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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彻底走开……他们把我留在了人间,还给了我翅膀……我要飞到天国,看看我的妻子和儿子,给他们送上一束花,然后就回来……我还得保护我的女儿……我读一本书给她听,书名叫《我独自一人上了路》……她就用手绢给我擦眼泪……她很好看,你会看到的……我走了以后,她就会轻松一些了……她将走上战场,就像卓娅·科斯莫捷米扬斯卡娅那样……我的胸口很痛……因为,一个人……”
别洛谢尔采夫眼泪汪汪地听着。他捕捉到了一些稀疏的光点,这些光点从无形的天空中落下,落进这间幽暗的监狱病房,它们闪烁在病房的角落里,就像一盏盏静静燃烧的长明灯。在他的面前,这个被裹得像块石头一样的老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正在慢慢地死去,可是自己却无力去帮助他,也没有能挽救他生命的祈祷词和法术。
“我对你说,不要把死亡当成死亡,而要把它当成永恒的生命……我践踏了死亡,因此我就会死去,而永恒的生命,就是俄罗斯……我们情愿全都死去,只要能让俄罗斯挺起身来,而俄罗斯就包含着我们永恒的生命,就像契卡洛夫(契卡洛夫(1904-1938)。苏联飞行员,苏联英雄。)常说的那样……你要爱一切人,为一切人哭泣,要呼唤我们所有的人,这样我们就能挺起身来……皇帝们会走出棺材,领袖们会走下宫墙,你我也能走出痛苦……为什么我的车上一边是圣母,一边是斯大林同志?……飞机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我爱所有的人,因此我才痛心……”
别洛谢尔采夫的心中生出一阵柔情,一阵痛苦的爱怜,似乎躺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父亲。
“在信仰中,也存在着最没有信仰的人……迷路的人却走到了地方……被打垮的人却飞了起来……你是一名俄罗斯战士,没有信仰你是站不稳的……列宁还活着,他不需要保护,他也没有坟墓……圣谢尔吉站起身来,在大地上四处行走,他在坟墓里感到太挤了……他出现在街垒中,站在一旁,听我给妻子和儿子朗诵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你要有信仰,要完成自己的事业,我会帮助你的……不过请你把女儿领来和我告个别……”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马上就要死了。
别洛谢尔采夫很想在一旁扶住他,延续他的生命,把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交给他,把自己充满活力的热血输给他,为的是不让自己成为大地上的孤儿,为了不让那闪光的思想在自己身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个国家,这就是俄罗斯……只有一个民族,这就是俄罗斯人……那些芬兰人、德国人和保加利亚人,都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民爱所有的人,因此他们才饱受折磨……我们热爱青草,热爱星星,热爱儿子,热爱过路人,每一个从空中和地面路过的人,热爱每一个车轮,每一支向我们飞来的箭头,每一颗向我们飞来的子弹,因此,我们才活了下来……从我们这里将诞生另一个世界,一个永远不会消亡的世界……由于我们的忧伤,所有的人们都将得到欢乐……你要相信最后的胜利,那场胜利就是太阳,就是星星,就是月亮,就是俄罗斯,就是菊花,就是母亲,就是女儿,在那场胜利中,你我都再也不会死亡了……告个别吧……请把手递给我……”
别洛谢尔采夫俯下身去,把那几个从石膏绷带里翘出来的苍白指尖握在手心里。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用一种安详的、渐渐远去的眼神看着他。
门被打开了,维罗尼卡走进了病房,她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塑料袋。她慌乱地看了看别洛谢尔采夫那张有些眼熟的面庞。但是,她没能回忆起他们见面的场景。然后,她的视线就停留在了父亲的身上,她走到床前,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塑料袋,用唱歌似的声音温柔地开了口,就像是一位母亲在对生病的孩子说话:“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你喜欢吗?……我给你带来了鸡汤,还是热的呢……还有橘汁,是你要的……要想恢复健康,你就要补充维他命……”
在她一边说话一边走近她父亲的时候,因先知的死而感到震撼的别洛谢尔采夫,还是得以看出了她身上发生的变化。
她头上扎着的一条普通头巾,遮住了她那头漂亮的金发。她身上那件露出膝盖的超短裙也不见了,换上了一条不太合身的长裙子。她的脸上没有抹那种能把面庞变得像赛璐珞洋娃娃一样的面霜,也没有涂那种能让嘴唇显得妖艳、迷人的口红。她显得很朴素,不那么招人了。她身上也不再散发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像热带花卉的芬芳一样的香水味了。
“我们今天的体温怎么样?……医生都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她摸了摸父亲从石膏绷带里翘出来的指头。然后,她惊恐地、迅速地把手放在了父亲的额头上。她看了看那两只不再转动、像两个透明石子儿一样的眼睛。她转过身来,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帮助和解释,希望他来做证,说她父亲还活着,只不过是入睡了,要小憩一下。可是,别洛谢尔采夫的面庞却像一面镜子,映射出了刚刚发生的死亡。
