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家在演奏那种能让科佩伊科暴跳如雷的施尼特克音乐。他扑向钢琴,叫喊着,用军刀乱劈钢琴,发泄着心中的仇恨,在为燃烧的农舍复仇,为被枪杀的哥萨克男人、哭喊的哥萨克女人和被挑在刺刀上的哥萨克孩子复仇,为那头在烈火熊熊的镇子里奔跑的白色奶牛复仇。
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巨大的瓷花瓶,生怕碰坏了花瓶,花瓶上画有花朵图案,还盘着一道中国龙花纹。别洛谢尔采夫想了起来,他曾在一份时尚杂志的插图中看到过这个一人高的花瓶。照片上的花瓶,插满了大束的玫瑰,在花瓶的四周还围着一圈忸怩作态的著名银行家,以及他们那些饱食终日、半裸着身体的妻子。他们全都满面春风,洋溢着事业有成、大权在握的神情。此时,工人们把这只花瓶抬到了室外,它被摆在烟雾弥漫的院子里,那圆滚滚的外形和雕花的大瓶口,使它看上去就像一尊雕像。
“犹太佬用他们的仪式杀死了皇帝。他们开枪打死了几个姑娘,打死了皇后。皇帝抱住年幼的王子,说道:‘向我们两个开枪吧!’那些犹太佬并没有发抖,他们开枪打中了小男孩,打死了正教徒的沙皇。然后,他们端起左轮手枪,对着那几个金发公主,对着已经死去的皇后,对着负伤的皇帝,对着被子弹打穿的王子,又补了几枪。还是那种犹太佬政委,抽着香烟,把烟灰弹在沙皇一家滚烫的鲜血上……我恨他们!……”
他从地上捡起撬棍,砸向花瓶,把那花瓶看成是扎列茨基和他那些富有的犹太朋友,看成是尤罗夫斯基(尤罗夫斯基(1894——1959),苏联导演、演员、人民艺术家,两次获得国家奖。)和勃留姆金,看成是臀部肥大的捷姆利亚奇卡(捷姆利亚奇卡(187 ()一1947),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曾任苏维埃检察委员会主席,苏共中央委员。)、罗扎·卢森堡和丽季娅·勃里克(女艺术家,曾与诗人马雅可夫斯基相恋。),看成是那些脚登马靴、挎着驳壳枪的面色残忍的犹太共青团员,看成是土生土长的俄罗斯将军们那些犹太人老婆,看成是那些部长,看成是卡冈诺维奇、梅赫利斯(梅赫利斯(1889 1953 ),苏联国务和党的活动家,曾任国家监察部长。)和伊里亚·爱伦堡(爱伦堡,1891 —1967。俄罗斯作家,犹太人。)。由于这充满仇恨的一击,花瓶顿时化为一堆碎片。
七八个工人四面围着一个巨大的皮沙发,把沙发竖起来,拖到了外面,他们手忙脚乱,哼哼哧哧地搬着沙发走下大理石台阶。
“索洛韦茨基岛的受难者们,那些大法师,俄罗斯有名的神甫,修士和司祭,普通的乡村百姓,都被犹太佬装上了一艘驳船,送进冰冷的大海。修士和百姓闻到了死神的气味,于是就唱起了赞美诗,歌颂上帝,祝福俄罗斯。驳船被大炮打中,沉到了海底,沉到了冰层的下面。一个住在白海边的人告诉我,气候平静的时候,从海底还时常传出赞美上帝的歌声……”
工人们终于把沙发拖了过来,让它斜歪着躺在地上。
“烧了它!……浇上汽油!……一只臭虫也别剩下!……”科佩伊科疯狂地喊道,然后亲自冲向不远处的一个汽油桶。他往那只沙发的豪华皮面、红木扶手和带皱褶的羊皮枕垫上浇了大量的汽油,然后从火堆中捡出一个火种,扔向沙发,那沙发轰地一声就烧着了,就像一头睡熊突然从熊窝里钻了出来。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很吃惊,这个已不年轻的契卡分子,经历过克格勃的训练,就像溪流里的鹅卵石一样,受到过党的意识形态的打磨,外表平淡,已毫无出众之处,可是,他在内心里却依然是一个愤怒的、遭受过凌辱的哥萨克,他熬过了几十年的光景,终于可以从隐秘的地窖里钻出来了,换上一身哥萨克军装,别上圣乔治勋章,拿起爷爷留下的军刀,呼喊着驰骋在故乡的草原上,斩落那些长着鹰钩鼻子、戴着夹鼻眼镜、蓄着黑色山羊胡子的可恨脑袋。
