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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他对自己的剑术没有把握,一刺不中,全功尽弃,个人的生死,固不足论,可虑的是必然引起嬴政的震怒,将以倾国之力,挞伐燕国,作为报复,变成自速其祸。所以,他必得有个在剑术上极靠得住的助手——这在他心目中已有人了:盖聂。
而盖聂在何处呢?身为游侠,行踪不定;况且又是机密大事,不便公然访求,只有等宋意来了以后,托他去秘密寻访。也许很顺利,一找便着,也许踏破铁鞋,终无觅处。如果真的找不到,看来只有用秦舞阳;然而秦舞阳似乎只具血气之勇,遇到大场面会不会怯场?却还待考验。
第三便是那把用来行刺的匕首,要极精巧,便于隐藏;又要极锋利,一刺便死。求精巧、求锋利都还容易,要精巧而又锋利,却须千淬百炼,不是短期间所能完工的。
总之,这三个条件,虽非可遇而不可求,却得好好摆工夫下去,强求不得。因此,他说:“太子,还有句话,我必得声明在先:自今而往,此身已非我有,随时可死。只是为了报答知遇,期于大事有济,并非存下必死之心,便可了事。事缓则圆,太子不可心急!”
“是,是!”太子丹不暇细思,只惶恐地答道,“一切都凭荆卿作主。”
有了这句话,荆轲放心了,“当然,”他又向太子保证,“我知道掌握时机,总得在秦国军队大举进攻以前,办好这件大事。”
第二章一座愁城(5)
有了这句话,太子丹也放心了。所以这一席谈话的结果,彼此都算是相当满意的;于是话题转入轻松的一面,当谈到高渐离的筑时,太子丹仿佛突然想起了一件极有趣的事,微现诡秘的笑容,兴奋地向荆轲说:“我听说你极好音律,有个人希望你能赏识。”
“哪一位?”
“是我父王宫中的一位女伶官。鼓得极好的琴;我曾跟她谈起你,她愿意为你献艺。”
“献艺之说不敢当。极愿领教。”荆轲欣然答说。
“好的。我来安排日期,就在这两三天之内。不过,这女伶官生得极丑,脾气怪僻得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这一层,得请你谅解。”
“自然,自然。生得丑的女子,脾气怪僻的居多;不管她怎么样,我都尊重她的。”
一言未毕,东宫的从人来报,说樊於期到了。太子丹自然离席相迎;荆轲为了尊老敬贤,也跟在太子丹身后,一起出室迎接。
在精致的客室中,太子丹为双方通名引见,两人都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
拜罢起身,相互寒暄。两人都想细看一看对方,因而都是一面说着些久已仰慕的客气话,一面却很不客气地平视着对方,从上到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
在荆轲眼中,樊於期是可怜的——他予人的感觉,就像一头既老且病的白额虎一样,那高大的身躯,虬结的黄须和他的狮鼻海口,依稀还可以想见他当年叱咤风云的雄姿;但是,他的松弛的皮肤,迟钝的动作,特别是那一双忧郁而疲倦的眼睛,说明了他的英雄岁月,离他已经非常遥远了。
这样一位人物,什么是他最好的归宿?荆轲不断地在想,却始终找不出一个自己可以认为满意的答复。
“请入席!”东宫舍人来禀报。
“请!”太子丹起身肃客,笑着问樊於期道,“犹有斗米之量否?”
这是赵国名将廉颇的典故。廉颇虽老,一顿饭还能尽米一斗,肉十斤,被甲上马,犹可驰驱。樊於期知道太子丹激励他的意思;但是他也像廉颇一样,一为楚将,无功足录,对于统驭他国的士卒,并无把握,所以始终不敢自己请命,为燕国领兵御敌——而徒受太子丹的供养,不能建寸功以报,这也正是他日夜耿耿于心的一件事,因此听得太子丹的话,虽知是无心的一句戏言,却仍是惭愧得抬不起头来。
太子丹自然明了他的心思,自觉失言,大为悔恨;但亦不便解释,只是对樊於期越发恭敬,借以表示自己仰慕的诚意。
冷眼旁观的荆轲看在眼里,心中一动;等入席以后,找个机会,问道:“请教樊将军,暴秦灭韩破赵,窥燕之意,日渐明显,为今之计,燕当如何?”
樊於期颓然垂手,低头答道:“樊某穷愁潦倒,百无一用,不敢与谋大计。一息尚存,所不能释怀者,只是不知何以报答太子的深恩大义?”