于是,维罗尼卡便把双手抱在胸前,呆在了父亲那已无气息的身体前。然后,她像鸟一样尖叫了一声,扑倒在父亲的胸前,抱着那个坚硬的石膏蚕茧,父亲的身体就在那个蚕茧里慢慢地变冷了。她像个老太婆一样哭了起来,歇斯底里,哭得喘不过气来,传统的哭诉伴着疯狂的呼喊。
“爸爸啊,我的亲爸爸,你为什么不等到我回来啊?……我急着往这里赶啊,可是拦不到出租车啊!……医生告诉我,说你好些了,可是你却躺在这里,手都冰凉了!……我还没对你说一声我爱你哪,没有你我可活不下去啊!……我昨天梦见了妈妈和安德留什卡,我们坐在桌边,你走进来,给了我们每人一个苹果!……你就是我的苦苹果啊,我的亲爸爸!……我在你面前有罪啊,你却全都原谅了我!……你守着我,护着我,可是现在我却孤身一人了,谁都可以来欺负我了!……爸爸啊,快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女儿,女儿是多么的爱你啊!……你给我买过一个洋娃娃,我把它弄丢了,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们都对你干了些什么呀,把你的手弄断了,把你的腿全都捆住了!……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啊,不带你的女儿一起走啊,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就可以和妈妈、和安德留什卡在一起了,大家互相照顾!……我现在该怎么活下去啊,我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啊!……”
她趴在父亲的胸前,一度失去了知觉。
几个医护人员走进来,拿氨水熏了熏她的脸,把一杯缬草酊倒进了她苍白的双唇之间,然后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抬出了病房。
别洛谢尔采夫也走出病房,来到医院的走廊上,他看到了科佩伊科,精神抖擞的科佩伊科披着一件白大褂,与那位侦查员一起走来,边走边打量着一问间病房。
“这一间好像就是精英病房?”他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招呼别洛谢尔采夫过去。“应该探望一下病人……毕竟是过去的上司吗……而你,”他声调威严地对那位侦查员说道,“去闲逛半个小时吧。我和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去看看这位被审查的人……”说完,他推开门,走进病房,让别洛谢尔采夫跟在他的身后。
在一张宽大的病床上躺着扎列茨基,他的两个膝盖顶起了被子,窄窄的秃脑袋深陷在枕头中。他脸色蜡黄,就像是被涂上了一层碘酒,两只紧握着的瘦手摆在被子上面。在他的旁边竖着一个输液架,这个架子就像一棵大树,上面挂满了果实似的大小玻璃瓶,缠满了各种藤蔓似的管子。各种有色和无色的液体通过这些管子流进了寡头那虚弱的身体,和他的淋巴、血液融合在一起,派生出了那种芥末似的黄颜色。
他的脑袋上方摆着一台心电仪显示器,仿佛,扎列茨基的生命就被焊接在这个有条绿色蛆虫在其中起伏爬动的玻璃匣子上了。
在他俩走进病房的时候,扎列茨基认出了科佩伊科,于是,他那双带有黄眼白的深色眼睛中便流露出了仇恨和恐惧。
他试图钻到被子下面去,把脑袋更深地埋进枕头,而心电仪上的那根绿线竞中断了片刻,然后就更快地跳动起来,也上下起伏得更厉害了,就像一条敏捷的绿色小龙。
“您好啊,亲爱的同志!”科佩伊科声音低沉地说道,他站到病人的面前,叉开双腿,两只健壮有力的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他那低沉的声音,他那有力的肩膀上披着的白大褂,他那颗剃得光光的圆脑袋,都使扎列茨基产生了一种惯性的恐惧,仿佛,刽子手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将面临着极度的痛苦。
“你要为这一切负责,叛徒!……我的律师已经写好了抗议书!……要递交最高法院!……要递交海牙法院!……要递交人权委员会!……这会是一条丑闻,一条世界性的丑闻!……整个知识界都会出面为我辩护,整个国际社会都会出面为我辩护!……我准备了两封信,要同时递交两位总统,俄罗斯总统和美国总统!……你会被撕成碎片的,就像一个法西斯分子和反犹分子那样,而我决不会去救你,连一个小拇指头都不会伸过去!……”扎列茨基抽搐起来,两条腿在被子下面乱踹,像是在使劲往什么地方爬,整个脑袋都陷在了枕头里。
“海牙法院,你是说?……太棒了!……”科佩伊科若有所思地用生铁一样的嗓音说道,同时看着那个显示器,显示器上断断续续地闪过一道曲线。
这个若有所思的、像生铁一样的嗓音,就像一枚被装进大炮的炮弹,吓得扎列茨基从自己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几声鸟叫似的抱怨,仿佛有人在树林里掐死一只雏鸟。
“好吧,我清楚自己的疏忽……我输了,没能识破你……应当善于失败……你把我的财产全都拿去吧,你反正清楚我的所有业务……有价证券,不动产……你知道我的钱存在哪些银行,我的钻石放在什么地方……你全都拿去吧……我再重新来挣……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善于发现的脑袋……我的生意就是一连串天才的发现,这样的天才发现将为我带来新的金钱……”
他怀着优越感傲慢地看了科佩伊科一眼,但是立即就因为自己大胆的目光而感到害怕了。他缩起两个瘦削的膝盖,用干瘦的尖指甲死死地掐着被子。
“算了,算了,我善于失败……”
“你善于失败,你是说?”科佩伊科阴沉着脸反问道,他看着扎列茨基身上的被子,似乎是在估量着,怎样才能更灵巧地把那床被子掀掉,让那个可怜的、软弱的身子,连同那枯萎的肌肉、扁平的