“他们什么时候都存在,每条缝都钻。俄罗斯人简直没地方可去了。你随便往哪里一看,到处都是犹太佬。政府里是犹太佬,电视台里也是犹太佬,银行里是犹太佬,情报机关里还是犹太佬。前不久我去过奥尔登卡的教堂,想为爷爷点一支蜡烛,一个司祭瞪着我,他皮肤很黑,鹰钩鼻子,满脸的大胡子,就像卡尔·马克思那样,他亮出了他那犹太佬的红舌头……我恨他们!……要用火焰喷射器烧他们,就像烧臭虫那样,好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俄罗斯的地位,老老实实地呆在他们的犹太教堂里!……”
工人们从房间里搬出一台巨大的“松下”电视机,电视机的屏幕泛出奶白色的光泽,工人们还搬出一个装有多台录像机的床头柜,根据扎列茨基的命令,这些录像机曾被用来录制各种电视节目,科佩伊科冲到电视机前,对着屏幕踹了一脚,电视屏幕砰地一声裂开了,从被打碎的显像管里流出一些有毒的灰东西,就像是恶的精灵。科佩伊科抬起他那哥萨克的靴子,把一堆录像带踢进火堆,溅起了一片红色的火星。
他的愤怒得到了发泄。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院子,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我们到屋里去吧,”他对别洛谢尔采夫说道。“神甫要来给这个地方祝福,要把犹太鬼魂赶走……”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那些垂头丧气的警卫和心惊胆战的仆人们中间,那些仆人一直在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场面。在这间接待大厅里,不久前曾聚集过犹太银行界和企业界的精英,民主运动和民主党派的首领,在这里,“拉斯卡拉歌剧院”的巡演歌唱家曾用意大利语演唱过歌剧咏叹调,美国的爵士乐歌手也做过表演,在这里,曾为以色列的总理举杯祝酒,曾伴着施尼特克的音乐朗诵过布罗茨基和曼德里施塔姆的诗作,放荡的美女曾在桌子上跳康康舞,她把一绺黑发贴紧在太阳穴上,裸露着乳房,不时撩起绸裙的下摆,亮出肥胖的大腿,而此刻,这里却只有一位身穿紫色法衣的东正教神甫,他在一只铜碗里浸湿刷子,把圣水洒在墙壁、吊灯和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壁毯上,洒在哆哆嗦嗦的警卫和恭恭敬敬的仆人身上,而那位佩带金色肩章的哥萨克将军,这座宅子的新主人,在起劲地对着自己画十字。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几个水珠落到了自己的脸上,他心里产生了诧异,看来,卡达奇金关于那个“中侦局俄罗斯骑士团”以及那个亲西方的“克格勃骑士团”所说的话,并不正确。科佩伊科是一位安全部门的老兵,可是他却显示出了一种强烈的俄罗斯色彩,以及对世界主义军团的刻骨仇恨。这就是说,并没存在什么“骑士团”,在这个被颠覆的生活中,一切都混淆了,在一片混乱和崩溃之中,一些聪明的恶棍在无尽地作恶。
在祈祷的歌声中,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在身边响起。科佩伊科挪了一下穿着军裤的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位在不停地洒水的神甫。
“是我,塞蒙先生……我再重申一遍,我们打算把一部分石油股份卖给美国人和以色列人……当然,还有一部分铝厂的股份……当然,我们期待能有资金注入我们的传媒业……您别去听那些关于‘俄罗斯法西斯主义’的无稽之谈,塞蒙先生……那些话是我们的竞争对手散布的……如果您需要确认一下,我让我的那些朋友,其中包括一些信教的犹太人,就戴着小圆帽去谈判……谢谢您来电话,塞蒙先生……”
科佩伊科面带崇敬之情关掉了那个微型手机,手机上那些闪亮的绿珍珠熄灭了。“你想和我一起去列福尔托沃?”他问别洛谢尔采夫。“我去换身衣服,我们马上就走……”