“樊将军,莫如此说!”太子丹赶紧举酒相敬,“举世滔滔,只有你我深知寸心的隐痛;樊将军,我总算比你的境遇好得多——府上一家老小,尽属无辜,而都为嬴政所害。这无情无义、狗彘不食的独夫!”太子丹咬牙切齿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叫普天下大快人心。你看着——”他咽一口唾沫,把要说的话,很吃力地忍住了。
荆轲咳嗽一声,略微示意。樊於期抬眼看了看,离席而起,伛偻着笨重的身躯,直趋荆轲席前,替他斟满了酒,俯身说道:“荆卿,请尽此爵,樊某有微衷奉陈。”
荆轲并不推辞,道声“不敢”,举爵一饮而尽。
樊於期陪饮了一爵,将双手平放在膝头,徐徐说道:“樊某托庇于太子之下,与燕国共存亡,同休戚。现在燕国喜得大贤,拜足下为上卿,必有嘉猷良谟,措燕国于磐石之安,该当一贺。”
“荆轲亦如樊将军一样,只有一片血诚,上报太子。实在不敢当樊将军的过奖;只是既有同仇敌忾之心,一切的一切,还请支持。”
“那何消说得?”樊於期又满引一爵,“请再尽此。樊某有一句腑肺之言,奉陈左右。”
“请指教。”
“樊某日夜所思者,只是如何图报太子?只恨身如废物,一筹莫展。因此,任何人凡能有助于燕,有助于太子的,等于为樊某代尽报答之义,即是我的恩人。荆卿,我对足下感谢不尽,欣喜不尽;凡有为燕而可供驱策之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请足下记取此言。”
“是!”荆轲倏然动容,替樊於期斟满了酒,以极低沉的声音说,“我为燕国向将军敬致谢意。”
这句话自是涵着深意,但谁也不知道樊於期曾否加以体味?只看他毫不迟疑地干了荆轲所敬他的酒。
退回原来的席次,樊於期显得神情愉快了些。酒的作用使他兴奋,他谈起他辅助嬴政的弟弟长安君,反抗嬴政的往事;他说嬴政与长安君的性格完全不同,这因为嬴政的父亲——吕不韦是个极工心计的阴谋家,嬴政没有秦国王家的血统,所以他的禀赋跟长安君没有一点相像。
太子丹听着樊於期诟辱嬴政,显得十分满足的样子;但是荆轲并不感到兴趣,他所感到兴趣的是秦国宫廷中的一切。
因此,找到一个空隙,他问樊於期:“天下之人,莫不欲得嬴政而甘心;他就不怕有人行刺吗?”
这一问,恰也是太子丹所感到关切的,所以也加了一句:“秦宫可曾发现过刺客?”
“秦宫未曾发现过刺客。”樊於期答道,“那里护卫极严,凡进秦宫,必加搜检,凶器带不进去,如何行刺?”
太子丹看了荆轲一眼;荆轲声色不动,又从容问道:“若是一国的使者,难道秦宫护卫也公然搜检么?”
“这自然不至于。不过他国的使者被安置在候馆,其中执役的人,皆为秦宫廷特派,使者的一举一动,皆在严密监察之中。至于行李的被秘密检查,更不消说得。”
“原来如此!”荆轲深深点头,觉得与樊於期谈话,极有用处;但他不愿再多问什么,只表示了极感兴趣的神情,鼓励樊於期再说下去。
“其实,嬴政迟早不得善终,”樊於期又说,“不过,你们看着好了,他不死于外人之手,反会死在他自己的叛臣手里。”
“何以见得呢?”太子丹极注意地问。
“我就是一个例子。我是为了维护秦王的正统,伸张大义。另外还有些是为了将来的荣华富贵打算。”樊於期冷笑道,“嬴政一心想求万年不死之药,殊不知他左右的宠臣,心目中已各有拥立的对象,一旦嬴政遭了天谴,尸骨未寒,阋墙之祸必作。”
第二章一座愁城(6)
“然则嬴政自己一无所觉么?”荆轲问。
“他自己并不知道。不过此人生性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连他的宠臣蒙嘉在内,所以秦宫朝会,群臣寸铁不准带上殿去。”
“噢!”荆轲极注意地问,“侍卫呢?”
“执戟的郎中皆在殿下,非奉诏不得上殿。”
荆轲越发注意了,紧接着又问:“万一殿上生变,执戟郎中难道也不上殿去救护吗?”
“是的。”樊於期极肯定地答道,“秦法严峻,无丝毫通融的余地。”
“不错!”太子丹也点点头说,“泰国暴虐不仁,民怨沸腾,就是靠严刑峻法来维持他的统治的。”
“那么,”荆轲又问,“诏令如何传达给执戟郎中呢?”
这一问在樊於期甚难回答,因为他从无此种经验,想了想答道:“那总不外乎告诉近臣,由近臣下殿传达。”
“由嬴政自己口传诏令呢?”
“那当然也可以。”樊於期说,“不过殿宇深广,怕要极大的声音,才能让殿前的人听到。”
“是的,是的。”荆轲喃喃地应声;心神飞越,仿佛已到了咸阳宫——他的想像极其尖锐灵敏,设想着未来的情况,觉得这是嬴政作法自毙,只要徐夫人的匕首出手,他是必死无疑的了。
于是,他欣然举爵,怡然入口。樊於期不知他何以高兴,而太子丹是明白的——实际上,他的欣悦,犹过于荆轲。
因此,这一夕宴会,宾主尽欢。酒阑人散,樊於期宿在东宫;荆轲回到章华台,夜深人静,灯下独坐,把入秦的大计,又细细筹划了一遍,想来想去,一切的条件,都合乎理想,惟有对自己的用剑,一点信心都没有。这样想着,他盼望重见盖聂的心,愈益迫切;而要访盖聂的踪迹,又必得依靠宋意,算算日子,宋意应该来了。他预计着宋意在年内赶到,一过了年立即去寻访盖聂,这总得两三个月的工夫,那时徐夫人的匕首也该铸成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春暖花开动身,初夏时分,便有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发生——这件大事,将影响列国的安危,重新造成列国之间的均势,那时史官会大书一笔:“燕王喜二十八年,夏,遣使者卫人荆轲入咸阳,刺秦王政于宫,死之。秦国大乱,列国危而复安。”
这是多么得意的事!青史名标,勋业千古;大丈夫正该如此。这样想着,荆轲满心愉悦地笑了。
但越是志得意满,他越谨慎小心。一再在心里告诉自己: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细节上疏忽了,弄得全功尽弃。于是他尽量在自己的计划中挑毛病,同时再一次回忆着樊於期的话。
樊於期说过,各国的使者被安置在秦国的候馆中时,行李都会被秘密搜检。这样看来,那把匕首的隐藏,是一绝大的难题。藏在地图匣中,是否妥当呢?
把匕首卷入督亢的地图中,是他原定的计划。此时重新细想,觉得仍旧是个极好的办法。不过计划要作一个修正,那地图匣应该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