态极其微妙。
这下,季子恍然大悟;想起那夜中宵梦回,荆轲触摸着她的温暖的身子,意有所欲而终于悄然归寝的情形,不由得羞红了脸。然而,不管那是多么羞涩难言,也必得说个清楚。
于是,她大声答道:“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一个是养在深宫的公主,一个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凭一点慧心,通情达意,居然也把极尴尬的一件事弄清楚了;四目相视,忍不住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做公主的,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得要找几句话来掩饰,于是微带呵斥地说:“没有就没有,说话那么大声音,倒像跟谁吵架似的。”
季子知道她的习性,笑笑不作声。
“焚香来!”
焚上一炉好香,季子悄悄退了出去。夷望着一缕袅袅上升的青烟,心慢慢静了下来;焚香独坐,是她每日的功课,对那玄思冥想的境界,她有特殊的爱好,在那里,她比别人了解了更多的事物;她的琴艺,就是这样细味琴谱,默忆指法,神游于七弦之中,才得有心与物化、超绝流俗的成就。
而这天她想的不是琴,而是荆轲。
她自然听说过田光从容捐躯来激励荆轲的故事;更知道太子丹是如何地尊礼这位国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