别洛谢尔采夫目送着远去的哥萨克军裤和金色的肩章,他的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俩坐上汽车,沿着车水马龙的花园环行街驰骋,这条环行街就像一道烟雾弥漫的壕沟。他们钻进了科杰尔尼切斯基街上那座高大楼房的阴影。他们挤进了亚乌扎河畔的滨河街,沿着大理石的河沿,沿着微波不兴的绿色河面,拐过一个个平缓的弯道,走过一座座修道院,一家家航空实验室,一个个绿树成阴的花园,一幢幢斯大林风格的笨重大楼,向列福尔托沃驶去。在监狱里,一位上了年纪的侦查员接待了他们,这个侦查员的长相,就像一只羽毛凌乱的麻雀,科佩伊科对他的态度很随便,以“你”相称,随意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还没进门,这个侦查员就说道,扎列茨基今天早晨犯了心脏病,被诊断是血液有毛病,躺进了监狱里的医院。
“他在我们这里是弱不禁风啊,”科佩伊科笑了一下,“承受不了粗话。他想从我们这里逃到巴黎去,可我们却把他装进了笼子……你知道吗,”他又拍了一下那个侦查员的肩膀,“你去跟你的人说一说,让他们领我的朋友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去医院,见见那个自称是加斯捷洛的精神病人。让他们两人单独呆一会儿。我们两个来聊一聊,下一步的调查该怎样开展。我们要搞清楚,公民扎列茨基和沙米尔·巴萨耶夫有什么关系,和国家的转变有什么关系,谢天谢地,他们谋划的国家转变终于被我们制止了。然后,我们就去医院见我们那位被调查者。”
侦查员叫来了一位看守队的军官,这位军官就像是用一些钢铁的血管、坚硬的脆骨和吱吱作响的筋腱装配出来的,他领着别洛谢尔采夫走过许多铁门铁窗,走过一道道电子门锁和一道道空旷的、能产生出沉闷回声的走廊,一切都处在摄像头的严密监视之下。几名看守为别洛谢尔采夫打开医院的门,把他领进了病房。别洛谢尔采夫走进一个围着铁栅的玻璃小房间,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他躺在那里,四肢都缠着绷带,打着石膏,他们把他那脆弱的肉体封死在石膏中,以免他再随意乱动。他的脸显得很小,颧骨突出,鼻子干瘪了,花白的眉毛稀稀拉拉的没有几根。
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这些管子在不停地、一滴一滴地吸吮他的活力,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被吸空了。似乎,他马上就要干枯了,那个石膏茧子里只会剩下一个轻飘飘的、无色的外壳。别洛谢尔采夫看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即将死去,也许,他最后的时刻正在到来。别洛谢尔采夫默默地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走上前去,一直在盯着那双紧闭着的、像两个深色块茎一样的眼睛。但是,那两个眼睑却抖动了一下,接着,就露出了一双明亮、安详的眼睛。
“我在等着你来……我早就去过你那里了,可你今天才来……我常常能见到你,你却见不到我……我现在安静地躺在这里,却把你们的假期都取消了……我要去休息了,你们却还得在这里干活……”
别洛谢尔采夫很可怜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他的眼睛朦陇起来,于是,那些彩色的管子都飘浮起来,在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脑袋四周形成了一圈闪亮的小花圈。又有一个人要离开人间了,他不为人们所理解,他还没有说完自己的话,他艰难地想表达出他获得的知识,他的知识包含着完整的世界观,不是人类的语言所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