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荆轲- 第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最不安的是荆轲。他发现他陷入一场极难应付的麻烦之中;光是料理那粗鲁汉子,还不算太困难,难办的是他要周遭的人佩服。    
    他立刻发现,这是对他平生所学的一种考验,养气的功夫,便是要用在此时此地,于是——    
    他微笑着把剑又归入剑鞘,顺手举起一瓦缶的酒,在空中划过半个圈子,向所有的人表达敬意;然后,他自我介绍:“某,卫国荆轲……”    
    “啊!”最年长的那个,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又惊又喜地说,“你就是荆卿!幸会,幸会!”    
    称“卿”便表示极其尊重;其余的人,虽不知荆轲是什么来头,但都受了此人的影响,改换了一副仰慕的神色。    
    荆轲觉得很欣慰,因为他的声名已经远播,而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尴尬的局面中,获得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友谊。    
    “我唤宋意。”那年长的又说;接着替他逐一介绍,荆轲一一为礼。    
    快轮到那粗鲁的汉子时,他不要宋意为他报名,自己大声地说:“我姓盖!”    
    “喔!”荆轲注意到了他的剑,“足下来自巴蜀?”    
    “你听我的口音像吗?”    
    “口音不像,近似楚音。”    
    “然则你何以说我自巴蜀来?”    
    “只从尊剑来猜度。”    
    姓盖的那口剑,此时很少有人用了!因为太简陋了!长不过两尺稍余,形似韭叶;剑身与剑柄没有区别,剑柄用两块木片包住,拿根白绳子随便一缠;白绳子已变成灰黑,泛出油光,那满沾着的垢腻,不用提是如何叫人恶心了!    
    但是,荆轲不敢轻视,凭这么一把剑,敢于目中无人到这样的地步,可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荆轲从那把不起眼的剑上,就能看出他是个行家。    
    “天下名剑,出于吴、越、楚。尊剑形制,为巴蜀所常见,南方罕睹;因而我猜想尊兄来自巴蜀。或者,”荆轲极其轻巧地一转,把他自己的话拉回来,“曾作巴蜀之游。”    
    巴蜀是流放罪犯的地方,姓盖的听了他的话,大不舒服,冷笑道:“便到过巴蜀,又待何如?”    
    “盖兄!”宋意紧接着以责备的神态和语气说,“怎地你说话总是与人作对?”    
    姓盖的不响,但显然地,脸上有着愧色。    
    荆轲依然微笑着,徐徐喝了口酒,向宋意点点头说:“剑道深微,像盖兄这样,实在难测。”    
    这话表面上恭维,其实有着讥嘲之意;姓盖的甚不服气,然而无法发作,想了想,问道:“嗨,我倒听听你的,剑道怎么个深微?”    
    这正面的考问,荆轲不敢随便回答,细细思索了一下,答道:“虽说深微,其实只一个字便可涵盖。”    
    “哪一个字?”    
    “无他,一个‘利’字而已!”    
    “仅一‘利’字,可以涵盖一切吗?”宋意怀疑地问。    
    “诚然。”荆轲断然决然地答道,“利器在手,无往而不利。”    
    “岂有此理!”姓盖的插进来说,“照你的说法,是剑役人,非人役剑。好没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剑未出手,是人役剑;一出手则是剑役人。此收发之间,凭乎一心;所以,依旧是人为主宰。”    
    “诡辩!”    
    “盖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宋意为荆轲不平,“相与论剑,有话尽管请说,何必动意气?”    
    “论剑?”姓盖的哈哈大笑,“我看是剑论——剑论人。只弄把玉首、金柄、皮室的好剑,便算是尽了剑道了。”


第一章月满之夜(5)

    这几句话说得够刻薄,但是荆轲辩才无碍,从容答道:“正是如此!此所以古来雄主,皆求名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少康铸八方铜剑;太甲有剑曰‘文光’;武丁有剑曰‘照胆’……”    
    “好了,好了!”姓盖的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弄这些无稽之谈来瞎扯,还论什么剑?”    
