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莫如太子。”太子入问病,文帝使痈,痈而色难之。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吮之,心惭,由此怨通矣。及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家居。居无何,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下吏验问,颇有之,遂竟案,尽没入邓通家,尚负责数巨万。长公主赐邓通,吏辄随没入之,一簪不得著身。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竟不得名一钱,寄死人家。
《史记·佞幸列传第六十五》邓通因善于划船而当上了黄头郎,又因他的装束(衣带打结)与汉文帝梦中推其上天的那个人一样,断定邓通即梦中人,从此对邓通喜爱有加,一切听之任之,甚至赐给他造钱的特权,留下了“富比邓通”的民谚。
其实,邓通并无特殊本领,一是小心谨慎,二是溜须拍马,仅此而已。然而这就足以讨帝王欢心了。
汉武帝宠信韩嫣,不亚于汉文帝之于邓通,汉武帝常常与韩嫣同吃同睡,简直是亲如手足。韩嫣也有一个绝活,善骑射。但汉武帝用韩嫣,并非用其骑射之长,而是言听计从。历史总是发生惊人的重复。北宋高俅本来不过是苏轼的书童,因为善于蹴鞠而平步青云,成为宋徽宗的殿前都指挥使,加至太尉,干尽陷害忠良之事。
这就奇怪了。雕虫小技可以成为荣升的阶梯!匹夫可以转瞬间站在万人之上!中国的政治游戏究竟在被什么东西搅局?———人治。
人治之下的政治,尽管可以制定看似完整与缜密的规章、规则,然而实际上最终一切还是以皇帝的喜怒哀乐为转移。任何皇帝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游戏:放纵权力的魔力,让不可能的变为可能,让低贱卑微变为高贵显赫。
日本人诠注儒家经典莎士比亚一个剧本就描写过这样的恶作剧:权贵们把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汉子偷偷地改头换面,让他穿上华贵的衣服,周围许许多多的下人服侍他。醉汉酒醒之后对眼前发生的信以为真,博得权贵的开怀大笑。
我一直以为莎士比亚的这个剧本别有用意而且寓意深远。他揭示了人性的奥妙与权力的魔力。权力是可以改变一切的。无论是汉文帝宠爱邓通,还是汉武帝宠爱韩嫣,都不过是为博一乐而已,就如同豢养宠物而博一乐一样。
皇权体制是为一人而设置的政治架构,宠佞是这一架构的一部分。这是每一个皇帝都要宠佞的根本原因。
第十部分第九十二章 杂家司马迁
司马迁是史家,也是杂家,所以才有了不同于一般史论的包罗万象、绚丽多彩的《史记》。
这也正是司马迁之不同于班固、司马光等史家之处,他的脑子里除了帝王将相之外,还装有农夫商贾、医生巫者、破落王侯、三教九流。尽管他尊重帝王这一历史主线(任何人也无法剪断这条主线,因为剪断这条线,历史就成一团乱麻了),但他并不把这条线视为惟一,他认为有价值的都加以记述。
在《游侠列传》中,司马迁记述了汉代大侠朱家、剧孟与郭解。郭解放走杀死自己外甥的凶手的“大义灭亲”之举,感人至深,汉代民间私了诉讼的情况跃然纸上。有了民俗民情,历史变得鲜活起来。
在《滑稽列传》中描述了东方朔等幽默滑稽的人物。这些人一般官职并不高,史料价值也并不大,但他们在与帝王、佞吏周旋的时候,出以滑稽之语,四两拨千斤,反映了他们超常的机敏。司马迁自己也有想到,留下这个篇章,无意中留下了一个极富价值的参照:皇权大一统专制的初期,到底“专制”到何等程度,通过这些滑稽大师的事迹可见一斑。在极端专制的情况下,即使是超级滑稽大师,在威严的帝王面前也是“滑稽”不起来的。司马迁笔下的滑稽大师们,在帝王面前却从容不迫,把帝王当作三岁孩童,多方启发诱导,最终让人大开笑禁。因其机智,那吮痈取宠、奸乱永巷的势利小人也奈何他们不得,在客观上反了那个时代的君臣关系,反映出那时的“专制”尚存一丝空隙。司马迁的《史记》得以刊印发行本身,也是一个有力佐证。在《日者列传》中,司马迁描述了占候卜筮者的生活,颂扬了他们导惑教愚、助上养下
的功绩。
有的学者动辄给司马迁冠以“XX主义者”、“XX家”,其实司马迁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追求真理的杂家,他长于史,而又众采百家之说,上至帝王,下至引车卖浆者,无不倾其心血。
司马迁甚至对经济也不放过,专门写了一篇流芳千古的《货殖列传》。货殖者,种钱币收金银也。须知,司马迁的时代,儒家学说炙手可热,按照儒家的看法,“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司马迁敢于为“小人”列传,把这些“小人”写得可敬可爱,司马迁不是杂家而为何?
