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听说过田光从容捐躯来激励荆轲的故事;更知道太子丹是如何地尊礼这位国士。在她的想像中,荆轲必是一位卓荦不凡的奇人;然而听季子的形容,不过是善体人情而已。
夷甚为失望,由失望而鄙薄,便联带想起那些游士的行径。这类人物她太熟悉了,挟策干求,不学而有术;那搏求功名富贵的“术”,不外乎第一步虚名盗世,第二步故作高傲,第三步广结奥援。到那时候,原形毕露,便什么丑态都遮不住了——就像苏秦那样。
看来荆轲遣回季子,不过是有意巴结;“哼!”她在心里冷笑,“我也是受你笼络的么?”
是个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等对荆轲下了这么个评断,她随即就把他丢开了。
当然,荆轲的一切,少不得有宫女当作新闻来闲谈。第一个消息还是季子传来的,说荆轲迁入东宫,被安置在章华台。
章华台高七丈,凭栏一望,御苑的景色,都在眼底,“嗨,”夷大为不满,“太子好没算计!让人一天到晚,鬼鬼祟祟望着这里,我还能住得安稳吗?”
季子先不敢响,等一会,才轻轻地说:“好在也住不了几天。专替他修的馆舍,说是快完工了!”
“‘他’?”夷故意偏着脸问道,“‘他’是谁呀!”
这是有意叫人受窘,还是对荆轲轻视的表示,季子无法确定,因而不敢顶撞,平静地答道:“不是正在谈那位荆先生吗?”
“喔,荆先生!”夷以讥嘲的口气说,“荆先生好大的本事,能叫燕国的太子,佩服得这个样子。”
季子心想,听这话,公主对荆轲怀着成见;莫非自己转述他的话,有何不妥?细想一想,丝毫没有开罪公主的地方,然则那是什么缘故呢?
她的念头还未转完,却又听见夷以冷峻的声音在吩咐了:“把通东宫的那道便门封起来。再告诉你的姊妹们,检点行迹,无事在屋里待着,少在外面乱走。”
这一切都是为了防备荆轲,把人家看作荡检闲的小人,季子心里颇有反感;但她摸熟了夷的性格,在这时如果有所进言,一定愈说愈僵,所以只得默默地去照她的话做。
到了第三天,太子夫人打发人来请夷。她们姑嫂的感情,一向如同胞姊妹一样,几乎无日不见;从封了那道便门,第一个感到不便的正是夷自己,她亦正在想念太子夫人,因而一听邀请,欣然允诺。
一辆以鱼皮为饰的帷车,出御苑,入东宫,直到内院。太子夫人已站在阶前等候,一见便即问道:“你怎的把那道便门封了?”
“听说东宫有贵客,我怕我那里的人,胡乱闯了进来,冲撞了贵客。”
太子夫人知道她言不由衷,也不点破,只说:“还是把那道门开了吧!来往也方便些。”
“再说吧!”
一句话宕了开去,彼此都不再提及此事。姑嫂俩在炉火熊熊的暖室内谈着家常,不知不觉,天已入暮,夷正想告辞,听得门外宫女递声传呼,是太子丹来了;她跟他已有好几天未见,便又留了下来,想听听外面的消息。
一见,夷不由得十分关切——太子丹一脸的烦恼,清俊的双眉一直深锁着,见了她,也只心不在焉地点一点头,不似平日每一见面,必定有说有笑,问长问短,流露出无限的友爱。
“怎么了?”太子夫人也觉得他的神态大异于往日,不免动问,“何事大不如意?”
“唉!”太子丹长长叹口气,又停了好半天,才说,“白费一番心血!”
太子夫人不知他意何所指;夷却想到了,很显然的,他最近的心血都花在荆轲身上,说“白费一番心血”,自然是说荆轲叫他失望了。
第二章入秦之计(15)
“莫非章华台上的那位贵客,虚有其表?”她问。
太子丹一愣,迷惘地问道:“怎叫‘虚有其表’?”
“我是说——此人虚名盗世。可是么?”
“不,不,不!”太子丹大声纠正她,“妹妹,你不可作此无根之谈!”
话说得太直率了。夷从未碰过这样的钉子,羞得脸红过耳;若非体谅他忧烦在心,口不择言,一定会气得拂袖而去。
“你看你!”太子夫人深怕夷脸上挂不住,埋怨她丈夫说,“跟妹妹说话,倒像吵架似的。”
这一说,夷更要装作不在意了。“那么,”她平静地问太子丹,“这位荆卿,怎地叫你白费了心血?”
“说来话长——”太子丹把荆轲所陈的三策,转述了一遍,接下来又说他自己的意见,“我的意思,上、中、下三策,可以联合运用,也要修长城,也要招纳流亡的仁人志士,同心一德,共拒暴秦,这些我都已照他的意见,开始在做了;现在还要做两件大事,一件是说动齐、楚诸国,重修合纵之谋,一件是刺秦王于咸阳宫,流血五步,震动天下。”
夷把他的话,从头细想了一遍,问道:“说了半天,到底荆卿给了你什么烦恼?”
“烦恼吗?唉,我跟他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我请他入秦,他无论如何不肯。”
“哥哥,你本就不该作此要求!”夷失声答道,“你把他看成一个劈刺之士,根本就错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轻视别人,难怪别人拒绝你的要求。”
“唉!”太子丹顿一顿足,“怎么你也这样说!”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并非不对,只是你不明其中的道理,如果另有适当的人,可遣以入秦,我决不肯对荆卿作此要求;而且,早有适当的人,入秦之计,亦不致迁延至今。”
这倒耐人寻思了,夷心想,入秦的人选,何以非荆轲不可?心里这样在捉摸,口中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何以非荆轲不可?我讲给你听你就知道了。”太子丹沉吟着,脸色转为凝重,双眼落向远处,回忆着当年所见的秦宫,“咸阳宫在咸阳北阪,殿宇重重,肃静无哗,执戟的甲士,满布内外。百官趋朝,无不戒慎恐惧,那一番森严的气象,莫说等闲的士庶,就是我,也免不了心中惴惴,惟恐失仪。你想,如果身藏匕首,心怀不逞,到了那样的场合,有个不胆战心惊、张皇失措的吗?”