    “好,那么谈些信而有征的事。且不说周穆王的昆吾剑,切玉如泥;请教,干将可有其人?”    
    “自然有的。”    
    “欧冶子呢?”    
    “那是越国的名冶工,又何消问得?”    
    “恕我饶舌,再请问一句:风胡子,亦有其人否?”    
    “那是我们楚国的良匠。”座客中有人操楚音答说。    
    “然则,我要请教盖兄:干将、莫邪夫妇所铸的雄雌双铜剑,越王允聘欧冶子所铸的铜剑五口:‘纯钩’、‘湛卢’、‘豪曹’、‘鱼肠’、‘钜阙’;楚王命风胡子,求欧冶子及干将所作的铁剑三口:‘龙渊’、‘太阿’、‘工市’,可是信而有征?”    
    姓盖的语塞,而其余的人,包括宋意在内,却都听得津津有味,一齐用羡慕的眼光看着荆轲;仿佛羡慕他对于剑的典故竟知道得如此之多。    
    但姓盖的不肯放弃争辩;而且争到要紧的所在来了,“我问你,你的意思,可是只求剑利,而不必讲求击刺之道?”    
    这句话问得很厉害,荆轲不即回答,徐徐解下剑来,端然横置在面前,然后平静地答道:“只闻干将之类的名剑,水断蛟龙、陆犀革,不闻持此剑者,讲求击刺之道;只闻专诸以鱼肠剑刺王僚,胸断臆开,贯甲达背,不闻专诸讲求击刺之道!”    
    他的话一完,阖座拊掌称妙。自然,姓盖的是例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那张赤红脸竟然发青了。    
    荆轲心里有些着慌,只表面上声色不露;慢慢地取起了剑,准备告辞。    
    “慢着!”姓盖的大喝一声,按住了他的手,“把你的剑开了锋,看看你‘水断蛟龙、陆犀革’的宝剑,可能伤得了我盖聂一根毫毛?”    
    盖聂两字入耳,把荆轲惊得心里一跳,而脸上的微笑却更愉悦可人了。    
    “干什么?干什么?”孟苍赶了过来劝架。    
    座中最年长的宋意,亦以微近叱责的声音命令盖聂:“放手!有话好说。”    
    盖聂不能不听,收回了按住荆轲的剑的手,转而握着他自己的那把短剑,大拇指按着剑身与剑柄相接之处,中间三指紧握剑柄;剑柄尽处,通常称为“首”的部位,藏入掌中,以蜷曲的小指虚虚约住。这是一个最易使劲的姿势,一剑前刺,所用的力量,由身及臂,由臂及掌,而自抵着掌心的剑首贯注到剑尖;若非如此,当年专诸刺吴王僚,鱼肠剑不能贯甲穿胸,直达于背。    
    而现在盖聂出现了这样的姿势,意味着一动手便要判生死。于是在座的人都觉得他太过分了。    
    孟苍自是格外紧张。如果出了人命,他是地主,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所以横身其间,翼护着荆轲问道:“何事相争?说出来让大家评个理。”    
    “盖兄要与我在剑上较量一番。”荆轲笑着回答。    
    “快去把你的剑开了锋!”盖聂再一次挑战,“难道我盖聂值不得你‘及锋而试’?”    
    荆轲心知惹恼了盖聂的,便是这句话。然而此时不便认错,只仍旧摇摇头说:“平生不爱杀人,素志早定,不可更改。”    
    语气依然似软而实硬,盖聂越发生气;但他知道,咆哮无用,便换了冷静的声音:“你放心,我不致让你给杀掉!”    