《货殖列传》涉及范蠡、子贡、白圭、猗顿、卓氏、程郑、孔氏、师氏任氏等,都是货殖而富,而并非巧取豪夺。司马迁写货殖列传的目的很清楚:布衣匹夫之人,不害于政,不妨百姓,取与于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太史公自序第七十》司马迁反驳了老子的“小国寡民”、“鸡狗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乌托邦,认为那根本行不通。司马迁的这一思想,较之两千年后的某些人还要深刻些。
第十部分第九十三章 评说百家
何焯评论韩愈文章“吾所谓文,必与道俱”(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之价值,在相当程度上正因为司马迁之文总是“与道俱”。史实无法更迭,但论必己出,这是司马迁的一个重要写作原则。发起议论,移山走海,高风绝尘。如此写史,《史记》似为先鞭。论及百家之说,司马迁妙笔生花,挥斥八极,抒雅怀,明远志,喜怒哀乐形于笔端,天机云锦皆用在我,明写圣人,实去圣不远矣。读之,不禁汗出毛悚,快哉!快哉!在自序的开首,司马迁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对百家学说的解读公诸于世,不惧诟病:《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主倡而臣和,主先而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逸。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绌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骚动,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史记·太史公自序第七十》且不论这段雄论文境练达高华,独树一帜,即使从纯学问角度看,司马迁也堪称千古一绝的方家。后世的学问家们只会诠释、演绎,与司马迁之差距绝不可以道里计。
司马迁的学术远见令人叹为观止。他对百家之说各打五十大板,这是个破天荒之举,符合现代“于不疑处生疑”(胡适语)的做学问原则。儒家、道家、法家、阴阳家、墨家、名家……在司马迁面前都是短拙毕现,无可匿藏。不能说司马迁说得条条都恰到好处(那样的话,司马迁就是神了),但均不太离谱。特别是对儒家的分析基本是准确的,儒家驳杂(以现代角度看儒家具有局限性,但在司马迁时代,相对来说儒家确实算是驳杂的),难以在实际中贯通。此说极是。儒家确实从诞生之日起就存在难以与现实对号入座的弊端。守孝三年,有几个人做得到?然而这却西汉·马蹄金是儒家的一个重要主张。儒家讲仁爱,却不承认宗教是仁爱之家,把仁爱放置到一系列具体的人际关系框架之下,使得一般的泛爱无有立足之地。儒学存在种种缺失,以至于不能独立发挥作用,所以后世所谓的尊儒,不过是披儒学这张皮而已。如此说来,司马迁足足超前了两千多年!数一数与他同时代甚至包括他之前的人,有哪一位能有如此远见卓识?后世仍不乏抱一家之说以管窥天的蠢人,这些人在司马迁面前怎能不汗颜?司马迁的民主思想萌芽同样让后人嘬舌。
谋及卿士,谋及商贾,谋及史官,谋及庶人。《史记》的字里行间流露着这样的思想倾向。他不是回避政治,而是积极参与,所以才将百家之说置于股掌之间,把玩评说。这对于那些动辄把学问定于一尊的人(包括汉武帝)不啻一种揶谕与鞭打。权力潜规则第九十四章“史命感”截至汉朝,司马迁是创造性著述最丰的一位史家与作家。一部《史记》百三十卷,五十二万字,气贯环宇而又博收约取;振笔直书而又文行忠信。记事时间上起轩辕,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所涉内容上至帝王,下至血性武夫、朋党士子;雅有司马相如,俗有游侠、日者、龟策;有真切的记事,还兼有行文浑浑、藏蓄不露的虚笔,写至兴头,援古喻今,议论风发,剥茧抽丝,探讨寻绎,冀对当时世事有所箴规。
尤其不可思议的是,这部巨制的相当一部分内容是作者在受宫刑之后完成的,身陷缧绁,仍案牍劳形,以我注六经之气概,完成了“无韵之离骚”,令人肃然起敬。没有超常的毅力与求索精神,没有来自冥冥的助力,没有“史命感”激励,断难完成。
司马迁的“史命感”来自于祖传。他的家族世代做史官,留下了以修史为荣的传统。匈奴古墓壁画更重要的是有一种来自于冥冥中的助力。
正是这种助力,使得司马迁生得恰逢其时———至少司马迁自己做如是观。司马迁说: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而能绍明世,正《易经》,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史记·太史公自序第七十》读到“小子何敢让焉”,不由得想起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周公至孔子五百年,孔子至司马迁又是五百年,孔子“正《易经》,继《春秋》”,司马迁撰写《史记》不恰恰是继往开来吗?浩然之志激荡胸间,所以当司马迁以“诬上”、“沮贰师”之罪被判死刑的时候,主动请求改为宫刑(按照当时的价值观,宫刑有甚于死刑,一般是宁死不“宫”),苟活以续己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汉武帝哪里知道,后人知司马迁者众,而知刘彻者寡。“汉武帝”三字代表的不过是年号而已,并不是代表一个有血有肉的精灵。刘彻怎及司马迁之万分之一二?!
司马迁励行明节,言志抒情,并非始于宫刑之后。司马迁年轻时就已经自我磨砺,为修史做好了各方面准备。他习诵古文,游历四方,积累了丰厚的学识与扎实的生活经验。年轻的他就已经坚定了信念:继孔子修史者非我司马迁莫属。父亲司马谈临终前的嘱托增强了司马迁修史的信念,增强了他的“史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