是啊!夷心想,独夫嬴政,知道天下人人欲得而甘心,警卫极严;任何刺客,只要形色稍露张皇,事机一定败露,看来刺杀秦王,虽是下策,但要行此下策,却真个难于登天。
“但是,荆卿不同。”太子丹接着他自己的话说,“他的修养,真的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只有他能从容自如,近得嬴政的身;此外,任何人都没有他的那份镇静,别说近得秦王的身,只怕连咸阳宫殿都上不去。”
“喔——!”夷失声轻喊,心中充满了敬仰崇拜之意——荆轲,荆轲实在是个英雄!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你明白了吧?”太子丹仿佛宣泄了郁闷,神态声音都显得比较开朗了。
“我明白了。你有你的道理,不算唐突;但是——”她迟疑着,是有些难于措词的样子。
“怎么?”太子丹追问着,“你另有看法?”
“无奈人家有言在先,对此下策,‘只设谋,不与其事’。”
“说过的话,未尝不可更改。”
这叫什么话?夷大起反感;想了想,答道:“一个人立身处世,贵乎言行一致,若是说过的话,随便可以更改,显见得心口不一,这种人又怎值得你奉为上宾?”
“妹妹!”太子丹皱着眉说,“你竟也如此迂腐!为了急人之难,舍己从人,没有人会批评他心口不一。”
“这话要分两方面看,在你的想法,入秦行刺,才是急人之难;在他,既然已决心作知遇之报,自然经过深思熟虑,认为游说列国,联合拒秦才是正办。既然你求教于他,就该尊重他;否则,他亦不过像你所供养的那些一勇之夫一样,岂不辱没了他自己,辜负了田光先生的一死?”
太子丹不以她的话为然,但想来想去,竟没有话驳得倒她,只好报以苦笑。
看他这样子,夷心中倒觉得歉然。在沉默中,她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觉得太子丹的想法,也是值得同情的;她了解他复仇的心思重于一切,荆轲所说的下策,在他看来,特具重大的意义,因此,他要求荆轲入秦,实在不能说是轻视。
于是,她的想法变了,希望有机会能助她长兄一臂之力。然而,会有怎么样的一个机会呢?她无法想像。
当然,经过这一番谈话,她对荆轲的感觉已完全不同;她觉得再封住那道便门,是件幼稚得可笑的事,因此一回去便吩咐季子,撤消了一切防范东宫那位贵客的禁令。
第二章一座愁城(1)
尽管荆轲拒绝了太子丹的要求,而太子丹对他的尊敬恩礼,始终不衰,甚至比以前更为优隆。荆轲不愿以小人之心去猜测太子丹,是为了想造成“情不可却”的形势而故意出以出乎常情的笼络手段;但是,在辞谢不得而不能不接受太子丹的恩惠时,他的心情却确是愈来愈沉重,常常中宵不能入梦,辗转反侧地在思量,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太子丹,而又确对扶燕灭秦的大业有所贡献。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仅仅为了报答太子丹,事情好办;太子丹对嬴政有着啮心刺骨的私怨,必要置之死地而后快。至于嬴政一死,对于燕国有何好处?那是其次的考虑。
但是他觉得不能单单报答太子丹,他还要报答田光,而田光的惟一志愿是要燕国强盛。就算单单报答太子丹,也不能仅为他去修私怨;士可以为知己者死,但以国士待我,应以国士报之,所报答者并非一死可以了事。太子丹是燕国储君,不是一介黎庶,他认清了这身份的差别,便觉得仅仅为太子丹去报复私怨,是不够的。
无奈,太子丹自己不作这样的想法,这叫荆轲真是泄气到了极处。
因此,奢侈如王侯的日子,在他竟同岁月的虚耗,高敞华丽的章华台,在他等于一座愁城。心中的郁闷,无处可以宣泄,惟有遁入醉乡。可是每当大醉醒来,却更增内心的不安。这样日复一日地被豢养着,与行尸走肉无异,只怕田光在九泉之下,都要痛哭流涕。
而意想不到的富贵,却还是逼人而来——他有了正式的官职,为燕王拜为上卿。这是燕国待遇客卿最高的禄位,当年燕昭王时代,乐毅由魏入燕,亦不过拜为亚卿。
拜受了诏命,太子丹随即又来道贺,荆轲开门见山地表示:“既已拜命受职,必当有所效力。我极愿以燕国上卿的身份,出使列国,竭忠尽智,促成联合拒秦的大业,报答知遇。”
“来日方长,何必亟亟?”太子丹闪避不答。
“太子!”荆轲以肃穆的神色、低沉的声音又说,“强敌压境,时不我待!请早定大计。”
太子丹的大计,是早已定了的——入秦行刺。荆轲明明知道,装做不知,逼紧着问;太子丹却甚难回答,只好又宕了开去:“目下已经入腊,且安闲度岁。索性过了年再从长计议。”
这叫荆轲无法再往下说了。默然端坐,久久不语。
太子丹不愿冷落了局面,尽力找些日常起居上闲适的乐事,娓娓而谈;谈累了,又邀荆轲到后苑中去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