    “就算杀不掉,至少得毁掉你的剑。”荆轲看一看他自己的剑,又说,“我这把剑,虽无切玉如泥之利,敌你的剑,却是有余。”    
    这便有些闪避之意了。盖聂不肯饶他,接口答道:“这更不要紧了!我这把破剑,不值几何。被你削断了,正好让孟苍送我把好铁剑。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能损我分毫;谓予不信,试一试何妨?来,来!”说着,盖聂把他的剑往上一抛,翻个身落下来;他伸出食中两指,一下子便捏住了剑尖;臂、腕、指和那把剑,不见些微的抖动。    
    荆轲的手低,眼是高的。心惊于盖聂的那份眼法、手法和定力,却不肯说破,只微微颔首,脸上表现出“孺子可教”的那种味道。    
    “如何?”盖聂晃荡着短剑,随随便便地问。    
    这是真正的轻蔑。荆轲血气翻腾,突有跃然一试的冲动;但马上转念,无论如何敌不过他,何必自取其辱?而且就算胜了盖聂,又如何呢?剑是“一人敌”,胜之亦是不武,何苦来?    
    这一想,他是彻底想通了,因而心平气和,所有的自卑和受辱的感觉都不存在了,夷然而笑,提剑起身,用一个致敬的眼风扫过周围,接着,以极清朗的声音向宋意说道:“今日幸会,受教良多。荆某告辞了。”说完,向外走去。    
    在座的人,都有依依不舍之意,纷纷起身相送。独独盖聂觉得异常不是味,但又发作不出来,怔怔地发了一会愣,突然一跳而起,大声叫道:“喂、喂,姓荆的,你,你没有句话,就这样走了?”    
    荆轲站住了脚,当转身时,心中便想好了答语:“有一言奉告盖兄,不知可愿见纳?”    
    “你说!”    
    “昔日越国有处女善剑,越王勾践向她请教剑道;越女以为:‘凡手战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仪,见之似好妇。’足下刚才的态度,起先太嚣张,后来又失之轻浮。接敌如此,自取其败。以后万万不可!”    
    临走还开了顿教训,把个盖聂气得半死,只直瞪着荆轲,一双白多黑少的眼中,仿佛喷得出火来。    
    就这时,荆轲极敏捷地解开了系在门前大树下的马,腾身而上,回头抱一抱拳向众人作别,然后双腿一夹,那匹马放开四蹄,片刻间就跑得很远了。    
    人在马上,他心里却老忘不了盖聂的那双眼睛。事情还没有完,盖聂一定不服这口气,会找上门来,逼着动手,见个高下;此人的剑术,名闻燕赵,远播齐鲁,善使短剑,“持短入长,倏忽纵横”,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就算是他的对手,也犯不上无缘无故跟他拼个死活。    
    那怎么办呢?他放缓了马,慢慢寻思。    
    避开他吧!荆轲对自己说。作了这个决定,他便不回旅舍;欠下三天的店钱,有一包衣衫留在那里,也抵得过了。于是,他在马股上加了一鞭,直出南城而去。


第一章月满之夜(6)

    深秋天气,夕阳在山,一马一剑,踽踽凉凉地冒着瑟瑟西风,不知投向何处归宿?那心情自然是凄凉的。而更使他自感抑郁的是,此行实是落荒而逃;他在口舌上赢了盖聂,其实输了盖聂的气概。谁知宋意他们,居然还是钦慕之色溢于言表,可真是叫他不能不内疚于心。    
    同时,他也深感侥幸。在整个辩论应付之中,只要有一句话说得不好,形成僵局,逼着非动手不可时,一定蒙受一场无可弥补的羞辱,甚至于不明不白送了性命,何苦来哉?    
    于是,他又作了一次反省。孔门四科,语言其一,自己的辩才是信得过的了,但是用得不是地方,要像苏秦、张仪那样,一席倾谈说动君王,展布强国治世的长才,才算本事。把个笨嘴拙舌的盖聂说得哑口无言心不服,差点惹出一场毫无意思的杀身之祸,这太辜负自己的辩才了!    
    自谓十年养气,其实浅薄无知;他心里异常难过。“荆轲呀,荆轲!”他叫着自己的名字长叹,“唉,你以国士自许,从今以后,还得痛下克己的工夫!”    
    就这样一路沉思着,陡然惊醒,夕阳已在山后,满天暮色,倏忽而至,�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